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微弱的天光,艱難地穿透斷魂崖終年不散的厚重濃霧,在冰河咆哮的水麵上投下些許慘淡的灰白時,楚小凡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或者離死不遠了。
寒冷如同附骨之疽,滲透進每一寸骨髓,連思維都彷彿被凍僵。身體早已失去知覺,隻剩下胸膛處那點微弱的、與懷中冰冷身體共鳴產生的暖意,以及丹田內那枚近乎停止旋轉、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絲的黯淡金丹,還在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一夜相擁,維持著那脆弱的陰陽迴圈,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心神和殘存的靈力。他甚至不確定蕭青鸞是否還活著,隻能從兩人緊貼的肌膚間,感受到那似有若無、微弱到極致的玄陰之氣流轉。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連那點微弱的迴圈都要維持不住時,遠處傳來了人聲。
起初很模糊,像是風聲的錯覺,或是瀕死前的幻聽。但很快,那聲音變得清晰起來——是交談聲,還有……腳步踩在卵石上的沙沙聲。
有人!這深淵底下,竟然有人?!
楚小凡幾乎要以為這是另一個陷阱,是那凶獸或者魔修偽裝。但他此刻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反抗或逃離。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驚疑的低語。
“……這裏怎麼有人?”
“天啊!是生麵孔!還活著嗎?”
“小心!可能是上麵掉下來的修士,說不定是仇家……”
“看他們的樣子……像是從冰河裏衝上來的,傷得好重!”
幾張麵孔出現在楚小凡模糊的視線邊緣。他們穿著簡陋粗糙、以獸皮和某種堅韌藤蔓編織而成的衣物,麵容有著久居地底不見陽光的蒼白,但眼神卻並非想像中的兇惡,反而帶著一種淳樸的驚愕和好奇。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些人裸露在外的麵板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奇特的印記——或是額角生出細小的、暗紫色的鱗片,或是手背上有著扭曲的、如同符文般的黑色紋路,或是眼瞳中偶爾閃過一絲異樣的、非人的光澤。
被魔氣感染變異的後代……楚小凡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便被更強烈的求生欲淹沒。
他用盡最後力氣,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救……救她……求……”話音未落,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溫暖。
這是楚小凡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熾熱,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乾燥的暖意,包裹著他冰冷的四肢百骸。身下是柔軟的、帶著陽光和草木氣息的乾草鋪成的床鋪,身上蓋著厚實暖和的獸皮毯子。
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間低矮但整潔的石屋。牆壁由粗糙但嚴絲合縫的黑色石塊壘成,屋頂架著粗大的木樑,鋪著厚厚的茅草。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個樹墩做的凳子,牆角堆著一些陶罐和工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藥草、煙火和某種奇異礦物燃燒後的味道。
他正躺在一張靠牆的、鋪滿乾草的大石床上。身上的濕衣早已不見,換上了一套雖然粗糙但乾淨乾燥的亞麻布衣。傷口被仔細清理過,塗抹了氣味清苦的草藥膏,並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斷裂的肋骨似乎被某種手法固定住了,雖然依舊疼痛,但已不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體內那幾乎枯竭的靈力,似乎得到了一絲微弱的補充,雖然依舊少得可憐,金丹的裂痕也並未修復,但至少不再有油盡燈枯之感。
“青鸞!”他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事,掙紮著想要坐起。
“別動,你的傷很重。”一個溫和而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
楚小凡循聲望去,隻見石屋門口,一位穿著灰色麻布長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深刻皺紋的老者,正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陶碗走進來。老者的麵容同樣帶著地底居民的蒼白,額角兩側有著對稱的、細小的暗紫色凸起,像是未完全成形的角,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澈溫和,給人一種睿智而平和的感覺。
“前輩……”楚小凡急切地看著他,“和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她怎麼樣了?”
“她就在隔壁,有人照料。”老者將陶碗放在床邊的木墩上,裏麵是濃稠的、散發著葯香和穀物香氣的糊糊,“你先把這個喝了,恢復些體力。放心,她雖然傷勢更重,寒氣侵體更深,但性命暫時無憂。你們運氣不錯,遇到了我們。”
楚小凡稍微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他接過陶碗,碗壁傳來的溫熱讓他凍僵的手指感到一陣刺痛般的舒適。他小口啜飲著那味道有些奇怪但顯然充滿營養和溫和藥力的糊糊,目光卻打量著老者,心中充滿了疑問。
這裏是什麼地方?這些身上帶著明顯變異特徵、卻似乎沒有惡意的人是誰?他們為何會生活在這絕地深淵之下?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在床邊的木墩上坐下,緩緩開口道:“這裏,是‘遺落之村’。我們是……被遺忘在這裏的人。”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開始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村裏的石刻都模糊不清。我們的先祖,是一群追尋上古秘境、或是躲避仇家追殺、或是探索地脈的修士。他們誤入此地,發現這斷魂崖底,雖然兇險,卻自成一界,有地熱溫泉,有奇特礦物發光植物可以照明,甚至有少量耐寒作物可以種植,便在此定居下來,試圖找到出路。”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這深淵之下,並非天然形成。”老者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凝重,“在村落後方最深處的‘禁地’裡,封印著某種極其古老、極其邪惡的存在。它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這片土地和居住在這裏的人。”
“先祖們試圖加固封印,或者尋找離開的方法,但都失敗了。更可怕的是,長期暴露在那邪惡氣息之下,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後代也出現了各種……異狀。”老者指了指自己額角的凸起,“就像我們這樣。修為難以寸進,壽元受到影響,甚至神智偶爾也會受到那氣息的低語乾擾。”
“但我們沒有墮落。”老者的語氣堅定起來,“先祖們留下了嚴格的訓誡和凈化心神的法門。我們在此繁衍生息,與世隔絕,依靠著先祖遺留的陣法勉強抵禦著‘禁地’氣息的侵蝕,過著簡單而封閉的生活。偶爾,也會有像你們這樣,從上麵墜落下來的人。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下來,成為了村子的一部分。”
楚小凡聽得心中震撼。天魔氣息感染變異的後代!這所謂的“禁地”,很可能就是封印著天魔另一部分殘軀,或者至少是與其密切相關的地方!難怪墨無涯的分身和那天魔左手會向這個方向逃遁!這裏根本就是天魔力量的一個巢穴或者輻射源!
