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伏誅後,京城迎來了難得的平靜。春日漸深,禦花園的梅花謝了,桃花卻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綴滿枝頭。可楚瑤知道,這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喘息,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勢力,正在等待下一個時機。
榮禧堂內,楚瑤正翻閱著陸雲軒送來的賬冊。官窯的生意愈發紅火,每月的進項比從前翻了三倍,可楚瑤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樹大招風,陸家如今已是眾矢之的,稍有不慎,便會成為下一個被攻擊的目標。
“老夫人,攝政王府來人,說王爺有要事相商。”驚蟄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楚瑤抬眸,放下賬冊:“請進來。”
來人是一名身著灰衣的暗衛,麵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如鷹。他躬身行禮,雙手呈上一封密信:“老夫人,王爺請您今夜子時,於城西別院一敘,此事機密,不可讓任何人知曉。”
楚瑤拆開密信,蕭絕的字跡淩厲如刀,隻寫了一句話:寧王餘黨未清,有人慾對陸家下手,今夜詳談。
她將密信湊到燭火邊焚盡,沉聲道:“回去稟報王爺,老身定會準時赴約。”
暗衛領命離去,驚蟄忍不住道:“老夫人,王爺約在子時,又是城西別院,未免太過隱秘,恐有詐,不如屬下多帶些人暗中保護。”
“不必。”楚瑤抬手製止,“王爺若想害我,早已動手,不必等到今日。他約在子時,定是有不能為人知的機密要事。你隻需守在別院外,若有異動,再行接應。”
驚蟄雖仍不放心,卻也不敢違命,隻能點頭應下。
子時,夜色濃稠如墨,城西別院隱在一片柳樹林中,幽靜得近乎詭譎。楚瑤在驚蟄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獨自步入別院。院內隻點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映著蕭絕修長的身影,他立在廊下,周身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少了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難言的孤寂。
“老夫人來了。”蕭絕轉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請。”
兩人步入內室,蕭絕親自掩上門,屋內燭火搖曳,映著牆上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楚瑤在椅上落座,開門見山:“王爺說有寧王餘黨要對陸家下手,可是查到了什麽?”
蕭絕在她對麵坐下,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神色凝重:“本王的人在追查寧王餘黨時,發現了一封密信,信中提及陸家,說陸家是本王的信腹,若要扳倒本王,必先除掉陸家。信末的署名,是一個‘齊’字。”
“齊?”楚瑤眸色一沉,“廢帝時期的齊王?他不是早在十年前便病死了嗎?”
“病死的是替身,真正的齊王,一直隱姓埋名,暗中經營。”蕭絕的聲音低沉,“齊王是先帝的嫡次子,當年本應繼承大統,卻被廢帝的生母使計陷害,貶為庶人,流放邊關。他恨極了皇室,也恨極了本王與老夫人這些輔佐新君的人。此次寧王謀逆,背後便有齊王的影子。”
楚瑤倒吸一口涼氣。齊王若真的未死,且暗中經營十年,勢力定不容小覷。他若要對付陸家,陸家危矣。
“王爺可知齊王藏身何處?勢力有多大?”
“本王的人正在追查,隻知他藏在江南一帶,與當地鹽商、漕幫勾結甚密,手中有兵有糧,還有廢帝時期留下的暗樁。”蕭絕看著楚瑤,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老夫人,齊王此人,比寧王更難對付。他隱忍十年,隻為複仇,一旦動手,必是雷霆萬鈞。本王今日約你來,是想告訴你,從今日起,本王會加派人手保護侯府,你也要讓陸家人加倍小心,不可有絲毫大意。”
楚瑤頷首,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意。蕭絕深夜密約,隻為提醒她小心,這份情誼,已遠超盟友之誼。
“王爺放心,老身定會守好侯府。”她抬眸,與他對視,“隻是王爺也要多加小心,齊王的目標,定是王爺這個攝政王。”
蕭絕低笑一聲,笑聲裏帶著一絲苦澀:“本王早已是眾矢之的,多他一個不多。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楚瑤蒼老的眉眼上,“隻是本王不願看到,有人因本王而受牽連。”
這話語太輕,卻重重落在楚瑤心上。她指尖微微一顫,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燭火劈啪的聲響。楚瑤能感覺到蕭絕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裏,有擔憂,有複雜,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夜深了,老夫人該回了。”蕭絕忽然起身,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本王送你。”
楚瑤看著他伸出的手,修長有力,指尖微涼。她猶豫片刻,終究沒有握住,而是拄著柺杖自己站了起來:“多謝王爺,老身還走得動。”
蕭絕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唇角卻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老夫人總是這般拒人於千裏之外。”
楚瑤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王爺,老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有些東西,不敢要,也要不起。”
蕭絕沉默片刻,低聲道:“本王明白。”
兩人並肩走出別院,月光灑在柳林中,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卻又涇渭分明。驚蟄迎上來,扶住楚瑤,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老夫人保重。”蕭絕立在院門口,月光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如同神祇,卻透著難言的孤寂。
楚瑤頷首,登上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她忍不住回頭望去,蕭絕依舊立在原地,目送著她離去。那身影,在夜色中愈發孤絕。
馬車駛離別院,楚瑤靠在車壁上,閉目沉思。齊王的事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可更讓她難以平靜的,是蕭絕方纔那句話,那伸出的手,那眼底複雜的情緒。
她與他,從一開始便是獵手與獵物的博弈,是刀與棋手的合作。可不知從何時起,這博弈之中,悄然生出了別樣的情愫。她不敢深究,也不願深究,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中,一絲一毫的情感牽扯,都可能成為致命的軟肋。
回到榮禧堂,楚瑤獨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指尖輕輕撫過袖中那枚攝政親令。冰涼的鐵質貼著她的麵板,卻彷彿帶著那人指尖的溫度。
她想起他方纔說“本王不願看到,有人因本王而受牽連”時的眼神,那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與脆弱。
“蕭絕……”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窗外,夜風拂過,吹落幾片桃花,落在窗台上,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而攝政王府的書房內,蕭絕也立在窗前,望著同一輪明月,指尖摩挲著那枚血玉扳指,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楚瑤……”他低語,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這一夜,兩人隔著半個京城,望著同一輪明月,心中湧動著同樣的情愫,卻又都被理智死死壓製。權力的博弈還在繼續,齊王的陰影籠罩在頭頂,他們不敢有絲毫鬆懈,也不敢放任心底那絲不該有的悸動。
可有些東西,一旦萌芽,便再難扼殺。如同春夜裏的野草,悄無聲息地生長,終有一日,會長成無法忽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