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鍵盤上,灰濛濛的。
林晚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螢幕上的檔案還停留在昨晚沒寫完的地方。房間裏隻有主機風扇的低鳴,空氣裏浮動著過夜的咖啡味和舊紙張的黴味。
門被推開了。
老陳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個茶葉蛋。他看見林晚,腳步頓了頓,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晚晚,出事了。”老陳的聲音有些啞,像是昨晚沒睡好,“又有兩家找我了。”
林晚沒動,隻是抬了抬眼皮:“錦繡婚慶?”
“對,還是那家。”老陳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開,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三號樓的老張,五號樓的阿強。都是剛訂婚,定金交得比誰都爽快。結果昨天突然通知,說公司資金周轉困難,要延期服務,定金退一半。”
“延期服務?”林晚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水聲嘩嘩的,“藉口還是老一套。”
“這都不是重點。”老陳把本子推過來,指尖敲了敲那一行行數字,“重點是,這兩家之前根本沒在咱們社羣出現過。一個是剛搬來的租戶,一個是隔壁小區的老住戶。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們在撒網。”
林晚端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她走到桌邊,看著老陳指出的那些條目。金額不大,每家也就幾萬塊。單看一家,是糾紛,是意外。可放在一起,這就是套路。
“係統性收割。”林晚低聲說了一句。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老陳聽出了分量。他搓了搓手,眼神裏透著擔憂:“這幫人是不是把咱們這兒當成提款機了?我看他們這是有備而來,專挑咱們這種拿不出大錢,又耗不起時間的普通人下手。”
“他們賭的就是這個。”林晚把水杯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普通人維權成本高,時間成本高。他們算準了,隻要拖得夠久,大部分人就會認栽。”
老陳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個煙盒,剛想點,看見林晚盯著他,又訕訕地塞了回去。“那咋辦?這兩家都急瘋了,老張說要是退不回來,婚禮都得黃了。阿強更直,說要去鬧,我好不容易纔攔下來。”
“鬧沒用。”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上次跟王經理談,已經是底線了。現在出現新受害者,說明他們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也在試探監管的盲區。”
手機在桌角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銀行 APP 的推送。
【您尾號 8902 的借記卡房貸扣款成功,金額 8350 元。】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8350 元。
這是她每個月雷打不動的支出。為了這套位於青石裏附近的老破小,她掏空了父母的養老錢,背了三十年的債。每個月這個日子,她都會收到這條簡訊。有時候看著餘額變少,心裏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旁觀者。
作為調解員,她站在受害者和施害者中間,用法律條文和談判技巧去平衡天平。她覺得自己是理性的,是冷靜的。
可這條簡訊提醒了她。
她也是負債者。她也是在這個城市裏為了一個家拚命的人。
那些被坑了定金的新人,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幾萬塊錢,是籌備了半年的婚禮,是父母攢了一輩子的積蓄,是對未來生活最樸素的一點期待。
這種痛,她懂。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扣在桌麵上。螢幕朝下,像是要蓋住某種不該流露的情緒。
“老陳。”
“哎。”老陳湊過來,看見林晚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歇會兒,我去給你買碗麵。”
“不用。”林晚抬起頭,眼神裏的疲憊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東西,“你剛才說,這兩家都是剛找你的?”
“對,昨天下午。”
“他們有沒有加過那個婚慶公司的群?”
