國際標準時間,淩晨四點十七分。
格林威治皇家天文台,深空監測中心。
值班天文學家嘉芙蓮·林賽正在喝今天晚上的第六杯黑咖啡。她的眼睛佈滿血絲,緊緊盯著螢幕上那條從月球方向傳來的、持續了七個多小時的光譜異常曲線。
曲線很平。
平到近乎死寂。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月球背麵那片被各國天文機構標註為“永久靜默區”的區域,已經發生了至少三次無法解釋的能量釋放事件。
第一次,是四十八小時前,一道銀白色的、貫穿月表至太陽係邊緣的光柱。持續時間:約三十分鐘。能量峰值:無法計算——超出了人類所有探測裝置的量程上限。
第二次,是四十一小時前,一道冰藍色的、以固定頻率脈動的光暈。持續時間:仍在持續。能量峰值:穩定在理論值的73%左右。脈動頻率:每分鐘七十二次,精準如同原子鐘。
第三次——
正在發生。
“林賽博士!”助手的聲音從隔壁資料分析室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L2點監測衛星剛剛傳回一組新的光譜資料!月麵光源——”
他停頓了一下。
“——顏色變了。”
嘉芙蓮猛地放下咖啡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助手身後。
螢幕上,那條維持了四十一小時的、穩定如心律曲線的冰藍色光暈圖譜——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一片一片——
染成刺目的、灼熱的、如同超新星爆發前夕的——
純白色。
不,不是純白。
那是藍白色。
是冰與火、生與死、維持與燃燒——
在極限邊緣掙紮的、瀕死的、不肯熄滅的——
白。
“聯絡夏威夷天文台。”嘉芙蓮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玻璃,“聯絡智利、聯絡格林威治本部、聯絡——”
她的話音未落。
螢幕上那條光譜曲線,在維持了四十一小時四十二分鐘三十一秒的穩定脈動後——
第一次,出現了向下的偏移。
偏移幅度:0.03%。
持續時間:不到半秒。
但嘉芙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能量衰減。
那是——
支撐那道光芒的生命本源,正在以不可逆轉的速度,一滴一滴地耗盡。
“上帝啊……”她喃喃低語,手指無意識地畫著十字,“那下麵……到底有什麼……”
三分鐘後。
格林威治天文台,緊急通報渠道:
【致: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全球各大天文台站、各國航天機構】
【發件人:UK/ROG-DeepSpace-警報優先順序A】
【主題:緊急——月麵光源出現異常光譜偏移】
【正文:北京時間04:23:17,月背坐標S23°E171°光源出現顯著色溫上升及亮度衰減,初步研判為能量源穩定性下降。目前無直接威脅證據。建議持續監測。】
四分鐘後。
美國、夏威夷、莫納克亞天文台。
值班天文學家詹姆斯·卡特同樣盯著螢幕,同樣在喝今晚的不知道第幾杯咖啡。
他看到的,比格林威治那邊更多一點。
因為夏威夷的時區優勢,此刻正是深夜十一點二十分。莫納克亞山頂四千米海拔的清澈夜空,恰好正對著月球剛剛升起的方向。
他沒有通過衛星資料判斷。
他直接用肉眼——透過那台直徑十米的、全世界最先進的光學望遠鏡——看見了。
那道從月球背麵邊緣升起的、藍白色的、正在緩慢黯淡的光。
他看見了。
然後,他做了他這個位置上任何人都會做的、最本能的反應。
他將望遠鏡的焦距,拉到最大。
對準那道光的邊緣。
他看見——
光暈深處,似乎有一個人影。
極其模糊,極其遙遠,幾乎被藍白色的能量洪流完全淹沒。
但那個人影,始終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沒有倒下。
沒有後退。
甚至——
詹姆斯摘下眼鏡,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沒有看錯。
那個人影,在瀕臨崩潰的能量洪流中,極其緩慢地、如同被萬鈞重擔壓彎的蘆葦般——
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在藍白色的光芒中,朝向地球的方向。
