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七日過去。
藥王穀的清晨總是帶著特有的濕潤與寧靜,百草清香隨著晨霧瀰漫,沁人心脾。乙木長春陣匯聚的靈氣化作淡綠色的薄霧,在葯田間緩緩流淌,滋養著每一株靈草仙葩。
東廂房內,蕭青鸞已經醒來五天了。
她靠坐在溫玉床的床頭,身上蓋著輕軟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銳利,隻是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虛弱與疲憊。
她的左臂骨折處被特製的夾板固定,包裹在錦袖之中。而那條幾乎讓她喪命的晶體化右臂,此刻裸露在外,被一層溫潤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包裹著。巨大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地從肩胛蔓延到手肘,但裂痕內冰藍與金紅光芒的閃爍,已經變得規律、穩定,不再狂暴衝突。甚至,裂痕的邊緣,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玉質光澤在緩慢生長,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進行著修復。
孫濟世每日都會來為她診脈,調整“陰陽調和丹”的後續服用劑量,並輔以金針渡穴,疏導她體內殘存的紊亂靈力,穩固那脆弱的陰陽平衡。每一次施術,孫濟世都會暗暗心驚——地心蓮的調和之力比他預想的更加神奇,蕭青鸞右臂的恢復速度,遠超預期。照此下去,或許無需一年,她的右臂就能恢復部分功能,甚至……因禍得福,徹底掌控那融合了仙劍殘意與陰陽本源的力量。
但此刻,蕭青鸞的心思,卻全然不在自己的傷勢上。
她的目光,緊緊地、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落在房間另一側的床上。
楚小凡依舊昏迷著。
他靜靜地躺在那裏,呼吸平穩悠長,臉色比起剛被帶回時紅潤了一些,身上那些恐怖的焦黑與碳化痕跡也早已消失,新生麵板的光澤甚至比受傷前更加細膩。除了眼瞼上依舊覆蓋著那層淡綠色藥膏,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陷入深度沉睡的、略顯清瘦的俊朗青年。
然而,蕭青鸞知道,這隻是表象。
穆雲子長老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她——關於楚小凡為了取地心蓮,在烈焰山遭受的非人折磨;關於他那雙眼睛所遭受的、無法治癒的“道傷”;關於他為救老祖殘魂,甘願承受抽魂裂魄之痛,分割一半靈魂……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在她的心上,帶來窒息般的疼痛和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愧疚。
是她拖累了他。
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他不會闖入烈焰山,不會雙目失明,更不會……失去一半的靈魂!
此刻,看著楚小凡安靜沉睡的側臉,蕭青鸞冰藍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水霧。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滑落,隻是那緊握著被角、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小凡……”她低聲呢喃,聲音微不可聞,充滿了無盡的心疼與自責。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穆雲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葯湯走了進來。看到蕭青鸞已經坐起,且目光一直落在楚小凡身上,他心中暗嘆,臉上卻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青鸞丫頭,你醒了?感覺如何?該喝葯了。”
蕭青鸞收回目光,對穆雲子微微頷首:“多謝穆長老,我好多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頓了頓,忍不住問道:“小凡他……今天怎麼樣?孫穀主怎麼說?”
穆雲子走到楚小凡床邊,小心地將葯碗放在旁邊的矮幾上,然後仔細檢查了一下楚小凡的脈搏和氣息,這才轉身對蕭青鸞道:“孫穀主早上剛來看過。小凡的身體外傷和內腑損傷已無大礙,靈力也在緩慢恢復。隻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靈魂的缺損,非藥石可醫。他何時能醒,醒來後會是什麼狀態,穀主也說不好。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很久。而且,醒來後,他的記憶、性情,恐怕都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蕭青鸞已經明白了。
失去一半的靈魂,意味著失去了一半的“自我”。那個陽光、堅韌、偶爾有點跳脫、對她毫無保留的楚小凡,還能回來多少?
想到這裏,蕭青鸞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移話題問道:“老祖的殘魂呢?孫穀主說……融合成功了?”
提到老祖,穆雲子的臉色明顯亮了一些,點了點頭:“成功了!而且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老祖的殘魂不僅穩固下來,而且似乎……正在發生一些奇妙的變化。孫穀主說,這或許是因禍得福。”
“奇妙的變化?”蕭青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穆雲子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在說什麼秘密,“穀主說,老祖殘魂在融合了小凡的一半靈性後,似乎……開始‘做夢’,夢到的都是小凡過去的記憶。而且,殘魂散發出的波動,有時會變得……嗯……有點不那麼像以前的老祖了。”
蕭青鸞眉頭微蹙:“什麼意思?”