“加了。說是售後群,其實全是托。”老陳憤憤道,“裏麵全是好評,一問三不知。老張差點就被騙過去了,說人家服務多好,就是暫時困難。”
“把群號給我。”林晚拿出錄音筆,按下了錄音鍵,“還有,把這兩家的合同影印件拿來。我要看所有的細節,特別是那個‘延期條款’。”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想……"
“單打獨鬥不行。”林晚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王經理他們現在是在溫水煮青蛙。一家兩家,他們不在乎。但如果把受害者的聲音聚起來,讓他們知道我們手裏握著多少證據,他們的成本就會變高。”
“你是說,聯合?”老陳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可這不容易啊。大家都有事,誰願意花時間折騰這個?再說了,萬一被反咬一口,告咱們聚眾鬧事……"
“不是聚眾鬧事,是集體協商。”林晚打斷了他,“法律允許。隻要不越界,他們不敢動我們。”
她頓了頓,手指捏緊了桌角。
“而且,我也不是一個人。”
老陳看著她,沒說話。他知道林晚指的是蘇青,還有阿傑。但這次不一樣。上次是林晚帶著他們走,這次,林晚像是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晚晚,你現在的狀態……"老陳欲言又止,“你最近是不是開銷大?我看你天天吃外賣,臉色也不對。”
林晚苦笑了一下:“房貸,房租,水電。哪樣不要錢?”
“那你也得顧著自己。”老陳語氣軟了下來,“這活兒是良心活,但也是累活。別把自己逼太緊。”
“老陳。”林晚看著他,“你知道老張那筆定金是從哪來的嗎?”
老陳搖搖頭。
“他兒子剛考上大學,那是家裏給孩子的學費。”林晚的聲音低了下來,“老張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攢了五年,就為了讓孩子風風光光出嫁。結果被人這麽一忽悠,錢沒了。”
老陳沉默了。他是個老社羣人,見慣了家長裏短,但這種事,真的會戳中人的心窩子。
“我背債的時候,也怕過。”林晚繼續說,目光落在窗外那棟正在施工的大樓上,“怕斷供,怕被銀行拉黑,怕以後在小區裏抬不起頭。那種感覺,就像走在懸崖邊上,腳下一滑,就是萬丈深淵。”
她轉過頭,看著老陳:“他們也是。他們也是怕。”
“所以,我得幫他們抓住那根繩子。”
老陳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行,聽你的。合同我去拿,群號我也給你匯出來。還有幾個鄰居我也問問,看有沒有類似的。”
“別聲張。”林晚提醒道,“先收集證據。等人數夠了,我們再談。”
“明白。”老陳拎起桌上的塑料袋,“茶葉蛋我放這兒了,趁熱吃。我去忙了。”
門關上,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
林晚拿起桌上的茶葉蛋,剝開殼,熱氣騰騰的。她咬了一口,鹹淡適中,是老陳常去的那家早點鋪的味道。
她沒再管手機,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檔案。
標題:【錦繡婚慶受害群體聯絡表】
她開始打字。
一行,兩行。
名字,電話,金額,損失細節。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被按下的生活。
林晚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節奏比昨晚更快。她不再是那個站在局外觀察的調解員,她現在是這片泥潭裏的一員。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照在 CBD 那棟金色的大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是資本的顏色。
而林晚所在的這間舊辦公室,光線依舊昏暗。
但她沒開燈。
她不需要光來照亮自己。
她需要的,是讓那些被黑暗吞噬的人,能摸到一點真實的溫度。
檔案儲存。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蘇青的電話。
“喂,蘇青。”
“林晚,有訊息了?”蘇青的聲音在聽筒裏顯得很清晰。
“有新受害者了。兩家,剛發現。”林晚語速平穩,“我懷疑這是個鏈條。你那邊查得怎麽樣?”
“趙總的背景有點麻煩。”蘇青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他背後有個投資公司,專門做這種快閃生意。註冊一家公司,收割一波,然後注銷,換個殼再來。”
“所以,時間很緊。”林晚說,“在他們注銷之前,我們必須把證據固定下來。”
“明白。我會加快速度。”
結束通話電話,林晚看著螢幕上的聯絡表。
目前隻有兩個名字。
但這隻是開始。
她關掉檔案,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悠閑踱步。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賬單,在自己的軌道上執行。
老陳說得對,這活兒累。
但她不能停。
如果連她都不站出來了,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就隻能自己麵對深淵。
林晚從抽屜裏拿出一支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下幾個字:
【建立互助小組。】
筆尖劃破紙張,留下深深的墨痕。
這不僅是維權。
這是在廢墟上,重新搭建秩序。
她合上本子,推開門。
走廊裏的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林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