朝向四十七萬公裡外、這顆懸浮在宇宙塵埃中的、蔚藍色的脆弱星球。
朝向此刻正通過望遠鏡、與它隔著生死界限對視的一名普通天文學家。
那是一個——
揮手的姿態。
不是告別。
是問候。
是“我在這裏,我還活著”的確認。
詹姆斯·卡特手中的咖啡杯,無聲地滑落,在地板上摔成碎片。
他沒有低頭去看。
他隻是怔怔地望著那片光,望著光中那個模糊的、站立的、正在揮手的人影。
很久。
然後,他以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顫抖的、嘶啞的聲音,輕聲說:
“你是誰……”
他當然沒有聽到回答。
四十七萬公裡,光要走一秒半。
而那個人影,已經沒有力氣再維持那個揮手姿態超過三秒。
三秒後,那隻手,緩緩垂落。
那道藍白色的光,繼續以每分鐘七十二次的頻率,穩定地、固執地脈動著。
如同一個從未說出口的承諾。
如同一場不知歸期的等待。
淩晨五點零一分。
中國,臨江市,國家天文台東部觀測站。
二十八歲的值班工程師蘇明,正盯著螢幕上那條從“守望者指揮部”加密通道傳來的緊急通報。
通報內容很簡單:
【月麵光源狀態穩定。非攻擊行為。無需恐慌。請各監測站維持常規觀測,勿向公眾傳播未經核實資訊。】
蘇明看了三遍。
然後,他默默地切換視窗,開啟了一個他本不該開啟的、用三年前一個離職同事遺留的賬號許可權偷偷保留的——
民間天文愛好者論壇。
置頂帖,發表於四分鐘前:
【標題:夏威夷那哥們瘋了?說望遠鏡裡看到月亮上有人???】
【1樓(樓主):RT,截圖自某天文愛好者Discord群組,據說莫納克亞那邊有人直接目擊到月麵光源區域出現人形輪廓,還在揮手……這不是愚人節玩笑吧?】
【2樓:……草,我也看到了。坐標西雅圖,用的是自己組裝的16寸道布森,今晚透明度一般,但那道光太亮了,邊緣確實有個小黑點,在動。】
【3樓:回復2樓:小黑點 1,我還以為是我望遠鏡光軸歪了,調了二十分鐘……】
【7樓:你們都在說月麵,沒人注意剛才格林威治那條警報嗎?“光譜偏移”“色溫上升”“亮度衰減”。結合那道光已經燒了四十多個小時的事實,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不是機器,是人?】
【11樓:回復7樓:你是說有人他媽的在月亮上燒自己,給那道該死的藍色手電筒供電???】
【15樓:回復11樓:雖然措辭粗魯,但我暫時找不到更精確的描述。】
【23樓:……我哭了。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我想ta回家。】
【24樓:回復23樓: 1】
【25樓: 2】
【47樓: 】
【89樓:別加了朋友們!快去看國際電聯那邊的頻譜監測資料!月麵光源旁邊出現了新的無線電訊號!不是噪聲,是有規律的!正在被全球十幾個射電望遠鏡同時接收到!】
蘇明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
他沒有點開第89樓。
因為他不需要點開。
他已經從“守望者指揮部”那條加密通報的附件裡,下載到了同一段訊號。
那是用第四文明遺留的、某種古老的、接近失傳的調製方式編碼的資料流。
解碼後的內容,隻有一行字。
“封印穩定。勿念。勿來。”
署名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以冰藍色玄陰靈力凝成的蕭家印璽。
蘇明盯著那行字。
盯著那枚他認不出、卻能感受到其中刻骨思念與決絕的印璽。
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他三年來從未做過、也從未想過會做的決定。
他切換回那個民間天文愛好者論壇。
以“蘇明_NAOC”這個從未公開過的、實名認證的賬號——
回復了第89樓:
“訊號已確認。發自月球背麵第四文明廣寒基地遺址。編碼格式:前代文明遺留,已失傳三千年。
內容翻譯:封印穩定。勿念。勿來。
署名:蕭青鸞。”
三秒後。
五秒後。
十秒後。
論壇伺服器,因瞬間湧入的、超過日常峰值四百倍的訪問流量——
崩潰了。
淩晨五點二十分。
臨江市,“三界”私房菜館後院。
蕭明遠坐在祠堂門檻上,手裏握著一枚剛從加密通道接收的、來自月麵基地的玉簡通訊。
那是劍無痕在啟航返回地球前,從逃生艙發出的最後一條訊息。
內容很簡短:
【蕭家主留守月心,以血脈為燃料維持封印。