“前輩,您說的‘禁地’裡封印的,是不是一種……暗紫色的、充滿混亂和毀滅氣息的東西?可能……像一隻手?”楚小凡試探著問道。
老者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緊緊盯著楚小凡:“你們……不是意外墜落?你們知道那東西?你們是為此而來?”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警惕和難以置信。
楚小凡知道瞞不過去,也無需隱瞞。他放下陶碗,神色鄭重地對著老者躬身一禮:“實不相瞞,前輩。晚輩楚小凡,來自崖上的蕭家。與我同行的,是蕭家當代家主蕭青鸞。我們並非為此地而來,而是追蹤一個魔道妖人和一截被斬斷的、您所說的那種邪惡‘手臂’,纔不慎墜落此地。”
他簡要說明瞭天魔的威脅,蕭家煉製誅魔劍陣的目的,以及他們與墨無涯分身的戰鬥和追擊過程,隱去了蕭玄天的具體存在和更深的細節,但點明瞭那天魔左手的危害性。
老者聽完,久久不語,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幾步,最終長嘆一聲。
“原來如此……原來那東西,叫做‘天魔’……原來外麵的世界,也麵臨著它的威脅……”他的語氣複雜,有恍然,有苦澀,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前輩,那天魔左手,是否逃入了你們所說的‘禁地’?”楚小凡追問。
老者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昨日,禁地封印確實出現了不同尋常的波動。守護陣法的長老感應到有強烈的魔物氣息試圖闖入,並且……似乎與禁地內的某種存在產生了共鳴。若你所言不虛,那截斷手,恐怕已經進入了禁地核心。”
楚小凡心中一沉。天魔左手回歸封印之地,後果不堪設想!它很可能會嘗試修復自身,甚至提前喚醒封印中的其他部分!
“我們必須阻止它!”楚小凡掙紮著想要下床,“前輩,請帶我們去禁地!我們必須毀掉那截斷手,至少不能讓它與封印中的東西合為一體!”
“胡鬧!”老者皺眉喝道,“以你們現在的狀態,去禁地就是送死!那裏麵的魔氣侵蝕,比外麵強烈百倍!更何況,那斷手既然能引動封印共鳴,說明其內蘊含的本源之力極強,絕非你們現在能應付的!”
他走到楚小凡麵前,沉聲道:“年輕人,我知道你們心繫蒼生,但做事需量力而行。你們先在這裏好好養傷。關於禁地和那天魔手的事情,我需要與村長和幾位長老商議。我們在此世代守護,對那裏的瞭解,遠比你們多。”
看著老者不容置疑的眼神,楚小凡知道強求不得。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也確實糟糕透頂,連走路都困難。蕭青鸞更是生死未卜。
他隻能按下心中的焦灼,點了點頭:“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明白,一切聽前輩安排。隻是……能否讓我先去看看青鸞?”
老者臉色稍緩,點了點頭:“可以,她在隔壁,由我孫女照料。記住,莫要驚擾她,她現在最需要靜養和祛除體內寒氣。”
楚小凡在一位同樣身上帶有變異特徵、但眼神靈動的少女攙扶下,來到隔壁石屋。
蕭青鸞靜靜地躺在另一張鋪滿乾草的石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獸皮,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她的傷口被重新處理過,手臂上殘留的青黑色也淡了不少。一位臉上有著淡銀色鱗片、氣質溫婉的年輕女子正守在一旁,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她的額頭。
看到楚小凡進來,女子站起身,微微行禮,低聲道:“這位姐姐體內寒氣極重,玄陰之氣近乎凍結,我們用了祖傳的‘暖陽草’和地熱溫泉配合施救,暫時穩住了情況,但她神魂似乎也受了震蕩和魔氣侵擾,何時能醒,還不好說。”
楚小凡走到床邊,看著蕭青鸞安靜的睡顏,心中百感交集。他輕輕握住她露在獸皮外、依舊冰涼的手,將一絲溫和的天陽靈力緩緩渡入。
這一次,他感覺到她體內的玄陰之氣,對他輸入的靈力不再僅僅是本能的吸收和迴圈,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主動的回應。雖然依舊微弱,但比昨夜那瀕死的狀態,已然好了太多。
“謝謝你。”楚小凡對那年輕女子真誠地道謝。
女子搖了搖頭:“救死扶傷,本是應當。你們先休息吧,我去準備些吃食和湯藥。”
楚小凡在床邊坐下,依舊握著蕭青鸞的手,目光卻透過石屋簡陋的窗戶,望向村落深處那隱約傳來壓抑波動的方向。
遺落之村,天魔禁地,回歸的斷手……
他們的墜落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場更加詭譎、更加艱險的旅程的開始。
必須儘快恢復,必須弄清楚這村子真正的態度,必須找到進入禁地、奪回或毀掉天魔左手的方法。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蕭青鸞能夠平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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