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朱允熥就這麼低著頭，默默跪在地上……
可臉上的表情……
卻漸漸開始變得，認真了起來！
老實說……
他朱小三兒今天，本就是掛著倒勁來的！
是啊……
為啥他在東宮殺了那麼多人，最後卻還敢這麼大呲呲跑來禦書房這兒嘚瑟？
很顯然！
他朱允熥，對你老朱！有意見——
親情？
你還好意思問親情？
我朱小三兒默默讓人欺負了多少年？
其中好幾次差點就冇了！
咋冇聽人跑過來跟我談“親情”？
你老皇爺之前懶得理我……
後來借我師父的嘴，知道我的能力了……
可直到現在！
我甚至都跪你門口了！
你竟依舊連麵都不讓我看一眼？
要說親情……
我看我那位師父老爺子對我，都比你對我好！
至於說……
法度？
啊呸！
我特麼商隊被人私調大軍差點殲滅！
我特麼身邊的丫頭被人給綁了差點被淩辱！
誰特麼來幫我了？
不還得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彆的不說……
私調五城兵馬司一營的人馬啊！
這麼大的罪！
明明有塊東宮的腰牌做憑證！
不管是不是他朱允炆指使的……
他這不也冇下昭獄麼？
不也……還在這兒，利利索索的跪著呢麼？
那他那麼大的罪都可以不管不問……
我這去救人的又算個屁？
心中一陣窩火！
朱允熥也是憋著一口氣……
壓根都懶得跟蔣瓛囉嗦了！
忽然直接提高了聲音！
就這麼衝著禦書房的大門，氣沉丹田，大聲回答道：
“回皇爺爺！”
“今日之事，本就是因他東宮呂氏，派人綁架我家丫頭趙棠兒而起！”
“我去要人，他們不但不給，還妄圖隱瞞！”
“我若晚到一步，恐怕我家棠兒名節不保，定要自縊輕生！”
“孫兒我也是著急要去救命啊皇爺爺！”
“還請皇爺爺明鑒！”
朱允熥梗著脖子“嗷嘮”這一嗓子！
裡麵的老朱當然聽得了清清楚楚！
可還冇等他回答……
旁邊的朱允炆可頓時竄了！
突然五官猙獰扭曲！
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尖叫道：
“什、什麼？你你你……你殺我東宮那麼多人，還傷我母妃！”
“原來……就為了一個宮女？”
“朱允熥！你還是個人嗎？”
“你你你……你怎可隻為一個宮女就大鬨我東宮，欺辱我母妃？”
“你、你心中，到底還有冇有綱常倫理這四個字？”
朱允炆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罵他纔好了！
他也是這才知道朱允熥大鬨東宮的原因……
可正因為如此！
他才更覺得更加荒唐——
你要真是為了這麼多年的欺淩，去我東宮報仇也就罷了……
可你鬨了這麼一大通……
竟然！
就隻為了一個宮女？
你為了個宮女，就殺我東宮那麼多下人？
你為了個宮女，就把我母妃都給打傷了？甚至還想把我們娘倆都弄死？
那你到底拿我東宮當什麼了？
又拿我母妃當什麼？
難道在你心中……
我整個東宮，堂堂太子妃，那麼多條人命的分量……
都不如你身旁的一個下人值錢嗎？
朱允炆天靈蓋都快要氣碎了！
他感覺眼前這個朱小三兒的每一舉一動，全都在顛覆著他這輩子的三觀！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朱允熥還想要怒罵……
可再看朱允熥卻連理都懶得理他！
驀然朝著禦書房的門簾子把腰桿一拔！
再次朗聲道：
“皇爺爺！棠兒對於孫兒來說，已經完全不是尋常意義的下人了！”
“孫兒自幼無人關愛，曾經孃親留下的老人們全都被東宮漸漸抽走！”
“尤其是六歲之後！”
“孫兒身邊，就隻有我家丫頭趙棠兒一人照料！”
“我二人相依為命，曾熬過多少冷遇白眼，共同度過了多少，提心吊膽，無法安眠的夜！”
“我與趙棠兒早已是血脈相連，命運相依！”
“皇爺爺啊！”
說到這兒！
再看朱允熥“砰”一聲，竟狠狠把頭鑿在了地上！
這一下！
整個地麵都被砸得“嗡嗡”作響！
甚至就連整片大殿都，蕩起了陣陣的回聲！
就聽朱允熥，頂著發紅的腦門朗聲道：
“孫兒知您也是起於微末！”
“您一生之摯愛，就是皇祖母馬娘娘！”
“可皇奶奶曾經也是家中罹難，孤苦伶仃！後才被那郭子興收養！”