餘壽預估:七個月。
吾已返航,將啟動月麵誅仙劍陣佈設計劃。
——劍無痕】
蕭明遠看完。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將玉簡輕輕地、如同放置世界上最珍貴的瓷器般,放在身旁那塊寫著“蕭青鸞”三個字的長生牌位前。
然後,他抬起頭。
望著東方天邊那顆剛剛升起的、蒼白色的月球。
那裏,有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冰藍色的光。
正在以每分鐘七十二次的頻率,穩定地、固執地脈動著。
脈動。
脈動。
脈動。
蕭明遠的眼角,緩緩淌下一滴渾濁的老淚。
他已經八十七歲了。元嬰期修士的自然壽命是八百年,八十七歲正當壯年。
但他此刻,看上去如同一個真正的、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身後的祠堂裡,五歲的蕭念楚還在沉睡。
枕邊放著那枚父親留下的、沾著乾涸血跡的混沌碎片碎片。
那碎片,在與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冰藍色光芒的共鳴中,正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餘暉。
如同一個孩子,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呼喚母親。
蕭明遠沒有回頭。
他隻是用那蒼老的、顫抖的、帶著無盡疲憊與思唸的聲音,對著那道看不見的光,輕聲說:
“青鸞……”
“爹等你回來。”
淩晨五點四十三分。
那道從月球背麵傳來的、以第四文明調製方式編碼的資料流,在被全球至少十七個射電望遠鏡、二十三個天文台站、以及不計其數的民間無線電愛好者同時接收並解碼後——
終於,不可避免地,進入了公眾視野。
第一個轉發它的,是某個擁有三百萬粉絲的海外科普博主。
【OMG。這不是開玩笑。月麵訊號已被全球多個獨立信源確認。傳送者署名:蕭青鸞。內容翻譯:封印穩定,勿念,勿來。我不知道“封印”是什麼,也不知道蕭青鸞是誰。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有人正獨自在月球背麵,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守護著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東西。】
三分鐘後,這條推文被轉發八千次。
五分鐘後,被轉發三萬次。
十分鐘後,當國際主要社交平台的審核團隊終於從週末休假中被緊急召回時——
#月球有人#
#蕭青鸞#
#封印穩定勿念勿來#
這三個話題標籤,已經登上了全球四十七個國家和地區的熱搜榜首。
恐慌,從這一刻,正式開始。
淩晨六點零二分。
日本,東京。
地鐵早高峰。
往常擁擠卻秩序井然的山手線車廂裡,此刻充斥著此起彼伏的手機提示音、壓低的驚呼、以及逐漸失控的嘈雜。
“月麵訊號確認……署名蕭青鸞……這是中國人嗎?為什麼是中文署名?”
“推特上說那道藍光是人造的,是為了封印什麼東西……”
“什麼封印?封印誰?外星人嗎?”
“不是外星人,是比外星人更可怕的……你們還記得三個月前京城的隔離區嗎?有人說那是前兆……”
“別說了別說了……”
列車在下一站停靠時,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乘客提前下了車。
沒有人知道要去哪裏。
隻是本能地想要離開封閉空間,想要看到天空,想要確認——
那顆蒼白色的、懸掛在東方天際的月球,此刻看起來,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每個人都覺得它不同了。
因為它上麵有人。
有人在獨自燃燒。
淩晨六點三十一分。
美國,紐約。
聯合國總部大樓,緊急安全會議。
二十二麵國旗在會議廳中無聲地垂落。來自五大常任理事國及十七個受“守望者指揮部”邀請派員列席國家的代表,正通過加密量子通道,與遠在東海荒島前哨站的方舟總負責人進行實時視訊連線。
“我需要一個解釋。”美國代表的語氣僵硬,“月麵那道光是什麼?蕭青鸞是誰?守望者指揮部是否有義務向國際社會通報月球軍事行動?‘封印’二字具體指代何種威脅?”
