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上古白玉,身處沉沒仙宮。
穿過那層溫暖水膜般的結界後,蕭青鸞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寬闊而漫長的白玉廊橋之上。廊橋兩側是乾涸的河道,河底鋪滿圓潤的七彩卵石,岸邊矗立著形態各異、或威嚴或慈祥的玉石神獸雕像,雖蒙塵萬年,依舊栩栩如生。抬頭望去,上方並非海水,而是結界模擬出的、略顯朦朧的淡藍色“天空”,柔和的光芒灑落,照亮這片被時間凝固的輝煌廢墟。
空氣靜謐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水聲,隻有自己輕微的呼吸和心跳,在這空闊寂寥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靈氣雖然純凈,卻帶著一種萬年沉澱的滯澀感,運轉吸收起來並不順暢。
胸前的混沌晶體碎片,自進入結界後,便一直保持著持續的溫熱,內部那灰濛濛的流光以一種穩定的、彷彿呼吸般的節奏流轉著,那絲微弱的靈性波動也清晰了不少,傳遞出一種混合著好奇、探索,以及一絲淡淡“歸家”般的安然情緒。
蕭青鸞定了定神,冰藍色的眼眸掃視四周。負嶽所指的“乾坤殿”,顯然位於仙宮最深處。她需要穿過這片外圍的宮殿群,才能抵達核心。
沒有地圖,沒有嚮導,隻有碎片那微弱的、似乎對某個方向有所感應的牽引感。
她選擇跟隨這種感覺。
離開廊橋,步入一條由巨大青石板鋪就的主道。道路兩旁,倒塌的宮牆、斷裂的樑柱、破碎的琉璃瓦隨處可見,一些地方還能看到激烈戰鬥留下的痕跡——焦黑的法術灼痕、深深的兵器劈砍印記、甚至某些牆壁上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卻依舊散發著微弱靈力波動的血跡。顯然,當年仙宮的沉沒,並非平靜的陸沉,而是一場慘烈浩劫的結果。
越往裏走,建築的規模越發宏大,儲存也相對完整一些。許多宮殿的匾額依舊高懸,上麵的古篆文字蕭青鸞大多不識,但碎片中的靈性似乎能有所感應,當她目光掃過某些特定字眼(如“丹”、“器”、“經”、“陣”)時,碎片會傳來輕微的悸動,彷彿在提示這些宮殿可能的功能。
她並未貿然進入這些偏殿探索。當務之急是找到乾坤殿,啟用陣眼。而且,負嶽提醒過,仙宮沉沒萬載,內部是否有其他危險,尚未可知。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穿過一片由十二根蟠龍玉柱支撐的廣場後,前方出現了一片規模更加驚人的建築群。那似乎是仙宮的核心生活區或行政中樞,殿宇連綿,樓閣高聳,中央一座九層高的八角塔樓尤其醒目,塔尖直指上方朦朧的“天空”。
就在蕭青鸞準備繞過這片區域,繼續向碎片牽引感最強的東北方向前進時——
異樣的水聲,忽然從側前方一座半坍塌的、門口蹲踞著兩尊巨大貝殼形石雕的宮殿內傳來!
不是結界模擬的靜態水景,而是真實的、流動的、帶著某種韻律的……水流激蕩之聲!
在這死寂了萬載的仙宮深處,怎麼會有活水?!
蕭青鸞瞬間警覺,玄陰劍氣無聲無息地瀰漫周身,右手按上了劍柄,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望向那座宮殿的殘破門洞。
水聲越來越清晰,伴隨著一種奇特而空靈的、彷彿歌唱又似吟誦的……音調?那音調使用的語言古老而晦澀,蕭青鸞完全聽不懂,但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警惕、敵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與堅守。
緊接著,一道道修長、靈動、帶著水汽的身影,從那宮殿門洞後的黑暗中,緩緩“遊”了出來。
是的,“遊”。
她們的上半身與人類女子無異,膚色白皙中透著淡淡的珍珠光澤,容貌姣好,長發如同最細膩的海藻,或披散或結成複雜的髮髻,發間點綴著貝殼、珊瑚、珍珠等飾物。但自腰部以下,卻並非雙腿,而是覆蓋著細密鱗片、末端呈優美扇形的……魚尾!