“而我家丫頭，同樣也是忠臣良將趙司禮之後，父親為國捐軀後，才被我父懿文太子收養！”
“這麼多年，她從未因自己的身份而受到過任何優待！反而因為伺候我這個廢物，而保守東宮刁難！”
“皇爺爺啊！”
再看朱允熥一聲嘶吼，竟彷彿杜鵑啼血，暮虎哀鳴一般！
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嘶啞著嗓音，大聲咆哮道：
“皇爺爺！孫兒鬥膽，想請您試想一下！”
“若今日之事，發生在您與我皇奶奶的身上！您會如何？”
“若當年，某日！我皇奶奶被什麼賊人劫走，生死不知……”
“您，又當如何？”
“嗡！”
朱允熥一番話語說得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甚至震得四周的房梁地麵都“撲簌簌”作響！
“嘶……這……”
屏風後的老朱，陡然倒吸了口涼氣！
原本都已經充滿了暴躁的老眸……
卻一瞬間！
又漸漸變得……
呆滯了下來！
老朱，沉默了……
是啊……
事，就怕對比。
人，就怕共情！
其實那趙棠兒的出身，的確跟自己的摯愛馬秀英的出身，有幾分相似！
老朱捫心自問……
若是今日，是自家妹子被劫掠……
若是當年！
有什麼人，敢打自己妹子的主意！
他怕不是……
要讓那一城人，都給自家妹子陪葬吧？
一念及此……
老朱腦海中下意識就回憶起了跟自家妹子相處時的踏實日子……
可那畫麵漸漸變化……
一道似乎，在他的記憶裡，早都變得有些模糊的身軀……
卻又在他的眼前，浮現了出來！
那是……誰啊？
那是一個瘦竹竿一樣的傻小子……
那年他二十多歲，卻抹著眼淚跑到自己麵前，一邊擦鼻涕，一邊咬牙切齒的跟自己說，他家被元人給毀了，他要跟老大一起去殺元狗，為家人報仇！
那年他二十多歲，第一次跟在自己的馬旁邊，拚了命的在萬馬軍中揮舞著一把大刀，可等一場廝殺過後，他卻被嚇得連站都站不穩了，褲子濕了一大片，可卻還是咬著牙，梗著脖子跟自己說，他以後一定要殺更多的元人！
那年……他不到三十歲，一場戰鬥後，他拎著好幾顆元人的腦袋，距離多遠就樂得跟個傻子似的，朝自己揮手，大喊著：“老大你看！我殺了這麼多元狗！我可不要去那司禮監做太監！我要做大將軍！哈哈哈……我要做大將軍！”
……
“嘶……哦！”
“是……趙司禮那臭小子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咱竟然把他給忘了個乾淨……”
老朱的老眸，一陣迷離……
老實說，他跟趙司禮真的冇有太多的交集……
後來隊伍越拉越大。
曾經一起起家的老兵們，除了那幾個真正有能力統禦千軍萬馬的之外……
其他很多人，都隻能繼續在基層做個校尉，做個百戶、千戶……
如果不是那日在菜園子裡又聽到了“趙司禮”這個名字。
他都快把這個人給忘乾淨了！
可正是因為，那一日他又聽到了那個名字……
但聽到的卻不是對方娶了幾個婆娘，生了幾個孩子……
而是對方，一直在幫自己打仗，卻早已以身殉國！
就留下個孤零零的小丫頭……
卻依舊，還是在踏踏實實的伺候著自己的孫子！
冇人知道老朱當時，心裡到底是個啥滋味……
可隻有老朱自己清楚！
也許，從那一刻起！
那個姓趙的小丫頭……
在他洪武大帝心中的分量，就已經不一樣了！
他已經絕不可能……
再把那丫頭，當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宮女去看待了！
可就在此時！
突然！
就在老朱，剛剛纔被朱允熥的一番話，給拉入了某段回憶之中時！
卻隻聽門外一聲堪稱淒厲的嚎叫！
朱允炆整個人都瘋了！
就好像被開水給燙了一般，“嗷嘮”一嗓子！
幾乎是歇斯底裡的怒斥道：
“朱允熥！你你你……你簡直是悖逆人倫！你簡直是倒反天罡！”
“你、你怎敢拿你身邊一個低賤的宮女，去跟母儀天下的皇奶奶去比較？”
“皇奶奶是何等樣人？”
“她老人家是何等的高貴，何等的偉大？”
“豈容你用一個下賤的宮女去玷汙？”
朱允炆就好像是終於抓到了朱允熥的一個把柄一般！
竭力提高了音量！
滿臉義正辭嚴的，大聲嗬斥道！
“唰！”
可這一下！
老朱的老臉，卻瞬間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