方舟的麵容在全息投影中顯得異常疲憊。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以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調,開口:
“月麵光源是第四文明歸墟級禁錮力場的啟用標誌。該力場由前代文明於九千年前佈設,用於鎮壓一枚被稱為‘淵’的高維實體碎片。”
“蕭青鸞是蕭家第三十七代家主,守望者指揮部核心決策成員。她於四十八小時前自願留守月麵,以自身玄陰血脈為燃料,維持力場穩定執行。”
“根據最新評估,她剩餘可維持時間約為——”
他停頓。
“——七個月。”
會議廳內,死寂。
七個月。
一個人。
獨自在四十七萬公裡外。
燃燒自己的生命。
為了一個九千年前覆滅的、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文明留下的機器,能夠繼續運轉。
為了地球上這七十三億從未聽說過她名字的人,能夠繼續活在不知道這一切的、平凡的、普通的一天裏。
法國代表摘下眼鏡,用袖口輕輕擦拭鏡片。
英國代表低下頭,望著桌麵上那份印著皇家徽章的會議檔案,一言不發。
俄羅斯代表將手中的鋼筆放下,雙手交疊置於桌麵,沉默如同烏拉爾山脈的凍土。
中國代表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
“方舟先生。”
“在。”
“請代表聯合國安理會,向蕭青鸞女士——”
他的聲音,在這裏,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停頓。
“——轉達地球的感謝。”
方舟看著全息投影中那二十二張表情各異的麵孔。
他沒有說“好”。
他沒有說“收到”。
他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
點了點頭。
上午七點十五分。
訊號。
從月麵方向傳來的、新的、未經加密的、以國際通用莫爾斯電碼傳送的訊號。
那不是第四文明的調製方式。
那是任何人都能聽懂的、最簡單的、最原始的——
【···—···—···—】
SOS。
求救訊號。
全球至少一百個民間無線電愛好者團體,在同一時刻接收到了這組電碼。
三分鐘後。
#月麵SOS#
登頂熱搜第一。
恐慌,從這一刻起,徹底失控。
上午七點三十三分。
中國,臨江市。
國家天文台東部觀測站大門外,已經聚集了超過三百名市民。
他們不是來抗議的。
他們是來——
“那個訊號是求救!是蕭青鸞發的!她在月亮上堅持不住了!我們得想辦法救她!”
一個舉著自製標語牌的年輕女孩,對著正在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嘶聲喊道。
她的標語牌上,用歪歪扭扭的馬克筆寫著幾行字:
【她在燃燒自己。
她在發求救訊號。
我們要接她回家。】
安保人員沉默。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收到的指令是“維護秩序,防止騷亂”。
但他也是昨晚那個在論壇上、守著那行“封印穩定。勿念。勿來。”看到淩晨三點的人。
他也有母親、姐妹、女兒。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默默地側身,讓出了一個位置。
不是放行。
是致敬。
上午八點零一分。
韓國,首爾。
光化門廣場。
五千人集會。
不是政治集會,不是宗教集會。
是——祈禱集會。
他們手裏舉著的,不是標語牌,不是政黨旗幟。
是蠟燭。
燭光在白日下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在那些舉著蠟燭的人臉上,卻映出一種奇異的、虔誠的、如同中世紀朝聖者般的光芒。
有人在唱讚美詩。
有人在誦經。
有人什麼都不做,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東方天空那顆蒼白色的、已經徹底隱沒在晨光中的月球。
彷彿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來自四十七萬公裡外的回信。
上午九點十七分。
訊號。
又是從月麵方向傳來的。
這一次,不是莫爾斯電碼。
這一次,是任何人都能聽懂的——
中文。
“非求救。勿誤判。封印穩定。”
十二個字。
重複三遍。
然後,那道藍白色的、以每分鐘七十二次頻率脈動的光芒——
