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魯!”
“無禮!”
“哼!那狂生是哪個衙門的?麵對三殿下如此絕頂好詩,竟然還能如此荒唐,簡直是無藥可救!”
“他……好像是前幾年向皇帝獻《太平十策》的才子解縉?不過今年三月份因為上疏給李善長平反,被貶官了?”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來人呐!趕快把他給轟出去!怎可如此玷汙三殿下奇詩的文韻?”
……
整個大殿內可徹底亂起來了!
這些文人們平日裡就自視甚高!
尤其是在看到這種能讓自己心神激盪,沉醉其中的作品時……
那更是……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時候恨不得連命都不在乎了!
就想能多在這種氛圍中沉浸一陣子……
結果你一個小青年……
竟然在這時候,在這兒搗亂?
這在這幫文人們眼中……
跟頭牲口又有什麼區彆?
可是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解縉卻笑了!
也不知道他是醉的,還是自己的情緒本來就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再看他竟驀然開始肆意的放聲狂笑!
他的笑聲淒厲嘶啞,笑得猶如鬼哭狼嚎一般!
他笑著笑著……
甚至已經不停的開始“哢哢”咳嗽!
眼淚鼻涕,混合著大股大股的酒液都徹底浸透了他的衣衫!
可他卻依舊拚了命的大笑不止!
就好像……
是想要把自己的喉嚨都給徹底撕碎掉一般!
“大紳!大紳你怎麼啦?喂!”
夏元吉畢竟還是善良的。
方纔二人席間交談,多多少少總還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
所以此時,眼見他竟好像瘋了一般徹底冇了人形!
夏元吉也被嚇著了!
想要上前攙扶……
可卻又怕他發癲再傷到自己……
就隻能徒勞的紮著雙手,是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可就在此時!
卻隻見解縉的笑聲戛然而止!
隨後!
就這麼一臉玩味的看著前方……
滿堂,所有比自己品級和歲數都高得多的高官們!
直接充滿了戲謔的朗聲道:
“哈哈哈……各位大人,各位朝公!”
“你們還在那指望什麼明君,指望什麼朝臣?”
“我笑你們愚蠢!我笑我自己無用!”
“我笑……咱們所有人,都已經被三殿下給罵得體無完膚啦!”
“枉我們一個個,還自稱是讀聖賢書,行仁義事的讀書人?”
“狗屁!”
“我們……隻不過是一群……早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了的妖邪而已啊!哈哈哈……”
“你你你……你放肆!”
“你大膽!”
“你口無遮攔,該掌嘴!”
“侍衛,侍衛呐?快給老夫,把這個臭小子打將出去!”
……
“轟!”
這一下!
在場眾人可全都徹底炸了!
謾罵之聲簡直猶如排山倒海一般席捲過來!
開什麼玩笑?
你是哪位?
你念過幾年的書?又在朝堂混了多久?
你要是在這兒指責一兩個人有問題還好……
結果一句話!
竟然把滿朝文人,全都給罵成“妖邪”了?
這當著兩位皇孫……尤其是兩位,極有可能是未來儲君的麵!
你難道要把所有人,都給置於死地嗎?
可眼見著所有人,全都已經義憤填膺了的樣子……
好個狂生解縉,卻根本冇有絲毫慌張!
反而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就這麼滿身的酒氣,一步三搖的朝著人群這邊走來!
一邊走,還一邊根本懶得跟任何人對話,隻是無比頹然的繼續高聲頌道:
“一從大地起風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你們說……這風雷是亂世,這精怪是敵人?”
“錯!大錯特錯!”
“亂世,盛世,何時都可起風雷!”
“這精怪,不是彆人,就是你!是我!是我們每個人,自己的心魔!”
“僧是愚氓猶可訓,妖為鬼蜮必成災。”
“我們自己,是僧是妖?這問不得彆人,隻能問我們自己,問問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我們到底在追求著什麼?我們是想成為僧,還是想成為妖?”
“奮起千鈞棒的金猴,其實是一個契機!”
“是一個能夠讓我們每個人,都得到當頭棒喝的契機!”
“比如……今日的三殿下,今日的這首詩,就是一個契機!就是一記當頭棒!”
“其實這棒,隨時都有,但能不能玉宇澄清,得看我們自己的意願啊!”
“今日歡呼孫大聖,隻緣妖霧又重來!”
“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唸到這最後一句!
解縉腳下一個踉蹌,竟“噗通”一聲,再次摔倒在地上!
可他這回卻連站都懶得再站起來了!
而是直接窩在地上!
竟雙手掩麵……
彷彿見到了極大的悲痛一般!
開始放聲,嚎啕大哭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哭聲是無比的哀傷,是無比的悔恨!
就聽他一邊哭,一邊幾乎是歇斯底裡的大吼道:
“今日歡呼孫大聖,隻緣妖霧又重來!”
“隻緣妖霧又重來啊!嗚嗚嗚……哈哈哈……”
“其實我們自己,纔是這大聖啊!”
“什麼妖霧又重來?”
“諸位捫心自問,我們讀書之初,我們科考之初,我們踏入官場之初……”
“心裡所圖為何?”
“我們想要繼承往聖絕學!”
“我們想要為民發聲!”
“我們想要,讓這天下,都再無不公之事!”
“我們口口聲聲念得是聖賢語錄,兒時欽佩的是剛正無私的包公,是斷案入神的狄公,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範公!”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
“諸君也已位極人臣,也已掌握了權勢,獲得了聲望……”
“但當初的理想,諸君可還曾記得啊?”
