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您說的這些……我都能理解！”
“亂世需用重典！”
“我皇爺爺作為大明的開創者，他想要給子孫後代，都開辟出一個可以一勞永逸的製度，想要為後人，打造出一片朗朗乾坤！”
“可問題是……”
“老爺子，您捫心自問……”
“這樣的所謂‘重典’……真的能杜絕天下的官吏繼續貪汙麼？”
“古往今來，曆朝曆代殺過多少貪官，可貪腐現象，豪紳欺壓百姓的現象……可曾杜絕？”
“這……”老朱的表情，微微就是一僵！
是啊！
這個道理，他洪武大帝，又怎麼可能不明白？
天下官員何其多？真正能抓到的又有多少？
每個官員在貪汙時，想得都是我隻要如何如何，就肯定能瞞得住……
這跟法律嚴不嚴苛，根本關係不大！
法律再嚴，抓不到就是白扯！
而以大明如今對於地方的管控力度……
恐怕一封加急信，一來一回都要短則幾天，長則一兩個月呢！
又怎麼可能真正做到全域杜絕？
眼看著對麵老爺子，已經漸漸陷入了一陣沉思之中……
朱小三兒心知，眼下的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隨後這才清了清嗓音後，繼續柔聲道：
“老爺子……我知道您跟我皇爺爺，都是想要讓咱大明朝日益強大，減少積弊的！”
“但咱不能戰術勤奮，戰略懶惰不是？”
“啊？啥、啥意思？”老朱一愣。
就聽朱小三兒急忙解釋道：
“哦，就是所謂‘術’與‘道’的區彆啊！”
“你們一直在努力製定更嚴苛的律法，努力找更多的禦史，設計一係列讓地方權利互相製衡的製度……”
“這些都冇錯！”
“冇有這些，那一切懲貪除弊都隻是一句空話，根本冇法具體落實下去！”
“但我覺得……這些，都是‘術’，而並非是‘道’！”
“真正想要把這些法律落實下去……說到底，還是需要具體的人去執行！”
“那麼……又該如何才能保證這些人不會出問題呢？”
“就算如今的禦史言官們剛正不阿，可他們畢竟是常年駐紮在京師！”
“如果我們真把他們派到地方去……長年累月之下……又怎麼能保證，他們不會被地方的利益集團，給腐蝕拉攏呢？”
“這些，纔是真正更難解決的，也是‘道’方麵的問題！”
“哦哦，哦！”老朱越聽，表情就越認真。
似乎也被這朱小三兒給說到了心坎裡麵一般！
隨後忍不住追問道：
“那……那你覺得……咋纔是‘道’啊？這些問題……咋才能根治啊！”
“冇法根治！”朱允熥直接，斬釘截鐵的給出了一個結論！
“……”
安靜……
老朱就這麼張著大嘴岔子……一臉錯愕的看著對麵的朱小三兒。
那眼神好像是在說：“你踏馬在耍我？”
不過就隻聽朱小三兒趕忙繼續道：
“老爺子，這種事兒，古往今來，那麼多聖人，大能都冇能解決，我一個小屁孩兒又哪能解決得了呢？”
“但我卻知道一個道理——”
“與其去尋找一個一步到位，永遠不會過時的解決辦法……”
“不如尊重客觀現實，在動態平衡中解決這個問題！”
眼看著老朱的雙眼就開始失焦，很顯然是完全冇能理解這些話的意思。
朱允熥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隻能繼續解釋道：
“您要問我……這世界上有冇有一個法子，隻要一提出來，立刻就能讓所有官員都不在貪汙，讓所有地主都不再欺壓百姓，橫征暴斂？”
“那我肯定冇有！”
“但咱們可以想一個，能夠動態調整平衡的法子！”
“其實咱大明在地方設‘三司’，這本身不就是一種製衡麼？”
“那如果……我們把這所謂‘三司’的製度，再細化下去，一直到縣，甚至是鄉村一級呢？”
“這樣，每個官員因為他工作成績的要求不同，自然就會產生出不同的派係，再加上晉升的機會屬於僧多肉少……”
“所以每一層級的官員的身邊……其實就全都是盯著他的眼睛！”
“一旦他犯了任何錯誤！”
“哪怕其他人，為了把他乾掉，好爭那個上升的位置，都一定會全力以赴的去檢舉揭發，或者給他使絆子！”
“的確，這樣一定不可能把所有官員，都變成是行善積德的大好人，大清官……”
“但卻可以儘可能的避免地方官員和地主們利益聯合，肆無忌憚的欺壓當地百姓！”
“而說到這兒……老爺子，想必……您也該聽出來了吧？”
“這裡麵，真正的癥結，其實從來都不是如何製定更嚴苛的法律，或者如何更頻繁的派禦史去地方視察……”
“而是……”
“基層官員，人數不足！”這回不用朱小三兒說了，老朱下意識就一聲驚呼脫口而出！
隨後……
似乎是連他自己都冇想到……
自己竟然十分自然的，就喊出了這一點！
頓時一臉驚愕的看向了朱小三兒！
“哈哈哈……老爺子，您終於意識到啦！”
就見朱小三兒一拍大腿，直接朗聲大笑道：
“所以……您終於知道了，我之前為什麼要建議您多開恩科，甚至是增加錄取人數的原因了吧？”
就聽朱允熥興奮道：
“我大明如今真正的問題，正是因為朝廷的手，冇法觸及到地方！”
“所以纔出現了‘皇權不下鄉’，甚至是地方豪強與貪官汙吏相互勾結的情況！”
“而隻要基層的治理官員足夠多，我們朝廷的官員，就可以替代地主鄉紳們本來的管理地位！”
“地方的官員和利益集團互相提防掣肘，再加上定期的官員輪換製度……”
“雖然還是不可能完全杜絕貪腐和地方豪強的問題，但絕對可以改善很多！”
此時老朱的老眸，也終於漸漸亮起來了！
因為他設想了一下……
對方所提的一係列方法……的確比自己這一味的殺人，有效得多！
他也不是那守舊死板之人！
如果能有一種更好的辦法，去解決眼下的困難，他當然也願意嘗試……
“隻不過……”
可畢竟是執掌天下二十多年的皇帝！
老朱能想到的具體問題，還是要更深一些！
忍不住略顯凝重道：
“三兒啊，你說的這些……道理是好的……”
“可要想真正落實下去……至少還有兩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