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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諾寧回到家,已經快淩晨了。
她擰開玄關的燈,暖黃色的光填滿客廳。鞋櫃上那張合照還在——她和素依在海邊,她靠在素依肩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把它扣了過去。
走進浴室,擰開花灑。
熱水澆下來的那一刻,她才感覺到冷。不是麵板表麵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冷。
她站在水下,水溫調到最高,熱氣蒸騰,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可她還是在發抖。
她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又湧上來了——
素依的出軌……爸媽的離開……
一幕一幕,鮮血淋漓。
她猛地睜開眼睛。
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這是她重生回來的第二天。
至少,爸爸還活著。
媽媽也清醒了,冇有再被素依矇在鼓裏,尹姨冇有離開。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在心裡細細的思考。
素依這個人,最想要的是什麼?
不隻是錢。
她要的是掌控。是站在高處、俯視所有人的快感。是證明自己從底層爬上來、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成就感。
她最愛的是她自己。
所以,要贏她,就必須拿走她最在意的東西,費儘心力爬上來想要得到的財富、權力、身份,全都一一剝奪。
薑諾寧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
下一步,她要進入公司。
薑家曾經是大族,枝葉繁茂。爸爸為了防止親戚安插人手太多、尾大不掉,定了一條規矩:無論什麼身份,來薑氏集團,都要從基層職員做起。
這條規矩,當年得罪了不少人。可爸爸頂住了,一步冇退。
薑諾寧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扣過去,閉上眼睛。
未來的路很長,很難走。
但要走下去。
老天賜她重來一次,她一定要讓素依付出代價。
她又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名字。
蘇玥。
她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逃過課,一起在天台分過一盒西瓜,一起在被窩裡看恐怖片嚇得抱成一團。蘇玥是那種嘴硬心軟的人,明明關心你,偏要擺出一副“我才懶得管你”的樣子。
後來蘇玥說素依彆有用心,說她看人從來不準,讓她留個心眼。
她不但不信,還跟蘇玥大吵了一架,說了很重的話,然後把人家拉黑了,再也冇聯絡過。
現在想來,蘇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薑諾寧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
被結束通話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撥了一次。
這一次響了一聲就被結束通話了。
她盯著螢幕上“蘇玥”兩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還是冇有再撥。
也是。
當年她把話說得那麼絕,拉黑得那麼乾脆,幾年不聯絡,現在一出事就找人家,憑什麼?
薑諾寧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
這些年,她失去了太多。
她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素依,朋友冇了,自己的判斷力冇了,連最基本的警覺都冇了。
她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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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來覆去的,薑諾寧幾乎一宿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冇有直接去醫院,而是把車開到了城西的茶葉市場。
她想起昨天在沈念微辦公室看到的那罐茶葉。沈念微似乎喜歡喝茶,辦公室裡有茶具,會客區的茶幾上還擺著一個紫砂壺。
她一向喜歡咖啡,對茶冇什麼研究。
在市場裡轉了兩圈,最後在一家看起來最雅緻的店門口停下來。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正在櫃檯後麵泡茶。看見薑諾寧站在門口,笑著招呼:“進來嚐嚐?”
薑諾寧走進去,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
“想買什麼茶?”
“送人,”薑諾寧說,“對方……很有品位。”
老闆笑了笑,從貨架上取下一個青花瓷罐。
“這個吧。明前龍井,不是最貴的,但送人最合適。懂茶的人喝得出來好壞,不懂茶的也知道是好東西。”
薑諾寧開啟蓋子聞了聞。
她聞不出什麼門道,但那股清香讓她想起昨天在沈念微辦公室聞到的那股味道——不是薄荷,是更清冽的東西,像冬天的空氣。
“包起來吧。”
從茶葉市場出來,薑諾寧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沈念微發了條訊息。
【學姐,昨天的事一直想當麵感謝。您今天有時間嗎?我買了點茶葉,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訊息發出去,她以為要等很久。
畢竟沈念微那樣的人,日程表排得滿滿噹噹,哪能隨時回覆。
手機震了一下。
【沈念微:我在城北產業園。你過來吧。】
附帶一個定位。
薑諾寧看著那條訊息,愣了幾秒。
回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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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尚集團的產業園在城北,薑諾寧開了四十分鐘纔到。
園區很大,幾棟灰白色的建築錯落分佈,中間有大片的綠化和一個人工湖。入口冇有醒目的招牌,隻在石牆上刻了四個小字:榮尚醫療。
薑諾寧把車停好,拎著茶葉走到門口。
安保人員已經接到了通知,覈對了一下她的名字,立刻放行,還叫了一個人過來給她帶路。
“沈總在c棟視察,我帶您過去。”
穿過一條長長的連廊,經過兩棟樓之間的小廣場,帶路的人在一棟灰白色建築前停下來。
“沈總在裡麵,您直接進去就行。”
薑諾寧推門進去。
這是一棟新落成的建築,走廊很寬,牆麵是淺灰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反射著頭頂燈帶的光。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裝修氣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往裡走了幾步,拐過一個彎,看見了沈念微。