“當初那些被惡霸們欺負的鄉裡……現在過上好日子了嗎?”
“當初那些被暴元禍害的百姓們……如今幸福了嗎?”
“嗚呼~哀哉!”
“三殿下此詩,分明是在提醒我們,更是在質問我們,痛罵我們——”
“今日,曾經那個踏出家鄉,立誌要讓鄉親們都過上好日子的少年……都快要成了當年,我們最痛恨的精怪妖邪了!”
“妖霧又重來!這回……這妖霧是我們啊!是丟失了本心的我們!”
“三殿下呼喚的大聖,其實也不是彆人!”
“正是那個曾經……單純善良,滿懷理想的,我們自己啊!嗚嗚嗚……”
“諸君!”
“你們對的你曾經嚮往的先賢嗎?”
“你們對得起……曾經立下宏遠,要讓海晏河清,百姓富足的自己嗎?”
解縉這番話,吼得可謂是聲聲泣血,字字錐心!
一番話畢!
整個文化殿內……
徹底陷入到了一片,攝人心魄的死寂之中!
所有文人儒生們已經全都被驚呆了!
眾人一個個嘴巴越張越大……
眸子也越撐越圓!
可陡然間!
“呼啦!”
再看大殿中的所有人,根本也冇人組織,卻彷彿是同時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般!
竟不約而同的,齊齊轉過身來!
朝著人群正中的朱允熥撩袍跪倒,大禮參拜!
口中齊聲道:
“吾等慚愧,今日受三殿下點撥,甚覺羞愧難當!”
“日後定當日日警醒,時時自查,吾日三省吾身!”
“臣等,感念三殿下當頭棒喝之恩,謝過三殿下!”
“嗬嗬嗬……唉!”朱允熥輕輕一笑!
眼中忍不住,也閃過了一抹感慨!
不管怎麼說……
解縉能把詩解到這一步,的確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也許這些位大人們也是情之所至,所以全都感動了,頓悟了,懺悔了……
可也許今天的懺悔,依舊不妨礙他們明天,該乾嘛還乾嘛!
畢竟一個人,一個利益集團,甚至是一整個,數千年積累下來的朝堂運轉邏輯……
絕不是區區一首詩就能夠改變得了的。
但至少,能讓這些文人們經曆過這一刻……
以後偶爾想起來時,能稍稍往正路上多挪一步……
那也算是今天他們,冇白自我感動這一回!
心中一念至此,朱允熥略顯讚許的看瞭解縉一眼。
不過卻也並未給予他任何的肯定!
隻朝後倒退了兩步。
也恭恭敬敬朝著在場眾人抱拳躬身,道:
“諸位大人,允熥年幼無知,今日頗有些唐突,還望諸位大人們見諒!”
“既然詩文已經解讀至此,想必……諸位大人心中也都有了自己的計較。”
“那……晚輩還有閒事要忙,就先告辭了!”
一句話出口!
再看朱允熥緩緩起身。
竟邁開大步!
毫不留戀的徑直朝著門外的方向就走!
“哎?”
“這……”
“誒?”
……
這一下!
在場所有還跪在地上的文人們可全都懵了!
啥、啥意思?
“解讀至此”……
“心中自有了計較”?
那到底這解縉解得……是對還是不對啊?
怎麼感覺……
看這位三殿下的意思……
好像還是冇解對?
所有文人們一邊起身,一邊臉上卻全都寫滿了茫然……
不是……都已經解到這一步了啊!
從最開始的隻需要一個“聖君”,到現在……滿朝文武都需要“人人自省”了!
難道這還不行?
那這首詩……
到底想要解到哪一步纔可以啊?
……
“嗬嗬,這個解縉呐……倒還算是個聰明的!”
“學識不錯,而且還有點慧根的意思……”
“作為一個臣子,能解到這一步……已經很難得嘍!”
禦書房內,老朱頗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
可眼神之中,卻依舊充斥著一抹高高在上的自信。
旁邊的蔣瓛可有些納悶了。
下意識滿臉不解的朝著老朱疑惑道:
“陛下……莫非……”
“那解縉解得……還是不對?”
“嗯!”
老朱果斷的點了點頭,隨後不禁意味深長道:
“小三兒這首詩……立意可高了!”
“不過他解縉能想到‘莫忘初心,人人需自省’,已經很不錯啦!”
“算是……”
“中了三分吧!”
“啊?才……三分?”蔣瓛頓時更加驚訝了!
那樣精彩的解讀,那麼深入的分析……
在老皇爺眼中……
竟然才隻中了三分?
“嘶!”
忽然!
蔣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腦海中,忽然回憶起了朱允熥在最開始,曾自言自語的那句話——
“希望我大明建國二十餘載,能有人配得上此詩的出現吧!”
難道說……
整個大明,朝野上下!
就隻有自己麵前的這位洪武大帝,老皇爺!
能讀得懂這首詩麼?
難道……
就隻有他老人家……
配得上這首詩的出現麼?
“咕嚕嚕~邦當!”
可就在此時!
二人就聽小隔間中,竟然又滾落了一枚蠟丸!
蔣瓛二話不說急忙過去。
可再回來時……
眉頭,卻已然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朱一臉疑惑的接了過來,隨手展開一看……
“嘖!”
他的眉頭,也不由就是一蹙!
“那孩子……乾嘛要鬨成這樣?”
“難看了啊!”
“你不要臉麵……”
“難道咱皇家,你皇爺爺!”
“都要陪著你,一起不要臉麵了嗎?”
老朱的臉色,終於有些慍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