鮫人!
傳說中居於深海、泣淚成珠、織水為綃的奇異種族!竟然在這沉沒的蓬萊仙宮中,還有存留?而且看起來,似乎……是這裏的“守衛”?
數量大約有二十餘位,為首的是一位看起來年歲較長、頭戴鑲嵌著碩大夜明珠冠冕、手持一柄由珊瑚與不知名金屬鍛造而成的三叉戟的女性鮫人。她麵容威嚴,眼神銳利,魚尾的鱗片呈現出深藍色,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氣息赫然達到了元嬰初期的層次!其餘鮫人也大多有著金丹期的修為,她們分散開來,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手中的武器(多為魚骨長矛、貝殼盾牌、或水係法器)對準了蕭青鸞,那空靈而充滿敵意的吟唱聲愈發急促。
“#¥%&*@!(未知古語)”
為首的鮫人女子厲聲喝道,三叉戟指向蕭青鸞,戟尖泛起森寒的水藍色光芒。雖然聽不懂語言,但那驅逐與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蕭青鸞心念電轉。負嶽並未提及仙宮內有鮫人守衛,或許連它也不知曉,畢竟它鎮守的是外部歸墟之門,而這仙宮結界內部,萬載以來與外界隔絕。這些鮫人,很可能是當年蓬萊仙宮沉沒時,未能逃離、或因某種使命自願留下的“守宮遺族”,在這結界內繁衍生息(或許有特殊的生存方式),守護著仙宮的遺跡。
硬闖絕非上策。且不說對方人數眾多,實力不弱,在這仙宮深處爆發戰鬥,很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甚至破壞本就脆弱的結界平衡。
她鬆開劍柄,雙手緩緩抬起,掌心向外,做了一個通用的、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的手勢。同時,她嘗試著以神識傳遞出平和、友善的意念波動:
“吾乃外界修士,受上古鎮守負嶽指引,前來探查仙宮,尋找‘乾坤殿’,並無惡意。”
然而,她的神識波動似乎並不能被這些鮫人理解,或者說,她們使用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依賴於聲音與血脈共鳴的交流方式。為首的女鮫人眉頭緊皺,眼中的警惕與敵意不減反增,她似乎將蕭青鸞的神識波動當成了某種精神攻擊或挑釁,手中三叉戟光芒更盛,周圍的鮫人也發出更加尖銳急促的吟唱,合圍圈進一步縮小。
溝通失敗。
蕭青鸞心中一沉。眼看衝突不可避免,她下意識地運轉玄陰靈力,準備應對可能的攻擊。
就在玄陰劍氣自然流轉、她冰藍色的眼眸中寒光微凝的剎那——
異變發生了!
那為首的女鮫人,原本充滿敵意與威嚴的眼神,在接觸到蕭青鸞周身那精純冰寒的玄陰劍氣,特別是感應到她體內那獨特的玄陰血脈氣息時,猛地……凝固了!
她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難以置信、甚至……混合著狂喜與惶恐的複雜神色!手中的三叉戟戟尖光芒驟然熄滅,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死死地盯著蕭青鸞,嘴唇微微顫抖。
周圍的鮫人見到族長如此反應,也都停下了逼近的腳步和吟唱,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短暫的死寂後,那女鮫人猛地回過神來。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而是做了一個令所有鮫人、包括蕭青鸞都驚愕無比的動作——
她鬆開了手中的三叉戟。
“哐當”一聲,珊瑚金屬三叉戟跌落在地,在白玉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這位氣息達到元嬰初期、威嚴十足的鮫人族長,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蕭青鸞,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彎下了腰,低下了頭,直至額頭幾乎觸碰到地麵!
一個無比標準、充滿古老儀式感的……跪拜大禮!