“就是……”穆雲子撓了撓頭,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有時候感覺沉靜得像座山,有時候又會突然冒出一絲……像是年輕人惡作劇似的意念波動。穀主推測,這可能是在融合過程中,小凡那部分靈性的特質,開始影響老祖殘魂了。”
蕭青鸞沉默了。
魂魄融合,互相影響……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於老祖而言,獲得一份充滿活力的年輕靈性,或許能助他更快恢復,甚至以新的方式“重生”。
但對於小凡呢?他失去的那一半靈性,融入了老祖的殘魂,這意味著,老祖的新魂中,有一部分……就是小凡!那未來醒來、或者說“新生”的老祖,究竟算是老祖,還是……包含了小凡部分人格與記憶的混合體?
這個想法讓蕭青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既為老祖可能“歸來”而欣喜,又為楚小凡那失去的、可能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的自我而感到一絲莫名的悵然與……不安。
就在這時——
“吱呀。”
房門再次被推開。
孫濟世緩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簡單的青布長衫,手中托著一個古樸的玉盤,玉盤上放著一枚散發著柔和溫潤光澤的玉佩——正是那枚融合了雙魂的養魂玉!
“孫穀主。”蕭青鸞和穆雲子連忙行禮。
孫濟世點了點頭,目光在蕭青鸞臉上停留了一瞬,讚許道:“氣色不錯,恢復得比老夫預想快。看來‘陰陽調和丹’與你自身玄陰血脈的契合度很高。”
他又看了看床上的楚小凡,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將手中的玉盤輕輕放在了房間中央的圓桌上。
養魂玉靜靜地躺在玉盤中央,表麵裂紋依舊,但內裡透出的光芒,已經不再是淡金與冰藍交替,而是融合成了一種奇異的、彷彿晨曦初露般的暖白色,其中又偶爾閃過絲絲金芒與冰藍星點,顯得既神秘又和諧。
更奇異的是,它散發出的靈魂波動,不再像之前那樣微弱沉寂,而是變得……活躍了許多。如同一個沉睡的人,開始有了清晰的夢境,並會將夢中的情緒,隱約傳遞出來。
“孫穀主,老祖他……”蕭青鸞忍不住問道。
孫濟世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則走到養魂玉旁,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柔和的青色光芒,輕輕點在養魂玉表麵。
“嗡……”
養魂玉微微震顫,暖白色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絲。
緊接著,一個極其微弱、帶著明顯睡意、語調卻有些奇異的意念波動,如同囈語般,斷斷續續地從玉中傳出,回蕩在房間裏:
“……嗯……今天的靈力……味道……有點淡……”
“……青鸞丫頭……應該醒了吧……葯……記得喝……”
“……穆老頭……又在嘀咕什麼……”
“……唔……糖醋排骨……好想吃……”
“……外賣……要超時了……快……”
前麵幾句,還帶著蕭玄天慣有的、略顯老氣橫秋的關切口吻。
但說到“糖醋排骨”時,語氣裡明顯多了一絲屬於年輕人的饞意和跳脫。
而最後那句“外賣要超時了快”,語調急促,帶著一種市井生活的緊迫感,更是與蕭玄天千年老祖的身份格格不入!
蕭青鸞和穆雲子都愣住了。
穆雲子是聽過幾次這種“混合體”囈語的,雖然每次內容不同,但已經有些習慣了。
而蕭青鸞,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老祖殘魂(或者說新魂)傳出的意念!
那裏麵,混雜著老祖的沉穩關切,但更讓她心驚的是,那其中透出的、屬於楚小凡的口頭禪、思維方式、甚至對食物的偏好!
“外賣要超時了”……這是楚小凡以前送外賣時,壓力最大的時候常掛在嘴邊的話!
“孫穀主……”蕭青鸞的臉色微微發白,看向孫濟世,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擔憂,“這……這是……”
孫濟世收回手指,養魂玉的囈語也隨之停止。他臉色凝重,緩緩道:“如你們所‘聽’。蕭老祖的殘魂與楚小友的一半靈性,融合程度正在加深。兩者並非簡單的疊加或一方主導,而是在進行一種深層次的、互相滲透的‘交融’。”
他看向蕭青鸞,沉聲道:“這意味著,未來當這融合完成,魂體徹底穩固並蘇醒時,出現的,很可能不是一個純粹的‘蕭玄天’,也不是一個殘缺的‘楚小凡’,而是一個同時擁有兩者記憶、情感、性格特質,甚至可能產生全新人格的……‘全新存在’。”
蕭青鸞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變成現實。
“那……小凡呢?”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失去的那一半靈魂,就這樣……成了老祖新魂的一部分?那他……還是他嗎?”
