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魂窟內,死寂取代了之前的魔氣嘶鳴與蟲潮窸窣。
歸墟湮滅的餘波徹底平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潔凈感”,彷彿所有的汙穢與能量都被那隻無形的巨口吞噬殆盡。原本密密麻麻覆蓋每一寸空間的噬魂蟲卵已蕩然無存,隻留下光禿禿、呈現出岩石本色的洞窟壁與地麵。上空,那曾經懸掛萬魂幡、匯聚無盡怨力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連一絲能量殘留都未曾留下。
九根巨大的黑石柱如同失去了靈魂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廢墟中央。柱體上那些曾流轉著邪惡光芒的魔紋徹底黯淡、剝落,變得與普通岩石無異。柱頂,那些作為“藥引”的修士依舊被符文鎖鏈禁錮著,氣息微弱,但至少暫時擺脫了被抽乾本源、魂飛魄散的命運。
倖存的二十餘名突襲隊員,幾乎人人帶傷,真元耗盡,彼此攙扶著站立,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疲憊。目光掃過那片被凈化得過分乾淨的區域,仍心有餘悸。
楚小凡在蕭青鸞的攙扶下勉強站穩,天陽真火過度消耗帶來的經脈刺痛感陣陣襲來,讓他額頭不斷滲出冷汗。他看向身前那道小小的身影——蕭玄天。老祖依舊站得筆直,但那張稚嫩的臉上血色淡薄,周身原本凝練的歸墟力場也變得似有若無,顯然剛才引導萬魂幡自毀,對他的消耗亦是巨大。
“老祖,您沒事吧?”楚小凡聲音沙啞地問道。
蕭玄天微微搖頭,目光卻銳利如初,緩緩掃視著整個洞窟,最終落在那九根黑石柱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方纔那一閃而逝的古老蒼涼氣息,雖然微弱短暫,卻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墨無涯的退走,恐怕並非僅僅因為內外交困那般簡單。
“清理戰場,檢查傷亡,準備救治柱上之人,儘快與外部聯軍匯合。”蕭玄天壓下心中的疑慮,冷靜地下達指令。當務之急是穩定局麵,撤離這險地。
“是!”林遠山等人強打精神,應聲稱是。倖存者們開始動作,有人取出丹藥分發,有人試圖破解黑石柱上的禁錮救下“藥引”,還有人警惕地守在通往洞窟外的通道口,防備可能的殘餘魔教徒或未知危險。
楚小凡也取出一枚蕭玄天之前煉製的回元丹服下,盤膝坐下,試圖儘快恢復一絲真元。蕭青鸞則持劍立於其側,為他護法,同時玄陰劍氣隱而不發,密切關注著那七名剛剛被凈化、依舊昏迷不醒的寄生者。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致命的危機往往潛伏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
“呃……”
一聲壓抑的、極其痛苦的悶哼,突然從角落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著韓家服飾、麵容剛毅的中年修士,正單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臂肩膀下方,額頭青筋暴起,渾身劇烈顫抖。他正是之前七名被寄生者之一,名叫韓錚,擁有金丹中期的修為,在之前的戰鬥中勇猛無比,右臂曾被一道魔氣擦傷,留下了淺淺的傷口。
“韓錚師兄?你怎麼了?”旁邊一名正在調息的韓家弟子急忙起身,關切地走上前。
“別……別過來!”韓錚猛地抬頭,雙眼佈滿了血絲,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捂著手臂的指縫間,竟隱隱有極其細微的、如同髮絲般的黑氣在蠕動!
蕭玄天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喝道:“退開!”
幾乎在蕭玄天出聲的同時,韓錚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他猛地扯開了右臂的衣袖!
觸目驚心的景象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隻見從他右肩下方那道原本看似不起眼的傷口開始,整條右臂的麵板已經完全變成了不祥的青黑色,並且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凸起紋路,彷彿有無數活物在其下蠕動!麵板表麵,甚至開始滲出粘稠的、散發著腥臭氣味的黑色液滴。更可怕的是,那些凸起的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他的肩膀、乃至軀幹方向蔓延!
