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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秘書按下電梯按鈕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
她在榮尚集團乾了六年,從行政助理一路做到沈念微的秘書,見過太多人想靠近沈總——有送花的、有堵門的、有假裝偶遇的、有在年會上藉著酒勁表白的。男的女的都有,沈總的反應永遠隻有一個:麵無表情地看一眼,然後說“讓安保處理”。
她跟了沈總這麼多年,從冇見她對任何一個人多看一眼。
今天,她不僅多看了,還看得癡了。
電梯門開了,林秘書側身讓薑諾寧先進去,自己跟著走進去,站在她側後方,殷勤得恰到好處。
“薑女士,”她的聲音比剛纔在樓上又柔了三分,“需不需要我幫您安排車送?”
薑諾寧搖頭,“不用麻煩了,我自己開車來的。”
“那您路上注意安全,”林秘書笑著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下午可能有陣雨,我給您備把傘。”
薑諾寧有些不好意思,“您太客氣了。”
“應該的,”林秘書的語氣熱絡,“您是沈總的客人,就是我們榮尚最尊貴的客人。”
薑諾寧禮貌地笑了笑,心裡卻有點納悶。剛纔上來的時候,這位秘書小姐雖然也客氣,但明顯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怎麼這會兒跟換了個人似的?
到了一樓,林秘書親自送她到大門口,站在台階上,目送她走向停車場。
薑諾寧回頭衝她揮了揮手,加快腳步走向自己的車。
坐進駕駛座,她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林秘書還站在門口,保持著目送的姿勢,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售樓中心的置業顧問。
薑諾寧收回視線,發動車子。
莫名其妙。
林秘書一直目送薑諾寧從視線裡離開,思考了幾秒鐘,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方塊。
【林秘書:沈總,薑女士已經平安上車了。】
三秒後。
【沈念微:嗯。】
林秘書摸著下巴,又想了想,把剛纔偷拍的那張薑諾寧的背影照片發了過去,這才把手機收好,轉身走回大堂,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
醫院這邊,素依站在病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走廊儘頭。
她在等。
等薑諾寧回來。
薑臣的病房在病區的最裡麵,走廊很長,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護士站的幾個人在低聲聊天,偶爾有推著藥車的護工經過,軲轆碾過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
素依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是一個定位軟體,一個小紅點正緩緩移動,從cbd方嚮往醫院這邊來。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按滅螢幕,把手機揣進口袋。
過了一會兒,走廊儘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白色薄毛衣,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散著,腳步匆匆。
薑諾寧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是她從醫院附近的麪包店買的,如果素依問起來,她可以說“去媽那兒順便買的”。
“寧寧。”素依迎上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她手裡的紙袋上,“去哪兒了?打電話也不接。”
“去媽那兒了,”薑諾寧聲音儘量平穩,“她擔心爸,我去陪她坐了一會兒。路上開車冇聽到。”
素依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但薑諾寧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住了。
寒意從麵板滲進骨頭裡。
薑諾寧甚至能感覺到那雙目光在自己臉上遊走,一寸一寸地,像刀刃貼著麵板滑過。
她連呼吸都放輕了,怕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被對方解讀成心虛的證據。
兩個人一起走進病房。
薑臣還是老樣子,安靜地躺著,監護儀上的波形規律地跳動著。
素依拿出一個橙子,用小刀在頂部劃了一圈,慢慢地把皮剝下來,一瓣一瓣地分開,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遞到薑諾寧麵前。
“吃點水果,你臉色不太好。”
薑諾寧看著那碟橙子。
她不想吃。不想吃任何素依遞過來的東西。
可素依就那樣盯著她。
瞳孔裡冇有光,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嘴角還掛著笑,卻冇有任何有溫度。
薑諾寧渾身僵硬,伸手拿起一瓣,放進嘴裡。
素依看著她吃了,嘴角彎了一下。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素依把橙子皮收進垃圾袋裡,擦了擦手,忽然開口:“寧寧,你還記得咱們以前的學姐沈念微麼?”
薑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了一下。
“沈念微?”她裝作回憶的樣子,聲音控製得恰到好處,“商學院的?”
“對,”素依把垃圾袋紮好口,放在地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比咱們高一屆,在學校的時候就很出名。”
薑諾寧點了點頭,“記得,怎麼了?”
素依靠在床頭櫃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表情淡淡的。
“聽說她現在混得不錯,沈氏集團的繼承人,榮尚醫療板塊的負責人。”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
“不過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她能坐到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什麼真本事。”
薑諾寧冇接話,隻是聽著。
素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沈家不止她一個女兒,她底下還有個妹妹,同父異母的,比她小五歲。她媽走得早,她爸後來又娶了一個,那個繼母可不是省油的燈,一直想把親生女兒推上去。沈念微能坐穩這個位置,你知道她做了什麼?”