孫濟世沉默了片刻,道:“從靈魂本源上來說,楚小友失去了承載他一半‘自我’的靈性,這是永久性的缺損。他醒來後,必然不再是完整的‘楚小凡’。他的記憶會有缺失,情感會變得淡漠或混亂,性格也可能大變。甚至可能……他會忘記很多人,很多事,包括……”
他沒有說下去,但蕭青鸞已經明白了。
包括……她。
楚小凡可能會忘記他們之間經歷的一切,忘記對她的感情。
這個認知,讓蕭青鸞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難道……就沒有辦法阻止這種交融嗎?或者……讓小凡的靈魂恢復完整?”她不甘心地問道,儘管知道希望渺茫。
孫濟世搖了搖頭:“魂魄分割,如同將一杯水倒出一半,再想原樣倒回,已是絕無可能。至於阻止交融……此刻雙魂融合已進入深層次,強行分離,隻會讓兩者同時崩滅。”
他頓了頓,看著蕭青鸞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勸慰:“凡事皆有因果,禍福相依。楚小友付出巨大代價,換來了蕭老祖殘魂的新生之機。而這新生之魂中,亦包含了他的一部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並未‘消失’,隻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了。”
“而且,”孫濟世的目光投向桌上那枚暖白色的養魂玉,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這種前所未有的雙魂交融,或許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奇蹟。一個同時擁有渡劫期大能千年智慧經驗、又兼具少年心性活力與現代思維的全新魂體……其未來的潛力,或許遠超你我想像。”
蕭青鸞怔怔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道理她都懂。
可情感上……她無法接受。
那個為了她可以不顧一切的楚小凡,那個在黑暗中與她互相攙扶的楚小凡,那個有著溫暖笑容和堅定眼神的楚小凡……就要這樣……變得“不完整”,甚至可能“忘記”她了嗎?
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從她冰藍色的眼眸中滑落,沿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滴落。
她倔強地偏過頭,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房間內,陷入了沉默。
隻有養魂玉偶爾散發出的、混合著兩種特質的微弱靈魂波動,在靜靜流淌。
良久,蕭青鸞擦去眼淚,重新轉過頭,看向孫濟世,眼中雖然還有淚光,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堅定。
“孫穀主,我明白了。”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不再顫抖,“無論未來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們都能好好地……‘存在’下去。無論是老祖的新生,還是小凡的康復。”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楚小凡沉睡的臉上,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算他忘了一切,忘了我也沒關係。”
“我會讓他……重新認識我。”
“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他。”
孫濟世看著眼前這個外冷內熱、經歷了無數磨難卻愈發堅韌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點了點頭:“你能如此想,最好不過。眼下,蕭老祖的新魂需要繼續溫養,楚小友的身體與殘魂也需要精心調理。藥王穀會竭盡全力。”
他拿起桌上的養魂玉,對穆雲子道:“穆長老,勞煩你將此玉送回密室,注意觀察其變化,每日記錄。老夫再去調整一下楚小友的安魂湯方。”
“是,穀主。”穆雲子應下,小心地接過玉盤。
孫濟世又對蕭青鸞叮囑了幾句靜養事項,便轉身離開了。
穆雲子也捧著養魂玉,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房間內,再次隻剩下蕭青鸞和沉睡的楚小凡。
蕭青鸞掙紮著,忍著左臂和右臂傳來的不適,慢慢挪下床,走到楚小凡的床邊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拂過楚小凡覆蓋著藥膏的眼瞼,彷彿想撫平那下麵的傷痕。
“小凡……”她低聲喚道,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不管你記不記得……”
“我都在這裏。”
“一直……都在。”
她低下頭,在那冰冷的、覆蓋著藥膏的眼瞼上,印下了一個極輕、卻無比珍重的吻。
彷彿,要將自己的誓言與心意,透過這層阻礙,傳遞到他那殘缺的靈魂深處。
而就在她的唇離開的剎那——
楚小凡那一直平靜的眼皮,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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