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看起來很安詳,還有種可怕的永恒的安詳,好像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了頭。
這一切都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李文傑盯著父親的臉那張自己看了一輩子的真正的臉。
李文傑感覺有些窒息,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悲痛。
他死了。
一個月前就已經死了。
就藏在這地下室冇有標記的墳墓裡。
而自己一直在跟一個......
自己到底在跟誰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呀?
咚咚咚。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李文傑慢慢轉過頭,手機的光束和他的目光照向黑暗搖晃的樓梯。
他就站在那裡,站在樓梯的頂端。
走廊裡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黑色的輪廓,父親就這樣看著自己。
李文傑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李文傑蹲在泥土裡,旁邊是父親的屍體,樓上的到底是誰啊?
李文傑感覺自己動彈不得那個存在往下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動作很流暢。
父親從來冇有做過這樣的姿態。
當他快走到樓梯底下的時候,手電筒照到了他的臉上,他穿著父親的睡衣,有著父親的眼睛,還有父親花白的頭髮,而他在笑。
可又不像是惡意的笑,也不是勝利的詭異的笑,而是一種悲傷的笑,還有無儘的悲傷,帶著些憐憫。
李文傑頭皮發麻,感覺很恐懼。
父親開口說話了:“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找到這裡的。”
聲音是父親的聲音。
“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
李文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看著他腦子裡隻有尖叫,他向後退,向後爬,想要遠離這具屍體,遠離他。
直到後背撞擊到冰冷的石牆上。
父親在自己的屍體旁邊蹲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屍體,臉上還是那種哀傷的表情:“那是個意外,倒數第二階台階早就腐朽了,冇站穩就摔下去了,頭剛好撞到那邊的水泥地上,很快冇有遭罪。”
父親看向了李文傑,眼睛裡充滿了一種奇怪而深沉的感覺。
“最後的念頭是關於你的擔心,我怕你一個人孤單,我的聲音又回來了。”
“你那你是誰?”李文傑說。
他歪了歪頭,那個動作無比熟悉,卻又帶著一點陌生:“我是他,又不是他。”
“什麼意思?”
“你知道每個人都有影子吧,一個更黑更簡單的自己跟著自己的光裡走,你可以把我當成他的影子,活在另一邊的影子。
我們一直觀察著,以另一半的狀態觀察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我們可以感受到你們的感受,你們的心情,你們的喜悅和悲傷,還有你們的愛。”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李文傑嚇得一哆嗦,他停了下來。
“那個最後的念頭,他對你的愛,他害怕丟下你,一個人的恐懼太強烈了,一場戛然而止的生命,還有那麼多未完成的牽掛。
這些創造了一個......一個缺口。
然後把我拉了出來,我是他的愛,我是他的執念。
這些東西具象化的存在了。”
他指了指地下室。
“我做完了他想做卻冇做完的事情,我修好了水管把它埋了,免得你還要麵對這些。我一直都在修的房子,一直在保護著你,我試著做一個好爸爸。”
這些話聽起來也太荒謬極了,但在這個陰冷潮濕,像墳墓一樣的地下室裡,卻讓人感覺無比真實。
這也太可怕了。
李文傑哆哆嗦嗦的說著:“我我爸死了.....”
淚水突然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是的。”這個頂著父親皮囊的東西,說著聲音裡麵的悲傷,聽起來那麼真切:“他走了,我很抱歉,你失去了他,但是現在我就在這裡。”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直到站在李文傑的麵前。
他蹲下來和李文傑平視。
李文傑看著他,那張無比熟悉的臉,每一個毛孔,每一個紋路。
父親的狀態被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賦予了生命。
“他愛你勝過一切,我也是,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會照顧著你,我們可以成為一家人的,就像他希望的那樣永遠。”
這就是李文傑現在的處境。
他讓李文傑上樓了,一路上他都跟在自己的身後,現在他在客廳裡麵看著電視,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好像真正的父親冇有躺在樓下的泥土裡。
他在等著李文傑。
李文傑把自己關在了衣櫃裡,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門都被鎖死了,而且那個東西比自己強壯太多,他也不需要睡覺,也不會變老,也不會生病。
他隻會......
一直在這裡照顧著自己......
永遠......
突然李文傑聽到他動彈了,那個腳步聲正沿著走廊走了,過來是來看看自己的。
他在喊自己的名字了。
這聲音聽起來和父親一模一樣。
李文傑躲在了衣櫃裡,把這一切寫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