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五一假期,我驅車返鄉。
車子開進村口,遠遠地,我就看到了一座嶄新的二層小樓。白牆黛瓦,既保留了徽派建築的韻味,又有著現代設計的簡潔。
院牆不像以前那麼高了,換成了鏤空的鐵藝欄杆,透過欄杆,能看到滿院子的春色。
我推開院門,一陣花香撲鼻而來。
院子裡鋪上了整潔的防滑地磚,兩側種滿了月季和繡球。而在院子最向陽的那個角落,那株我親手挖出來的柿子樹苗,正立在一個精緻的大陶盆裡。
它活了。
枝頭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舒展著身姿。雖然還很弱小,但那股子向上的勁頭,跟那棵老樹一模一樣。
“回來了?”
堂屋的落地玻璃門推開,林姨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顯得年輕了不少。緊接著是父親,他竟然冇有拄柺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愣著乾啥?換鞋進來!”父親的大嗓門依舊中氣十足。
我走進屋。
瞬間,一股暖意包裹了全身。不是那種炭火燻烤的燥熱,而是地暖散發出的均勻、溫柔的暖意。
屋裡的陳設徹底變了。米色的布藝沙發,大螢幕的液晶電視,開放式的廚房裡,那個我買的雙開門大冰箱正安靜地執行著。
但最讓我意外的,是客廳正中央的那麵牆。
那裡做了一個嵌入式的博古架。架子正中間,擺著那個修好的老式收音機,母親留下的那幾本賬本被封在一個透明的亞克力盒子裡,旁邊是一張母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
照片前,擺著一瓶新鮮的百合花。
“這是你林姨的主意。”父親見我盯著那麵牆看,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她說,這個家再新,也不能忘了根。你媽這輩子愛乾淨,喜歡亮堂。現在這屋子,亮堂,她看著應該高興。”
我轉過身,看著父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微笑的林姨。
“爸,林姨,謝謝。”這句話,我是發自內心地說出來的。
父親擺擺手,把手裡的托盤放在茶幾上。
托盤裡不是茶,也不是白開水,而是三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嚐嚐吧。”父親有些笨拙地端起一杯,“林婉教我弄的,那個什麼……手衝?味道雖然怪怪的,但提神。”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醇厚香濃。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眯著眼享受著陽光,林姨在一旁削著蘋果,絮絮叨叨地說著想在後院開一塊菜地。
我看著這一切,忽然明白,這纔是母親想要看到的結局。
所謂的“家”,不是那幾間破舊的磚瓦房,也不是必須要守著過去的傷痛過日子。
家,是無論外麵的風雨多大,這裡永遠有溫度。是逝去的人被妥善安放,活著的人能體麵地生活。
那棵老柿子樹雖然倒了,但它的根脈留了下來,在新的土壤裡發了芽。母親雖然走了,但她的愛變成了這屋裡的每一縷暖氣,每一束陽光,繼續庇護著我們。
“小遠,發什麼呆呢?快喝,涼了就酸了。”父親催促道。
“哎,喝著呢。”
我仰起頭,一口喝乾了杯裡的咖啡。
窗外,那株柿子樹苗的嫩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是一隻隻綠色的小手,在向著太陽招手。
我知道,等到秋天,哪怕它還結不出果子,但隻要根還在,隻要陽光還在,日子就會像這滿院子的春色一樣,越來越紅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