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老禦史袁泰就這麼張著大嘴,愣柯柯聽著蹇義說完了這一切!
一雙老眸,分明已經被驚得開始越撐越圓……
足足過了片刻……
“啊呸!”
突然!
就見袁老爺子鬍子都給氣撅起來了!
幾乎是顫抖著手指,指著蹇義的鼻子破口大罵道:
“宜之,蹇義!你跟我這裝什麼大瓣蒜?”
“繞來繞去說了一大堆,你不就是想讓我都察院,替你去打二皇孫的屬官們嘛?”
“哦,查了我都察院的卷宗,不知從哪翻出來這麼一大堆案子來……就想讓我們與他朱小三兒沆瀣一氣,黨同伐異?就想讓我們都察院,給他當刀?”
“做夢!”
再看袁泰整個人都快要飛起來了!
氣得在凳子上“嘣兒嘣兒”的直蹦躂,氣鼓鼓嚷道:
“我告訴你蹇義!”
“我都察院查過的所有案件,遞交上來的卷宗,可都是我親自審查過的!證據確鑿,證詞完整!”
“除非你說我老袁也收受了賄賂,故意包庇這些案卷裡的加害者!”
“否則你就想僅憑這麼一個破本子,幾行小字……就把我整個都察院都給拖下水?”
“證據呐?”
“我就問你,證據呐!”
“姓蹇的!你要是拿不出任何實證,就敢汙衊我都察院,還敢妄圖誣陷忠良?”
“你可彆怪我老頭子……不念舊情!”
“明日定要把你,連帶著你們倆……還有他三皇孫朱允熥!全都告到老皇爺麵前去!”
再看老禦史袁泰是越嚷嚷就越是生氣!
聽得旁邊的詹徽跟鬱新倆人……
臉都白了啊!
心說“壞了壞了……這下可徹底玩砸了!”
“我當他蹇義剛纔裝得那麼高深莫測,被三殿下捧得那麼高……會有什麼高招呢!”
“結果……到底還是把這倔老頭兒給惹毛了!”
“這下又該如何收場是好?”
“哈哈?好啊!”
可就在此時!
卻隻見蹇義竟陡然一聲狂笑!
平時那慢慢悠悠的神情已然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卻是二目灼灼迸射的精芒,和嘴角,早已無法壓製了的桀驁乖張!
直接朝著對麵的袁泰一仰下巴,挑釁道:
“證據,肯定有!我蹇宜之既然敢說,自然就有底氣!”
“但就要看你們都察院,有冇有膽子去麵對了!”
“哼!我們有何不敢?”袁老爺子已經被徹底激發了火氣,也倔不楞登道:
“你劃道兒吧!”
“隻要真能見到實證,縱使上刀山,下油鍋!我們也絕無二話!”
“行!老袁,那你聽好了——”
蹇義呼吸都已經急促了,直接一臉囂張的朗聲道:
“我要你明天一早,就調集你們都察院,所有與二皇孫,極其屬官們毫無親眷、同鄉等所有利益瓜葛的禦史們,著便服,不通報,不聲張,悄悄城東朝陽門外彙合!”
“我會安排商隊護送你們,各自隱藏身份,微服私訪,去這本子上所有記載案件的所有地點,親自走訪探查!”
“放心!一路安全,我商隊全權負責,食宿費用我商隊全包,想要誰來問話,我商隊陪你們親自去找,想要什麼案卷資料,我商隊就算去偷,也給你們從衙門裡偷出來!”
“唯一的要求就是——”
“你們從始至終,都不可暴露禦史身份,不可與當地官員直接見麵,更不能讓當地官員知曉你們來過!”
“所以,老袁你可必須要挑選你絕對信得過的禦史們出行!”
“若要有一處傳回訊息,說當地官員知曉了你們的情況……”
“那我可就預設,你老袁就是想要官官相護!”
“你們都察院,就是一群根本毫無廉恥可言的,欺世盜名之徒!”
“怎麼樣?”
“你,敢也不敢?”
詹徽跟鬱新倆人魂兒都要被嚇飛了!
他倆為官這麼多年……
何曾見過有人,敢跟他“袁老瘋狗”這麼說話的?
這小爺……到底是要有多狂?
可再看袁泰,在聽完了蹇義這番話之後……
反而都快要爆發了的怒火,卻漸漸又開始變得冷靜了下來……
就這麼……意味深長的,死死盯著對麵的蹇義……
足足許久之後!
“嘶……宜之……你好大的苦心啊!”
袁泰目光深邃的深吸了口氣。
聲音,已然徹底不見了剛纔的暴躁,緩緩道:
“你這計劃如此周密……想必,早就安排了不止一兩天了吧?”
“嗬嗬~怕了?”蹇義不回答,隻是嘴角一挑!
“嗬~好!”袁泰忽然鄭重的點了點頭,直接道:
“咱們君子之約,無不可言!給個時間吧——”
“你們那位三殿下……到底想要我們,何時對二殿下發難?”
就聽袁泰擲地有聲道:
“隻要我們查實,這本子上所記載之事,的確是我等之錯……”
“那我們自會主動向老皇爺請罪,並重新參他二皇孫屬官的本!”
“但這些案件遍佈全國各地,往返來回,實非三兩日就能結束!”
“不過醜話說在前麵——”
“若讓我們發現,你三皇孫並無實證,隻是想要拉攏我們,惡意陷害二皇孫……”
“那我等也絕不會妥協,定要在陛下麵前,也告他三皇孫一狀!”
再看袁泰梗著脖子,似乎還在死守著最後的底線!
“噗~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可這一回!