緊接著,她用一種顫抖而無比恭敬的、蕭青鸞這次卻奇蹟般地“聽懂”了的古老語言(或許是玄陰血脈氣息與某種結界機製共鳴產生的“翻譯”效果?),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高呼道:
“玄……陰……血……脈……至……尊……無……上……”
“預……言……之……子……終……於……降……臨!”
“守……宮……鮫……人……族……第……九……十……七……代……族……長……瀾……心……率……全……族……恭……迎……聖……駕!”
“萬……載……守……候……不……負……所……托!”
隨著族長瀾心的高呼與跪拜,周圍那二十餘名鮫人先是一愣,隨即彷彿想起了什麼世代相傳的古老訓誡與傳說,臉上紛紛露出激動、敬畏、甚至熱淚盈眶的神色,她們也紛紛丟棄手中的武器,如同潮水般,朝著蕭青鸞的方向,齊刷刷地跪拜下去!
“恭迎聖駕!”
“恭迎預言之子!”
激動而虔誠的呼喊聲,在這寂靜的仙宮中回蕩。
蕭青鸞徹底愣住了。
預言之子?
玄陰血脈至尊無上?
萬載守候?
這……這又是怎麼回事?!負嶽的預言指向“陰陽歸一者”,而這裏的鮫人,卻似乎將她(或者玄陰血脈)單獨奉為“預言之子”?難道上古蓬萊仙宮,也與玄陰血脈有著不為人知的關聯?
她胸前的混沌晶體碎片,此刻也微微震動,傳遞出一絲困惑與探尋的波動,似乎也在“聆聽”和“理解”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諸位……請起。”蕭青鸞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並非什麼‘預言之子’或‘聖駕’,我隻是一個身負玄陰血脈的後輩修士。你們……是否認錯了?”
族長瀾心抬起頭,眼中依舊充滿了激動與篤定,她維持著跪姿,恭敬道:“絕不會錯!先祖遺訓,刻於血脈,烙印靈魂!唯有身懷最純凈、最本源‘玄陰神脈’氣息者,方能在踏入‘混元一氣乾坤罩’後,引動‘溯源之陣’,使我等守宮遺族血脈共鳴,靈智蘇醒,得聞真言!您的氣息,與祖祠中供奉的‘玄陰聖像’所留之韻,一般無二!您就是預言中,將引領我等重見天日、再續仙緣的‘預言之子’!”
玄陰神脈?溯源之陣?玄陰聖像?
資訊量再次爆炸。蕭青鸞意識到,蕭家的玄陰血脈,其源頭恐怕遠比家族記載的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甚至可能直接追溯到上古蓬萊仙宮,乃至……那位佈下結界的媧皇?
“族長請起,諸位請起。”蕭青鸞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瀾心,“我此來,確有要事。受負嶽前輩指引,需前往‘乾坤殿’,嘗試啟用陣眼,穩固結界,遏製外界魔氣侵蝕,為修復歸墟之門封印爭取時間。不知族長可否為我指引道路?此外,關於這‘預言之子’與玄陰血脈之事,我也希望能瞭解更多。”
瀾心聞言,連忙帶領眾鮫人起身,態度越發恭敬:“原來您是受負嶽聖尊指引而來!難怪能安然穿越外海魔瘴,觸及結界。前往乾坤殿,啟用‘混元一氣鎮界樞’,正是我族世代守候等待的使命之一!瀾心這便為您引路!”