在維持了四十九小時零六分鐘後——
第一次,增強了一點點。
不是衰減。
是增強。
是那個被誤讀為“求救”的訊號發出者,在以最後一絲力氣,糾正這個錯誤。
“勿來。”
“勿念。”
“等我。”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日本,京都。
東本願寺。
三百名僧侶,身著黑色海青,盤坐於本堂之中。
他們沒有敲鐘,沒有誦經。
他們隻是靜靜地坐著,麵對著東方。
領誦的老僧,已經九十三歲。
他年輕時曾在中國留學,在臨江市住過三年。
他記得那個城市的梧桐花,記得長江邊上的晚風,記得那些在戰火與動蕩中依舊堅韌地活著的普通人。
他不認識蕭青鸞。
但他認得那個署名。
那是中國人的姓氏。
那是——
“青鸞”。
古語中,為西王母送信的使者。
他閉上眼睛。
以九十三年來從未動搖的、虔誠的、超越國界與信仰的聲音,輕聲誦出第一句:
“南無阿彌陀佛……”
身後,三百名僧侶同聲應和:
“南無阿彌陀佛……”
梵唄低沉,如潮水漫過千年木魚,漫過這座城市此刻的喧囂與恐慌,漫過東海,漫過四十七萬公裡虛空——
落在那道藍白色的、正在穩定脈動的光芒邊緣。
無人聽見。
無人回應。
但誦經聲,沒有停。
上午十點零八分。
中國,北京。
守望者指揮部,緊急作戰會議。
劍無痕站在主位。
他的逃生艙在二十分鐘前剛剛降落東海荒島。月麵四十八小時的激戰、損失、犧牲、留守——此刻都壓縮在他緊鎖的眉峰與蒼白的麵容之中。
他沒有休息。
他甚至沒有坐下。
他隻是用那低沉如劍鞘摩擦的、不容置疑的聲音,一字一句,陳述著月麵誅仙劍陣的佈設計劃、資源需求、時間視窗、以及——
七個月後,那道藍白色光芒燃盡時,地球將獨自麵對的清洗者主力艦隊。
會議廳內,坐滿了人。
淩虛子掌教,鬚髮皆白,沉默如山。
碧瑤仙子,右臂纏著繃帶,左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記錄了第四文明所有陣圖資料的玉簡。
海涯子,重傷初愈,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四十年前初入元嬰時。
方舟,麵容疲憊,卻依舊在快速調取全球資源儲備資料。
蕭明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的手邊,放著一枚小小的、淡金色的混沌碎片碎片。
那是蕭念楚今早起床時,非要塞進爺爺手心裏的。
“爺爺,”五歲的孩子仰著圓圓的、稚嫩的臉龐,認真地說,“這是爹爹留給娘親的。娘親在月亮上很冷,這個暖。”
蕭明遠沒有拒絕。
他隻是一直握著那枚碎片,如同握著女兒和女婿最後的、共同的溫度。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決議形成:
【一、啟動月麵誅仙劍陣佈設計劃,優先順序——最高。】
【二、由劍無痕任總指揮,淩虛子任陣法總顧問,碧瑤仙子任情報與資源協調官。】
【三、即日起,向全球所有合作勢力徵調:通靈神劍、化神級戰力、高階靈石、陣道典籍。】
【四、設立“蕭青鸞-楚小凡紀念基金”,用於撫恤月麵戰役犧牲者家屬,並資助後續文明火種備份計劃。】
第四條,是劍無痕堅持加上去的。
沒有人反對。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一點。
劍無痕站起身,走向門口。
在跨出門檻的瞬間,他忽然停住腳步。
他回頭。
望向會議廳正中央那麵巨大的、實時更新的太陽係態勢全息圖。
圖上,月球背麵那道冰藍色的光點,正在以每分鐘七十二次的頻率,穩定地脈動著。
脈動。
脈動。
脈動。
如同一個從未說出口的承諾。
如同一場不知歸期的等待。
劍無痕看著那道脈動。
三秒。
然後,他轉身,大步跨出門檻。
他的右手,始終按在“破軍”劍柄那三道深刻的裂痕上。
那裂痕,是月心井道深處,他與模仿者對劍時留下的。
那裂痕,也是蜀山劍派三千年劍心通明、化神期劍修三百年來——
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視的、刻在靈魂深處的虧欠。
他沒有說任何話。
但他跨過那道門檻的背影,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劍鋒所指——
月麵。
戰場。
歸途。
下午三點四十一分。
訊號。
第三次從月麵方向傳來。
這一次,不是求救訊號。
不是糾錯訊號。
不是任何形式的、可以被人類語言編碼的資訊。