素依的目光在薑諾寧臉上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在聽。
“她明明該出國留學的,卻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留下了,而她那個妹妹,卻被送出國唸書,說是‘深造’,可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是她動的手腳,把妹妹的醜事捅到老爺子麵前,逼得老爺子不得不把人送走,省得在家裡爭權奪勢。”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親妹妹都容不下,你說這種人,心有多狠?”
“而且我聽說,她接手醫療板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跟了她爸十幾年的老臣子全換了。一個不留。那些人可都是看著她長大的。你說這種人,眼裡還有什麼人情?還有什麼情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跟這種人打交道,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當成棄子。”
“你說是不是?”
素依漆黑的眸子盯著薑諾寧,薑諾寧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太瞭解她,”薑諾寧聲音平穩,“但還是不要隨意評價彆人的好。”
素依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是啊,”她說,“我們不隨意評價,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去攀那種高枝。”
她伸手揉了揉薑諾寧的頭髮,動作親昵而自然。
“你呢,也彆想太多。爸的事有我在,公司的事也有我在。你就安安心心的,做你喜歡的事就好。”
薑諾寧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嗯,”她輕聲應了一下,聲音軟軟的,乖乖的。
素依的笑容加深了,那隻手從發頂滑到髮尾,指尖繞了一縷頭髮開。
薑諾寧抬起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對了,媽那邊聯絡好醫院了。”
素依的手頓了一下。
“私立的那家,仁和醫院,”薑諾寧說,“心腦血管專科很強,媽找了熟人,說是可以安排轉院。”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著素依的臉。
素依遲疑了幾秒鐘,“仁和?”她點了點頭,“那家醫院我知道,確實不錯。阿姨找了誰?關係硬嗎?”
“她一個老姐妹介紹的,具體我冇細問,”薑諾寧說,“媽說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就能轉。”
素依沉默了一會兒。
那幾秒的沉默裡,薑諾寧聽見監護儀“嘀——嘀——”的聲音,聽見走廊裡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素依點了點頭,她語氣裡帶著欣慰,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我們寧寧成長了,以前什麼事都要我操心的。”
她輕輕拍了拍薑諾寧的手背。
“不過,”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轉院這麼大的事,媽那邊一個人張羅,我總歸是不放心。畢竟爸在美和住了這麼多天,主治醫生也熟悉情況,突然轉院,有些銜接上的事情,還是得我出麵打個招呼。”
她看著薑諾寧的眼睛,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水,“我給趙副院長打個電話,讓他配合一下,彆到時候救護車來了,手續上出什麼岔子。你說是不是?”
薑諾寧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她知道冇那麼簡單。
素依笑了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她冇有走開,就站在薑諾寧麵前,當著她的麵,翻到通訊錄,按下了擴音。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素總!”趙副院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熱情得有些過分,“您好,有什麼吩咐?”
素依靠在床頭櫃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姿態隨意。
“趙副院長,剛纔寧寧告訴我說,她爸爸今天下午可能要轉院。仁和那邊已經安排了救護車,一會兒就到。”
她的目光落在薑諾寧臉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想問一下,薑總目前的情況,轉院手續好辦嗎?主治醫生那邊,簽字了冇有?”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素依等著趙副院長說出那句提前對好的“患者目前未達到轉院指征,按照醫療規範,需要主治醫生和科室主任雙重確認”。她甚至能想象薑諾寧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慌張、失望、無助。然後她會溫柔地握住薑諾寧的手,說“沒關係,有我在”,然後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薑臣繼續留在美和,繼續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趙副院長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趙副院長?”素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素總,”趙副院長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邀功式的殷勤,而是一種更謹慎、更小心的語氣,“這個轉院的事……我剛纔又確認了一下。”
“確認什麼?”
趙副院長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院長親自來交代了轉院事宜。”
素依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收緊了。
“什麼意思?”
趙副院長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一位重量級人物親自電話叮囑的。說薑先生是她的長輩,轉院的事她要親自盯著。還說——”
他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她等會兒會親自過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素依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薑諾寧。
薑諾寧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寧寧的眼裡也滿是驚訝,她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倆人同時轉頭看向窗外。
住院部樓下的停車場入口處,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入。
後座的車門被人從外麵拉開。
黑色大衣,衣襬垂到小腿,被風微微揚起。
沈念微從車裡出來的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樓下的保安下意識站直了身體,幾個路過的家屬不自覺地讓開了路,連原本在台階上抽菸的一箇中年男人,都默默把菸頭掐滅了
沈念微站在車邊,髮尾被風撩起又落下,她冇有看任何人,微微抬起頭,往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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