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九江叔,你瞧你還這麼客氣……”
朱小三兒頓時一臉喜笑顏開,也不管李景隆那咧得跟苦瓜似的大嘴岔子了。
直接打蛇順杆爬,飛快道:
“其實吧……我這也不是啥大事兒——”
“我知道五城兵馬司這一批的新兵,幾乎全都是你湖廣練兵時的舊部!裡麵肯定有不少你的親信!”
“你看……就說今早這事兒,你得著訊息比我都快,資訊比我都全!”
“所以……你肯定也知道今早出營的人裡麵……誰是你說的那個……‘拱衛司’的人吧?”
“嘿嘿嘿……你就給我倆人名就成!”
“剩下的事兒,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一句話音出口。
再看朱小三兒就這麼眼巴巴瞅著對方,態度那叫一個懇切!
直瞅得李景隆整個人都漸漸開始發毛!
臉皮也漸漸就開始發僵……
可足足沉默了片刻之後……
“唉!”
就見李景隆忽然一聲長歎!
就彷彿是終於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一般,一咬槽牙!
滿臉鬱悶的走到桌旁,扯下塊墨條來就開始研墨!
口中還忍不住嘟囔道:
“我踏馬……上輩子絕對是欠你的!”
“瞧你這架勢……”
“我要是不給你,還不知道你又要去怎麼折騰呢!”
“我就當換你一個踏實,彆真把自己,把咱們大傢夥兒都給玩進去!”
“哎哎!嘿嘿嘿……我就說我九江叔最好了!來來來……我來我來!”
朱小三兒頓時一陣狂喜!
急忙一臉狗腿的也跟過來,主動伸手就開始替李景隆研墨。
李景隆倒也冇攔他。
不過這回,表情卻分明已經變得嚴肅了幾分,壓低了聲音道:
“哎?三爺,咱倆鬨歸鬨,但畢竟是一家人,我還真得把話跟你說明白!”
“您說,您說!”朱允熥急忙連連點頭。
就聽李景隆繼續道:
“首先,我的確得跟你說說這‘拱衛司’——”
“這名字,本身乃是錦衣衛最開始的前身!”
“當年的拱衛司,就是老皇爺身邊的一批,最信任的親兵和護衛,後來洪武三年擴編為‘親軍都尉府’,再往後就慢慢又演化成瞭如今的‘錦衣衛’!”
“錦衣衛監察百官,是因為老皇爺信不過百官在朝堂上講的話……”
“但同樣的……”
“老皇爺又怎麼能保證,錦衣衛報上來的訊息,就全部屬實呢?”
朱允熥眼中精芒一閃!
就隻聽李景隆繼續幽幽道:
“我也是恰巧有個小兄弟,就是當年‘拱衛司’中的一員,所以這才瞭解了個大概——”
“就在……幾年前吧……”
“老皇爺把他最信得過的一批同鄉、舊部和老拱衛司的親信們都組織了起來,成立了一個影子衙門,名字還叫‘拱衛司’,其職責,就是在遇到某些大事後,能夠形成一套,跟錦衣衛互相印證的情報網路!”
“你要問我這‘拱衛司’一共多少人,都分佈在哪裡,甚至都姓甚名誰……那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但我知道的是……”
“拱衛司還有一個職責——就是一旦錦衣衛失控後,他們將成為老皇爺最後的後手!”
“所以,他們的確是有‘先調兵,後請示’的權利的!”
“不過為免這權利濫用,他們也有著自己的一套規矩!”
“比如每次緊急任務,他們至少要保證兩人以上在場,形成互相監督的模式!”
“並且這倆人還必須都要清楚,整個行動的前因後果,和具體細節!最後還要統一上報!”
“所以我才說……”
“他們,絕不可能背叛老皇爺!”
話雖這麼說著。
可李景隆卻還是提筆蘸墨,一邊飛快在紙箋上就開始龍飛鳳舞。
一邊卻忍不住繼續道:
“我給你的這幾個名字,都是我的心腹平時留意的,有可能是‘拱衛司’成員的人!”
“我聽說……今天帶隊的,就隻有一名錦衣衛?”
“那他們另外的那個監視者,一定就隱藏在今天一起出城的五城兵馬司大軍之中!”
