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寒潭邊的風,似乎比方纔更冷、更烈了,捲起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蕭青鸞凝重的臉上,卻絲毫未能冷卻她心中因那“臨終醒悟”而掀起的驚濤駭浪。
九幽黃泉眼!吞噬天魔!滅世之魔!
這寥寥數語,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她和蕭玄天的心上,將原本關於正邪對抗、家族恩怨、乃至九州安危的認知,砸得粉碎,暴露出其下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真相。
墨無涯的野心,遠非他們此前想像的那麼簡單。他並非僅僅是要釋放或利用天魔,而是要……取而代之!以萬魂幡與陰陽血丹為媒介,行那吞噬天魔本源的逆天之舉!一旦功成,一個融合了墨無涯的狡詐陰毒與天魔蕭下惠那源自域外至邪本源的混亂毀滅之力的怪物,將會誕生。那將是比單純的天魔破封,更加絕望、更加無法抵禦的末日。
蕭玄天盤坐在冰寒的石麵上,周身淡藍色的玄陰光罩已然散去,隻餘下細微的寒氣繚繞。他額頭那猙獰的暗紫色魔紋已徹底消失,被自身的本源魂力與玄陰之力煉化驅散,但那代價是顯而易見的——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原本就孩童般的身軀似乎又縮小了一圈,散發出一種油盡燈枯般的虛弱感。方纔對抗天魔怨念、煉化魔紋、又承受那顛覆性資訊衝擊的過程,幾乎將他殘存不多的本源與心力消耗殆盡。
他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彷彿隨時會斷掉。唯有那微蹙的眉頭和緊抿的嘴唇,顯露出他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與急速運轉的思緒。
蕭青鸞守在旁邊,心中焦急萬分,卻又不敢輕易打擾。她知道老祖正在以驚人的意誌力,強行梳理資訊,權衡利弊,做出那個可能決定九州命運的決斷。她隻能將冰魄劍握得更緊,神識全力鋪開,警戒著周圍哪怕最細微的動靜,為老祖爭取這寶貴的調息與思考時間。
時間,在這片冰天雪地中彷彿凝固了,又彷彿在以百倍的速度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盞茶的時間,蕭玄天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卻佈滿了血絲,帶著一種透支後的疲憊,以及一種斬斷一切猶豫後的、冰冷到極致的銳利。
“青鸞。”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老祖!”蕭青鸞立刻上前一步。
“方纔那分身殘識所言……雖出人意料,但細細推敲,與墨無涯千年來的行事風格、我等掌握的線索,以及天魔蕭下惠被封印的某些疑點……竟能嚴絲合縫。”蕭玄天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在冰麵上鑿刻,“他覬覦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力量或權勢,而是……‘道’的終極。天魔之道,在他看來,或許是條捷徑。為此,他可以隱忍千年,佈局天下,甚至……欺師滅祖,吞噬‘師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那是對早已隕落的同門師弟最後一絲人性痕跡的哀悼,也是對墨無涯徹底墮落的憎惡。
“九幽黃泉眼……地脈至陰至穢交匯,幽冥與現世縫隙……確實是最適合進行那種禁忌儀式的場所。萬魂幡需海量生魂與至陰穢氣滋養,陰陽血丹需極端環境激發藥性,而吞噬天魔本源……更需要一個能最大限度隔絕天道感知、且能提供無盡陰穢能量支撐的‘爐鼎’。那裏,是完美的選擇。”
蕭青鸞點頭,這些她也能想通,但關鍵在於:“老祖,那我們……”
“即刻返回蕭家堡!”蕭玄天斬釘截鐵,掙紮著想要站起,身體卻晃了晃。
蕭青鸞連忙上前攙扶。
蕭玄天借力站穩,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氣,強行提振精神:“時間,是我們現在最缺乏,也是唯一可能佔據優勢的東西。墨無涯選擇在九幽黃泉眼進行最終儀式,固然佔盡地利,但那種地方的兇險與不確定性,也遠超尋常。儀式的準備,絕非一朝一夕可成。他需要時間聚集生魂完善萬魂幡,需要時間籌備陰陽血丹的最後一味‘主葯’(很可能就是完全體的蕭楚兩家血脈者),更需要時間調整狀態,以應對吞噬天魔本源時的巨大反噬與風險。”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打亂他的節奏,搶在他萬事俱備之前,直搗黃龍!”蕭玄天眼中寒光閃爍,“立刻召回所有在外力量,集中蕭家全部資源,不惜一切代價,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誅魔劍陣的煉製與磨合!同時,以最隱秘的渠道,聯絡一切可以聯絡的、尚未被墨無涯滲透或控製的勢力,尤其是……掌握著通往九幽黃泉眼部分路徑線索的幽冥鬼修或上古傳承者。我們需要情報,需要嚮導,需要一切可能的助力!”