“是蟲卵!還有殘留的蟲卵在他傷口深處!”林遠山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楚小凡猛地睜開雙眼,看到這一幕,心臟幾乎漏跳一拍。他之前凈化時,主要清除了經脈和臟腑中大規模寄生的蟲卵,但對於這種深深嵌入血肉、甚至可能與肌肉神經糾纏在一起的微小蟲卵,尤其是在傷口這種結構複雜之地,難免有所疏漏!或者說,這些蟲卵的潛伏性和頑固性,遠超他的想像!
“吼——!”韓錚的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他的右臂已經完全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扭曲,五指箕張,指甲變得烏黑尖長,散發出森森魔氣。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理智正在被一股陰冷邪惡的意誌侵蝕。
“壓製他!快!”蕭青鸞反應極快,玄陰劍氣瞬間爆發,化作數道冰藍鎖鏈,纏繞向韓錚的右臂和身體,試圖將其凍結禁錮。
然而,那被深度寄生的右臂彷彿擁有了獨立的生命,力量大得驚人,竟猛地一震,將蕭青鸞倉促間凝成的冰鏈震碎了大半!黑色的魔氣與冰寒的玄陰之氣激烈衝突,發出“嗤嗤”的聲響。
“沒用的!”韓錚猛地扭頭,看向蕭青鸞,又掃過周圍試圖上前幫忙的同門,他的眼神在瘋狂與清明之間劇烈掙紮,聲音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它們……它們在我骨頭裏……在骨髓裡……凈化不了……快……快殺了我!”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惡毒的東西不僅在他的血肉中繁衍,更已經侵蝕了他的臂骨,甚至順著骨骼向著肩胛骨、向著軀幹蔓延!那種萬蟲噬咬、啃噬骨髓的痛苦,以及意識被一點點汙染、剝離的恐懼,幾乎要將他逼瘋。楚小凡之前匯入他體內的那縷天陽真火,雖然清除了大部分蟲卵,卻也像是驚醒了這些潛伏在最深處的“種子”,此刻它們徹底爆發了!
“不!韓師兄!一定有辦法的!”那名韓家弟子目眥欲裂,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站住!”蕭玄天的聲音如同冰水,澆滅了現場的躁動與絕望。他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目光沉凝如水,緊緊盯著韓錚那條正在魔化的手臂。
“老祖!求您救救韓師兄!”韓家弟子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哭腔。
蕭玄天沒有回答,他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掃描,瞬間透入韓錚的右臂。情況比肉眼所見更加糟糕。蟲卵不僅深植骨髓,其根係般的觸鬚甚至開始與他的神經、經絡融合,更有一股陰邪的力量正試圖沿著手臂,衝擊他的心脈和識海!蕭青鸞的玄陰劍氣隻能延緩,無法根除。楚小凡若再強行匯入更強的天陽真火,結果很可能是在凈化蟲卵的同時,也將韓錚的整條手臂乃至半身經脈徹底焚毀!
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至少,在此刻此地,沒有任何溫和的手段能夠挽救。
韓錚似乎也從蕭玄天沉默而凝重的眼神中讀懂了答案。他臉上瘋狂掙紮的神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與決然。他看向蕭玄天,嘴角努力扯出一個扭曲的、帶著血色的笑容:
“老……老祖……韓錚……無能……拖累大家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洞窟中回蕩。
“但是……我韓錚……生是韓家的人……死……也絕不做魔物的傀儡!”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韓錚猛地抬起了他尚且完好的左手!並指如刀,璀璨的金丹靈力毫無保留地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鋒利無比、決絕無比的——金色刀芒!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遲疑。
那凝聚了他畢生修為與全部意誌的手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對著自己右肩與軀幹連線的關節處,狠狠斬落!
“不——!”
“韓師兄!”