她轉身,用那種古老的鮫人語對族人快速吩咐了幾句,然後對蕭青鸞道:“聖子請隨我來。乾坤殿位於仙宮最核心的‘瑤台’之上,沿途需經過幾處尚存的守護禁製與險地,有我族引路,可省去許多麻煩。關於血脈與預言之事,路途漫長,瀾心可為您慢慢講述。”
蕭青鸞點頭:“有勞族長。”
在瀾心及數位精銳鮫人戰士(重新拾起武器,但態度已是護衛模樣)的簇擁下,蕭青鸞繼續向仙宮深處進發。沿途,瀾心果然開始講述那些塵封了萬載的秘辛。
據她所言,上古蓬萊仙宮,並非單純的修仙宗門,而是當年媧皇為應對一場波及諸天萬界的“歸墟大劫”,聯合多位先天神聖與後起人族大能,共同建立的“救世堡壘”與“文明火種庫”之一。仙宮之內,不僅收藏著無數功法典籍、天材地寶、神兵利器,更封存著關於那場大劫、關於歸墟本質、關於“天門”計劃的諸多核心機密。
而玄陰血脈與天陽血脈,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媧皇以無上造化神通,採擷天地初開時殘留的“太陰本源”與“太陽本源”精粹,分別融入選定的人族先祖血脈之中,創造出的兩種特殊的“傳承之血”。這兩種血脈,一陰一陽,相生相剋,蘊含著通往更高層次力量與理解世界本質的鑰匙。持有這兩種血脈的族裔,被賦予了特殊的使命——守護秘密,並在預言中的時刻到來時,成為“重啟天門”的關鍵。
蓬萊仙宮,當年便是由一位身負玄陰血脈的聖女(被稱為“玄陰仙主”)執掌,負責鎮守東海,監控歸墟之門,並保管部分關於“天門”的秘鑰與知識。鮫人族,則是世代依附、侍奉玄陰仙主的海中靈族,被賜予了守護仙宮核心、等待“預言之子”(即新的、純凈的玄陰血脈繼承者)的使命。
萬年前那場導致仙宮沉沒的浩劫(瀾心語焉不詳,似乎連她也隻知道是“歸墟異動,外魔入侵,天地崩裂”),玄陰仙主為保護仙宮核心與其中封存的火種,啟動了最終防禦,引動媧皇預留的“混元一氣乾坤罩”,將仙宮核心區域封印沉入深海,隔絕內外。而鮫人族自願留下,在結界內沉睡守候,依靠結界內殘留的微薄靈氣與特殊的“血脈沉眠法”,苟延殘喘至今,隻為等待預言應驗,新的玄陰血脈者到來,喚醒她們,重啟使命。
“所以,你們一直在這結界內沉眠?直到我的氣息觸動?”蕭青鸞問道。
“是的,聖子。”瀾心恭敬道,“‘溯源之陣’遍佈仙宮核心區域,唯有純凈的玄陰神脈氣息,才能將其溫和啟用,喚醒我族。若是強行闖入或誤觸,則會激發殺陣與警戒。方纔……多有冒犯,還請聖子恕罪。”她臉上露出一絲後怕與慚愧。
蕭青鸞搖搖頭,表示無妨。她心中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媧皇、玄陰天陽血脈的創造、蓬萊仙宮的使命、歸墟大劫、天門計劃……這些資訊,與負嶽透露的預言、與極西冰原的混沌元胎、與蕭下惠的瘋狂,隱隱構成了一張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拚圖。而她和楚小凡,似乎恰好站在了這張拚圖最關鍵的幾個節點之上。
談話間,她們穿過了一片由巨大水晶珊瑚構成的“森林”,越過了一條早已凝固的“熔岩河”(河床中鑲嵌著發光的火玉),最終來到了一座巍峨的、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的青色奇石構築而成的巨大平台之下。
平台懸浮於半空(結界內模擬),有九九八十一級玉石台階蜿蜒而上。平台之上,一座氣勢磅礴、風格更加古老簡樸、彷彿與天地渾然一體的青灰色大殿巍然矗立。殿門緊閉,上方匾額以最為古老的神紋書寫著三個大字——這一次,不需要碎片翻譯,蕭青鸞憑藉玄陰血脈的共鳴,自然而然地“讀懂”了:
乾!坤!殿!
到了。
而就在她們準備踏上台階時,乾坤殿那緊閉的、看似樸實無華的青灰色大門,突然……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遠比外界更加精純、更加古老、也更加沉重的靈氣與歲月氣息,從門縫中流淌而出。
同時,一個溫和、平靜、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蒼老女聲,帶著一絲欣慰與淡淡的疲憊,清晰地在蕭青鸞的識海中響起:
“玄陰的後人……”
“你……終於來了。”
“帶著……那殘缺的‘混沌之種’……”
“進來吧……”
“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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