“可是老祖,您的身體……”蕭青鸞看著蕭玄天幾乎站立不穩的樣子,憂心忡忡。
“無妨。”蕭玄天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本老祖還死不了。這副殘軀,還能撐到親眼看見墨無涯……還有那天魔蕭下惠,徹底煙消雲散的那一刻!”
他抬起頭,望向蕭家堡的方向,小小的身軀裡彷彿重新燃起了一簇不滅的火焰。
“走!”
蕭青鸞不再多言,冰魄劍再次出鞘,化作一道更為凝練的湛藍劍光。她小心地將蕭玄天負在背上,能感覺到老祖身體的輕飄與冰冷。下一刻,劍光衝天而起,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劃破蒼茫雪山的天際,朝著蕭家堡疾馳而去。
歸途,沉默而壓抑。兩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既有得知最終決戰地點的沉重,更有對那“吞噬天魔”野心的深深忌憚。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飛出雪山範圍,前方地平線上已經隱隱浮現出蕭家堡所在山脈輪廓之時——
異變,毫無徵兆地,在數百裡之外的另一個方向,轟然爆發!
那是一股極其熟悉、卻又無比狂暴、充滿了一種“掙脫束縛”般瘋狂喜悅的滔天魔氣!
魔氣的源頭,赫然正是他們剛剛離開不久的——赤炎荒原,那座暗紅色的孤峰所在!
蕭玄天和蕭青鸞幾乎同時感應到了這股驟起的魔氣波動,身形猛地一滯,劍光懸停半空。
“怎麼回事?那洞府……不是已經……”蕭青鸞驚疑不定地望向那個方向。她明明親手斬下了那半魔的頭顱,親眼看著其軀殼與異化左臂在失去宿主後快速消融。
蕭玄天臉色驟然一變,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可能性,厲聲道:“不對!快!回去看看!”
劍光沒有絲毫猶豫,瞬間調轉方向,如同被拉滿的弓弦射出的箭矢,朝著赤炎荒原那座孤峰電射而去!這一次,蕭玄天甚至不惜消耗,以微弱的神魂之力輔助蕭青鸞,將劍光速度催動到了極限!
數百裡距離,在全力飛馳下,不過片刻即至。
當兩人再次降臨在那座孤峰上空時,眼前的一幕讓即便是蕭玄天也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下方那原本被山岩封閉的洞府所在,此刻已徹底崩塌,亂石穿空,煙塵瀰漫,一個巨大的、彷彿被巨獸從內部暴力撕開的缺口暴露在外,邊緣還殘留著暗紫色的、具有強烈腐蝕性的魔氣痕跡。
而在那崩塌的洞口上空,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直徑超過十丈的暗紫色魔氣漩渦正在瘋狂旋轉,發出低沉如雷鳴般的轟鳴!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道扭曲的、覆蓋著鱗片與骨刺的恐怖黑影,正發出無聲的、卻彷彿能震蕩靈魂的尖銳嘶鳴!
正是那本該隨著宿主死亡而一同消融的——天魔左手!
隻不過,此刻的它,狀態與之前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被九根封魔釘貫穿、被玄陰鎖鏈限製的“死物”,也不再是與宿主半融合、互相牽製的“共生體”。它彷彿……“活”了過來!
那截斷手懸浮在魔氣漩渦中央,通體散發著妖異的暗紫色光芒,光芒凝實如有實質,其上的鱗片紋路清晰無比,五根利爪開合間,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斷腕處,不再是不斷逸散魔氣的潰爛傷口,反而凝聚起一團更加深邃、彷彿內蘊黑洞的暗紫光團,無數細密的、如同神經與血管般的黑色能量絲線從中延伸出來,在魔氣中狂舞!
它似乎……在利用宿主(半魔)徹底消亡時散逸的精氣、魂力、以及洞府內殘留的濃鬱魔氣,進行著一種詭異的重生或……進化!
“是‘魔胎返生’!”蕭玄天失聲驚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截天魔左手……其內竟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天魔蕭下惠的、近乎不滅的‘真魔本源印記’!宿主死亡,封印(封魔釘)失效,外部刺激(半魔消亡的能量)達到臨界……竟讓它觸發了這種隻有在最精純天魔殘軀上纔可能出現的自我保護與重生機製!”
他話音剛落,那魔氣漩渦中心的暗紫色天魔左手,似乎感應到了他們的到來,猛地“轉向”,雖然沒有眼睛,但那斷腕處的深邃光團,卻彷彿投來了兩道冰冷、暴戾、充滿了貪婪與毀滅慾望的“視線”!