驚呼聲、悲呼聲驟然炸響。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切斷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瞬間染紅了地麵。
一條完整地、卻已徹底魔化、不斷抽搐蠕動的青黑色手臂,應聲而斷,啪嗒一聲掉落在地。那斷臂落地的瞬間,竟還如同活物般彈動了幾下,指尖兀自抓撓著地麵,發出“咯咯”的聲響,看得人毛骨悚然。
韓錚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如同金紙,大量的失血和劇痛讓他幾乎當場昏厥。但他硬是憑藉著金丹修士強大的生命力和頑強的意誌,死死咬住牙關,沒有倒下。他左手疾點,封住右肩傷口處的幾處大穴,勉強止住了噴湧的鮮血,但氣息已然萎靡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
整個萬魂窟,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慘烈至極、決絕無比的一幕徹底震撼了。
自斷一臂!
為了不被魔物控製,為了不傷害同伴,他選擇了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親手斬斷了被深度寄生的肢體!
那噴湧的鮮血,那掉落在地依舊蠕動的斷臂,那韓錚蒼白如紙卻寫滿不屈的臉龐,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腦海之中。
楚小凡怔怔地看著,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衝上眼眶,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他之前還在為自己成功凈化了七人體內的蟲卵而暗自慶幸,此刻韓錚的斷臂,卻像一記重鎚,狠狠砸碎了他的那點僥倖,讓他深刻意識到噬魂蟲的可怕與這場鬥爭的殘酷。他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蕭青鸞緊抿著嘴唇,握著玄陰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著韓錚那空蕩蕩的右肩,眼中閃過一絲敬佩與哀慟。這就是修真之路,充滿了機緣,也佈滿了荊棘與犧牲。
林遠山等老一輩修士,亦是麵露戚容,眼神複雜。他們經歷過太多的生死,但每一次目睹同道如此慘烈的抉擇,內心依舊會受到巨大的衝擊。韓錚的舉動,詮釋了何為修士的尊嚴與風骨。
蕭玄天靜靜地看著勉強站立、搖搖欲墜的韓錚,深邃的眼眸中波瀾湧動。千年歲月,他見過太多的生死,太多的犧牲。但每一次,這種為了信念、為了同伴而做出的極致抉擇,依舊能觸動他內心深處某些柔軟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混沌色光芒,那是他此刻所能調動的、蘊含著一絲生機的歸墟本源之力。他輕輕一彈,那點光芒沒入韓錚的眉心。
韓錚渾身一震,隻覺得一股清涼溫和的力量湧入幾乎枯竭的丹田和識海,勉強吊住了他即將消散的生機,劇痛也減輕了不少。他看向蕭玄天,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艱難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蕭玄天亦是對他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清理掉。”蕭玄天轉向地上那條仍在微微蠕動的斷臂,對林遠山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林遠山會意,神色凝重地走上前,拂塵揮出一道純陽真火,將那斷臂徹底包裹。火焰中,斷臂劇烈掙紮,甚至發出細微的尖嘯,最終在至陽之力的焚燒下,化為了一小撮灰燼。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血肉焦糊與魔氣湮滅的混合氣味,提醒著眾人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此地不宜久留。”蕭玄天環視四周,語氣不容置疑,“帶上所有傷員和救下的人,立刻撤離萬魂窟,與韓天闕盟主匯合。”
經此變故,沒有人再有異議。倖存者們迅速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寄生者和柱上救下的“藥引”,攙扶著虛弱的韓錚,結成緊密的防禦陣型,向著洞窟出口方向快速移動。
楚小凡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凈化過的區域,以及那九根沉默的黑石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緊隨蕭玄天和蕭青鸞,匯入撤離的隊伍。
斷臂求生,是絕境下的悲壯抉擇,也是生者對信唸的堅守。這份慘烈與決絕,如同一顆沉重的種子,埋在了所有倖存者的心中,也必將在這紛亂的修真界,掀起新的波瀾。
而黑風穀地底那一閃而逝的古老氣息,如同一個無聲的警鐘,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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