那隻是一段極其簡單的、重複的、以那道冰藍色光芒的脈動頻率為載體的——
心跳。
咚。
咚。
咚。
每分鐘七十二次。
人類的正常心率。
它沒有說任何話。
但它說的,比任何語言都多。
“我還活著。”
“還在堅持。”
“等你們。”
全球至少三千萬人,在這一刻,以各種方式——天文望遠鏡、射電頻譜儀、手機直播畫麵、收音機裡的嘈雜短波——接收到了這段心跳。
沒有人翻譯。
沒有人解釋。
沒有人需要解釋。
三千萬顆心臟,在同一頻率,與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藍白色的光——
共鳴。
恐慌,從這一刻起,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沉默的、如同海潮退去後裸露的礁石般的——
等待。
等待她歸來。
等待他們準備好。
等待那場七個月後、註定到來的、決定文明存續的——
最後一戰。
傍晚六點二十七分。
臨江市,“三界”私房菜館。
夕陽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將小小的廳堂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蕭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麵前,放著一盤已經徹底冷透的、三天前做好、至今無人捨得加熱的炒河粉。
他手裏,握著那枚淡金色的、正在緩慢脈動的混沌碎片碎片。
他沒有吃。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那輪剛剛升起在東方天際的、蒼白色的月球。
那裏,有一道他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的、冰藍色的光。
正在以每分鐘七十二次的頻率,穩定地脈動著。
脈動。
脈動。
脈動。
他身後的祠堂裡,五歲的蕭念楚正踮著腳,用一塊濕抹布,笨拙地擦拭著那塊寫著“楚小凡”三個字的素白木牌。
擦完父親的,他轉向旁邊那塊寫著“蕭青鸞”三個字的長生牌位。
他夠不到牌位頂端積的灰。
於是他搬來一張小凳子,顫顫巍巍地站上去,伸長短短的手臂,一點一點、認真地、專註地,將那枚小小的指紋,印在母親的名字旁邊。
然後,他跳下凳子,後退兩步,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夕陽照在他稚嫩的、左眉也有一道淺淺細疤的臉龐上。
他忽然開口,奶聲奶氣地,對著那兩塊並排放置的木牌說:
“爹爹,娘親。”
“今天幼兒園老師教我們畫月亮。”
“我畫的是藍色的月亮。”
他頓了頓。
“老師說月亮不是藍色的。我說是的。我娘親在月亮上,她把月亮變成藍色的了。”
他笑起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豁口。
“老師沒有批評我。”
“老師隻是摸了摸我的頭。”
他仰起臉,望著窗外那顆剛剛升起的、蒼白色的、其實並沒有變成藍色的月球。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娘親,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祠堂內,無人應答。
隻有那兩塊並排放置的木牌,在夕陽的餘暉中,投下兩道長長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以及——
那枚被蕭明遠握在掌心、與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冰藍色光芒同步脈動的混沌碎片——
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
閃爍了一下。
如同一個母親,隔著生與死的界限,隔著四十萬公裡虛空,隔著七個月的等待——
輕輕地,回應了兒子的呼喚。
窗外,暮色四合。
華燈初上。
臨江市的千萬盞燈火,一顆一顆,一盞一盞,依次亮起。
如同地球,在宇宙永恆的黑暗中,向那道獨自燃燒在四十七萬公裡外的、冰藍色的光——
點亮歸途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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