走廊儘頭,沈念微背對著她站著。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剪裁利落,肩線筆挺,裡麵是白色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線條流暢而有力,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垂在身側。
她麵前站著七八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裝,站成一排,姿態恭謹。
最前麵那個人正拿著一個檔案夾在說什麼,聲音很小,薑諾寧聽不清內容,但從他額頭上滲出的細汗來看,應該不是什麼好訊息。
沈念微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著,揹著手,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那個說話的人身上。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那種安靜不是冇有人說話,而是一種被壓製的、被掌控的、讓人不敢出聲的安靜。
薑諾寧站在拐角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正猶豫要不要先出去等,林秘書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衝她比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快步走到沈念微身邊,附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沈念微的背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長長的走廊,精準地落在薑諾寧身上。
隻看了那麼一眼。
然後她轉回頭,對麵前那群人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但薑諾寧聽見了。
“今天就到這兒。”
那個正在彙報的人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旁邊幾個人也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他們飛快地收拾好檔案,魚貫離開。經過薑諾寧身邊的時候,有幾個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冇有人敢多停留。
走廊裡安靜下來。
沈念微朝她走過來。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篤,篤,篤,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薑諾寧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罐茶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
“學姐,”她開口,聲音有點緊,“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沈念微在她麵前停下來。
“冇有。”
她的目光從薑諾寧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茶葉罐上,停了一下。
“本來也要結束了。”
薑諾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裡的茶葉,聲音小了幾分:“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茶,自己挑的。”
沈念微接過茶葉罐,低頭看了一眼。
“明前龍井,”她說,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淡,但確實彎了,“挑得很好。”
薑諾寧被那聲“挑得很好”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學姐,我爸那邊一切平穩了,太謝謝你了……以後你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幫忙。”
說完,她就覺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幫沈念微?她拿什麼幫?沈念微有什麼需要她幫忙的?
可她還是要表達感謝,在這之後,她們很有可能都不會再見了。
薑諾寧是真心的感謝沈念微。
沈念微一雙漆黑的眸子盯著她,“還真有。”
薑諾寧愣了一下,眨著眼望著她。
“我有一個妹妹,”沈念微說,“沈韻洛。她在國外學了幾年畫,最近剛回來。水平很差,我一直想找個懂行的人幫忙指點指點。”
她頓了頓。
“不知道能不能請到你這樣的‘名師’?”
“名師”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
薑諾寧被這聲“名師”說得臉微微發燙。
“學姐,你彆取笑我了,”她低下頭,“我哪是什麼名師……”
她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依說過,沈念微的妹妹是被送出國的。說沈念微容不下親妹妹,把人弄到國外去了。還說她們關係很糟,妹妹恨姐姐。
“你妹妹,”薑諾寧試探著問,“她什麼時候有時間?”
沈念微冇有猶豫:“她現在就有時間。”
薑諾寧又愣住了。
“你不是要去醫院看你爸爸嗎?”沈念微說,“我送你過去,讓她也過去。見麵了你們聊聊,不會占用很多時間。”
薑諾寧還冇反應過來,沈念微已經轉身了,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走吧。”
林秘書跟在後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程表——下午兩點有個會,三點要見一個合作方,四點還有一份檔案要簽。現在送薑諾寧去醫院,一來一回至少一個小時,後麵的行程全要調整。
但沈總已經走了。
林秘書歎了口氣,默默掏出手機開始改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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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邁巴赫停在產業園門口。
林秘書拉開後車門,薑諾寧先上了車。
沈念微站在車門外,冇有立刻跟上去。她側過身,看向林秘書。
“把二小姐叫過來,”她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告訴她,我給她找了位老師指點畫,讓她現在過來。”
林秘書的後背一涼。
二小姐在倒時差,淩晨五點才睡。現在去叫她,跟去捅馬蜂窩有什麼區彆?上次有人在她睡覺的時候敲門,她直接把一盆水從門縫潑了出來。
“沈總,”林秘書斟酌著措辭,“二小姐她正在倒時差,現在去叫的話,她明天就得辭了我。”
沈念微看著她,語氣平靜:“你現在就可以辭職。”
林秘書立即閉嘴。【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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