再看蹇義卻突然放聲大笑!
他笑得是那麼爽朗,可笑得,卻又是那樣的無奈……
隨後驀的大呲呲,竟一把摟住了袁泰的肩膀,十分親昵的就拍了拍!
“哎!莫要如此輕浮!”
袁泰急忙就想要掙脫,不過當然也冇成功!
就見蹇義開朗笑道:
“唉~老袁啊,你這個人……就是擰巴!”
“明明心裡跟明鏡兒似的,卻非要在我麵前也死撐著臉麵!”
“好!我也不瞞你!”
“依三殿下的計劃——”
“十日後,‘望日大朝’,他要你們,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直接向二皇孫發起第一波的進攻!”
“我家殿下就知道你們剛正不阿,所以才更有信心,讓我來說服你!”
“因為他說……越是心懷理想信念之人,就越受不了篤信之人的背叛!”
“十日後,至少能有十件以上的案子能有結論!”
“而後續……全國各地,其他距離較遠的案子也會陸續有所迴應!”
“殿下需要你們星夜兼程,自十日後的大朝會起,每日不停的去揭發他東宮屬官們的罪行!”
“還是那句話——”
“這不是黨同伐異,這隻是陳述事實,替天下百姓伸冤!”
說到這兒,再看蹇義再次撚起酒杯,輕輕朝著袁泰的酒杯上一磕,輕笑道:
“老袁呐,你就是跟我家殿下還不熟,所以心中還有顧慮……”
“當你真正瞭解我家殿下,知曉了他的宏圖野望,知道了他到底想要做什麼之後……”
“我相信!”
“你也一定會,心悅誠服的,投靠到我家殿下麾下滴!”
“因為……他是真有希望……實現你們心中的理想啊!嗬嗬嗬……”
一番話音出口。
蹇義再次一仰脖,把杯中清酒一飲而儘。
隨後就這麼笑吟吟,舉著空酒杯,朝袁泰看了過來……
就見袁老頭兒雖然依舊拉拉張老臉。
可陰晴不定的變化了半天之後……
還是也端起酒杯來,一飲而儘。
再次看向蹇義的目光之中……
卻已然多出來一抹,難言的複雜……
悶聲喃喃道:
“希望……如你所說吧……”
“不過……還是要看最終的結果如何,在做定奪!”
“呼!”
“唰!”
隻這一下!
旁邊的詹徽,連帶著鬱新二人不禁終於齊齊長鬆了口氣!
隻感覺全身疲軟,汗流如注!
再次看向蹇義的目光之中……
卻已然再不見絲毫最初的懷疑和輕視。
取而代之的……
卻是一抹無比認真,且無比深邃的……
敬畏之情!
彆忘了……
他才三十多歲啊!
人情手段,竟已能精煉至此!
這要是再給他三十年……
天知道整個大明朝堂之上……
還有誰……
能逃得過,他的忽悠了?
……
月華如水,悄悄漫過了庭院宮牆。
就在清禧宮的寢殿裡。
剛剛沐浴出來的小丫頭趙棠兒,一邊用毛巾擦拭著頭髮,緩緩走到了自己的床前……
一邊卻不無擔憂的朝火爐旁,正盯著個古怪水壺,在那認真燒水的朱允熥輕聲問道:
“殿下,我聽說那老禦史袁泰,可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呢!”
“您就這麼放心,把這事兒,全權都交給了蹇先生啊?”
“他能行麼?”
“嗬嗬嗬~”聞聽此言,朱允熥頓時輕輕一笑,甚至連頭都冇回,直接輕鬆道:
“放心吧!你敢小瞧大明五朝苟祖的人際交往能力?”
“啊?”小丫頭一愣。
不過朱允熥很顯然是不想給她解釋這句話,繼續笑道:
“老蹇要是都不行,這世界上恐怕就冇人行了!”
“丫頭,你記住……咱以後可是要當皇上的!”
“一個君主,最強大的不是他個人實力有多強……”
“而是他手下能有一幫……單個拎出來,實力都足以吊打同行的超級高手!”
“他老蹇,能把長了毛比猴兒都精的老夏都給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你還怕他忽悠不了一個,耿直憨厚的袁老頭兒?”
就聽朱允熥悠悠然繼續道:
“說到底……”
“對這種真正能力超強的人才,我們隻需要充分的放手,給予他充分的信任……”
“然後,萬一他把事情搞砸,咱們還要有能收拾得了爛攤子的實力……”
“就足夠了!嗬嗬嗬……”
朱小三兒一番話畢,就這麼輕輕一笑。
隨後飛快把一個小鐵塊,朝古怪水壺上端的一截金屬管中一扔!
伴隨著水蒸氣鼓盪……
眼見著這金屬塊吃力的就開始向外頂……
不過才隻上升了一小截……
“嗤~”
水壺蓋子處卻頓時散出了大量氤氳的蒸汽!
朱小三兒就這麼目光複雜的看著這“怪壺”,足足沉默了片刻……
“唉!”
他卻無奈的一聲輕歎,低聲喃喃道:
“密封材料,還是扛不住水蒸氣的壓力啊……”
“要不……先造幾艘船,去南洋把猴子捶一頓,搞幾棵橡膠樹回來?”
“嘖嘖嘖……”
朱小三兒一陣咋舌。
不過卻也知道……
想要真正造出能夠遠洋的大型船艦……
那可就真不是,自己這小小商隊,瞞著朝廷就能搞定的了!
“唉!說一千道一萬!”
“還是得趕快……”
“先把朱允炆給搞掉了才行啊!”
朱允熥發自內心的,發出了一陣誠摯的慨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