緊接著,一股狂暴無比的精神衝擊混合著實質化的魔氣音波,如同海嘯般朝著空中的蕭青鸞與蕭玄天席捲而來!
“吼——!!!”
無形的衝擊讓蕭青鸞劍光一陣劇烈搖晃,她悶哼一聲,連忙催動玄陰劍意護住周身,同時急速閃避。蕭玄天也是神魂劇震,本就虛弱的狀態雪上加霜。
這重生(或進化)後的天魔左手,其威勢,竟比之前與半魔融合時,還要強上數籌!雖然依舊沒有完整靈智,但那純粹的本能破壞欲與對生靈氣血、魂魄的貪婪渴求,卻更加**、更加恐怖!
“不能讓它徹底完成‘返生’!趁它還未完全穩固,毀了它!”蕭玄天強忍不適,厲聲喝道。
蕭青鸞目光一凝,冰魄劍光華大盛,一道足以凍結山巒的極致寒冰劍氣,如同九天銀河垂落,朝著那魔氣漩渦中心狠狠斬下!
與此同時,蕭玄天也拚著加重傷勢,雙手艱難結印,一點微弱卻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破魔神光”在指尖凝聚,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蕭青鸞的玄陰劍氣即將斬中那魔氣漩渦,蕭玄天的破魔神光也將射出的剎那——
異變再起!
那魔氣漩渦驟然向內瘋狂坍縮!所有魔氣、光芒、乃至那剛剛顯露出“返生”跡象的天魔左手本身,都在一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紫色奇點!
下一刻——
“咻——!!!”
一聲尖銳到超越人耳捕捉極限的厲嘯響徹天地!
那暗紫色奇點猛地炸開,卻不是擴散,而是化作一道細如髮絲、卻凝練到彷彿能切割空間的暗紫色血光,以一種匪夷所思、幾乎超越了神識鎖定的速度,瞬間穿透了蕭青鸞玄陰劍氣的封鎖間隙,無視了空間距離,朝著東南方向的天空——那是九幽黃泉眼大概所在的、更加深邃幽暗的幽冥方向——疾射而去!
血光過處,天空彷彿被劃開了一道久久無法彌合的黑色裂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虛空波動。
蕭青鸞的劍氣斬在了空處,將下方崩塌的山峰又削去一截,碎石漫天。
蕭玄天的破魔神光慢了一瞬,隻擊中了血光殘留的尾跡,將那片空間的魔氣凈化,卻於事無補。
兩人懸浮在空中,望著那暗紫色血光瞬息間消失在天際盡頭,臉色都難看無比。
“它……它逃了?”蕭青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截斷手,竟然能施展出如此恐怖的遁速,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扭曲空間?!
“不是逃……”蕭玄天臉色鐵青,望著血光消失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苦澀與更深的寒意,“是……回歸召喚。”
“回歸召喚?”
“嗯。”蕭玄天緩緩點頭,“九幽黃泉眼……天魔右眼被封印之處……墨無涯準備進行最終儀式的地方……那裏,有更強烈的、同源的天魔氣息,或者……墨無涯以某種秘法,在主動召喚這些流落在外、蘊含本源的天魔殘軀!”
他轉過頭,看向蕭青鸞,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截左手,在宿主消亡、觸發‘魔胎返生’後,感知到了本源的強烈召喚,不惜燃燒剛剛凝聚的力量,施展了類似‘天魔血遁’的禁忌之術,強行掙脫了我們的攔截,直奔九幽黃泉眼而去。”
“這意味著,墨無涯的儀式,可能比我們預想的……進展更快!他已經在主動回收‘材料’了!”
蕭玄天握緊了小小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青鸞,沒有時間了。立刻,全速返回蕭家堡!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蕭青鸞重重點頭,不再去看那天際殘留的、漸漸消散的黑色裂痕,冰魄劍光再次亮起,載著兩人,以近乎燃燒靈力的速度,朝著蕭家堡的方向,亡命飛馳。
赤炎荒原的風,吹拂著崩塌的孤峰,捲起煙塵,彷彿在嘲笑方纔那徒勞的攔截。
天魔左手,終究還是遁走了。
帶著新生的暴戾與對血肉靈魂的貪婪,化作一道不祥的血光,投向了那更深、更暗、孕育著最終恐怖與絕望的——九幽黃泉眼。
最終的倒計時,似乎因為這道血光的回歸,被狠狠地撥快了一格。
留給蕭玄天和蕭青鸞,留給蕭家,留給整個九州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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