“三子,咱倆說歸說,鬨歸鬨……”
“但我知道,你腦瓜子比我好使!”
“你既然說了他們有問題,那你就用你自己的法子去查檢視!”
“不過……”
說到這兒,紙箋上的名字已然成型。
再看李景隆,就這麼認認真真,把這張紙疊了好幾折,隨後用力按進了朱允熥的手中!
隨後這纔再次一臉鄭重直視著對方,再三叮囑道:
“三子,您一定要切記!”
“這些‘拱衛司’的成員,可不是錦衣衛的校尉!”
“他們每一個人,不論現在境遇如何……但都是老皇爺曾經最信任的親隨!”
“他們每一個人,老皇爺都能叫出名字,他們每一戶的家庭的情況,老皇爺都如數家珍!”
“所以……你千萬不要拿對付錦衣衛的那套法子去跟他們接觸!”
“隻要你有任何異動,被他們察覺……”
“不論你拿出什麼理由來……他們都絕對會直接向老皇爺告知!”
“到那時……”
“你也好,我也罷……還是咱們所有的淮西老人們……”
“可就都彆想再吃上香的了!”
李景隆死死抓著對方的手掌。
眼神之中卻已然充滿了不安。
朱允熥沉默了……
眼看著這位平日裡吊兒郎當,似乎對一切都渾不在意的李大混子……
此刻卻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
那眼神中有惶恐,有迷茫……
但卻偏偏,完全冇有一絲後悔和猶豫!
朱允熥目光一柔,心中頓時充斥起一股暖流!
他清楚……
對方為了幫自己……
這回可也算是把自己的命都給賭進去了!
“嗯,放心吧九江叔,小三兒辦事兒,還是靠譜的!”
朱允熥一臉自信的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李景隆的肩頭!
隨後一轉身,下意識剛想要離開……
可忽然!
“值得麼?”
卻隻聽李景隆,忽然似不經意間,隨口一聲詢問。
“啊?”朱允熥下意識一愣。
就聽李景隆繼續道:
“我知道那姓馬的小太監對你十分重要……”
“可就為了這麼一個下人……卻要你冒這麼大的險出來折騰……”
“這……真的值得麼?”
安靜……
朱允熥就這麼也默默注視著對方,足足片刻之後……
“嗬嗬……”他忽然就笑了!
他笑得是那麼的自然,笑得是那麼的灑脫!
忽然直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腔,無奈道:
“冇辦法啊九江叔,人心這玩意,糊弄不得一點!”
“我跟老馬情同家人,如果我連他都不救……”
“彆說我自己良心上過意不去……”
“就說你們……還會信我了麼?”
一句話出口……
朱允熥彷彿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一般……
再次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之中……
竟又泛起了一抹,濃濃的複雜!
足足沉吟了片刻……
這才又再次緩聲道:
“九江叔,你設想一下——”
“如果我,一直都隻是那個扶不起來的‘廢物小三兒’……”
“那老皇爺為了給他朱允炆鋪路,一定會殺儘所有淮西老人!”
“到時候,你九江叔八麵玲瓏,恐怕依舊可以在他朱允炆的麾下混得風生水起。”
“可一旦真有大戰……”
“捫心自問,你還會像淮西老人們都在時一樣,去給他朱允炆賣命麼?”
“說到底——”
“心,一但被涼到了!”
“那可就永遠都捂不熱了啊!”
……
安靜……
整個臥房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李景隆就這麼,默默看著朱允熥消失在後窗戶外的背影……
一雙似乎永遠亂轉的仙眼……
竟慢慢就開始變得……
迷離了起來:
“殺儘……淮西老人麼?”
他忍不住喃喃道:
“唔……是啊……”
“如果老皇爺,當真屠儘淮西老人,隻留我一個……”
“那我還真的會……去給他朱允炆賣命了麼?”
“我會不會……反而在關鍵時刻,背刺他一刀?”
一念及此!
李景隆下意識單手撫上了自己的胸膛。
可也許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此刻他的鼻窪鬢角,竟已經不易覺察的,沁出了一層冷汗!
夢囈般低聲道:
“心……一但涼了……”
“可能就再也……捂不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