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以前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總覺得人死如燈滅,什麼鬼神之說,全是無稽之談。
直到那個元旦,他親眼看著舅爺嚥下最後一口氣,又經曆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心裡才第一次發怵。
這世上,或許真有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
那年元旦放假,小趙剛回村,就跟著家人去隔壁舅爺家吃飯。
兩家住得近,平日裡走動頻繁,舅爺在村裡德高望重,前兩年還差點競選上村乾部,後來不知被什麼事耽擱了。
飯吃到一半,舅爺突然說頭暈得厲害,擺擺手說要先回去歇著。
誰也冇料到,這竟是最後一麵。
夜裡剛過十二點,舅奶奶就跌跌撞撞地拍開了趙家的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叔,快!你舅爺怕是不行了!”
一家人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叫救護車,小趙也跟著大人往舅爺家跑。
隔著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牆,他瞥見了舅爺的臉。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灰白,像舊報紙褪儘了油墨,嘴唇泛著青黑,眼睛半睜半闔,眼白渾濁得嚇人。
那模樣,看得小趙後頸一陣發涼。
救護車很快到了,舅奶奶要陪著去醫院,舅爺的兩個兒子暈車,坐不了救護車,隻能擠在小趙爸媽的車裡。
這麼一來,車上就冇了小趙的位置。他稀裡糊塗地,竟跟著上了救護車。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坐救護車,狹小的車廂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股說不清的腥腐味,他攥著衣角,心裡的恐懼像野草般瘋長。
車剛駛出村口,天就飄起了雪。
救護車不敢開快,車輪碾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舅爺躺在擔架上,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喉嚨裡還時不時發出嗬嗬的動靜,嘴角有涎水緩緩淌下來。
那股腥腐味越來越濃,混雜著嘔吐物的酸氣,直往小趙鼻子裡鑽。
他坐在舅爺旁邊,越聞越噁心,胃裡翻江倒海,心裡卻又生出一絲莫名的惶恐。
自己一個晚輩,守著彌留的長輩,是不是太冒昧了?
到了醫院,舅爺已經陷入昏迷,隻能靠氧氣瓶維持呼吸,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醫生把舅奶奶叫到一旁,低聲說了幾句,舅奶奶當場就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不用搶救了,準備後事吧。
舅爺的幾個兒子圍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小趙的爸媽也紅著眼眶,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冇過多久,監護儀上的曲線就拉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舅爺的遺體是元旦下午送回村的,小趙一早就趕回了學校,葬禮的事,全是爸媽幫忙料理。
他本以為日子會照常過下去,可怪事,纔剛剛開始。
回到學校的頭幾天,小趙總能聞到一股味道。
就是救護車上那股腥腐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
有時是在超市和舍友說笑時,那味道冷不丁飄過來;有時是上課走神的間隙,鼻尖又縈繞起那股熟悉的惡臭;甚至夜裡躺在床上玩手機,那味道也會鑽進來,揮之不去。
他問遍了舍友,可所有人都搖搖頭,說什麼也冇聞到。
小趙嚇壞了,隻覺得自己是病了,連夜給爸媽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要回家檢查。
其實他心裡清楚,他是想趕在舅爺頭七前回去。
老家有個說法,頭七前後,自家人不能去新房,不然逝者會詐屍,後生要走黴運。
而頭七當晚,要在院子裡燒火盆,給逝者引路,讓他回來拿東西。
回家後,小趙一直心神不寧。他想起前幾天做的那個夢。
夢裡他還不知道舅爺去世了,就在自家院子裡,舅爺突然出現,佝僂著身子,聲音沙啞地跟他要紅薯吃。
他說冇有,轉身就跑,可不管跑到哪個角落,舅爺總能追上來,一遍遍地問:“有紅薯嗎?我想吃紅薯。”
那夢纏了他整整一夜,醒來時,他渾身冷汗。
頭七那晚,舅媽在院子裡支起了火盆,火苗劈啪作響,映得滿院通紅。
大人們聚在一旁說話,小趙瞅了個空子,攥著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薯,躡手躡腳地走到火盆邊。
他心裡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飛快地把紅薯扔進火裡,又慌慌張張地退了回去,生怕被人發現。
按照老家的規矩,火盆燒起來後,人就該回屋睡覺,不能守著,要給逝者留足時間,讓他來拿東西。
那一晚,小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生怕再做怪夢,生怕那股味道再找上門。
可奇怪的是,他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夜裡,他好像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還是自家的院子,舅爺站在月光下,臉色不再是那種駭人的灰白,反而平和了許多。
他看著小趙,輕輕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慢慢走進了夜色裡,再也冇有回頭。
第二天醒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融融的。
小趙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那股縈繞多日的怪味,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夢到過舅爺,也再也冇有聞到過那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