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二嫂眼皮都沒抬,直接說:“我不弄這個,小姑娘玩的玩意兒,我沒興趣。”
她拎起毛線籃子,坐到靠牆的沙發裡,開始低頭勾毛衣,手指上下翻飛,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阮老太太臉色微怒,但是大孫媳婦二孫媳婦的家世都很好,現在正需要她們出力,她倒也不好責怪的,隻抬頭道:“玉貞你畫吧。”
“好。”關玉貞洗了手,站在桌邊,對著梅枝圖,心裏默默盤算著從哪裏下筆。
她做事認真,一旦沉浸進去,周遭的聲音似乎都遠了。
就在她剛點了十三四朵梅花,正凝神端詳時,小客廳通往主廳的門簾被掀開了,一股淡淡的酒氣混著煙草味飄了進來。
幾個中年男人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看樣子是主廳那邊的宴席散了,有些人過來跟老太太打招呼。
他們看見長桌上鋪開的畫,和正在點梅的關玉貞,都笑著圍過來看。
有人誇:“阮家就是有底蘊,小輩都這麼風雅。這纔是大家閨秀應有的氣度。”
有人說:“這梅枝畫得有意境,小姑娘這畫技不錯。”
關玉貞也沒有解釋說這不是我畫的之類的,因為她不太想和這些人多說話。
醉酒的強壯的成年男人,對於少女有一種強大的威脅力。
其中一個穿著中山裝、身材微胖、麵色紅潤、帶著幾分酒意的中年男人,看著關玉貞規規矩矩的畫畫,跟個小孩子似的,也不知道主動和大人打招呼,肉乎乎的白嫩臉蛋,天真稚嫩的不像樣子。
他看又看了,哈哈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紅封,不由分說就塞到關玉貞手裏:“好!好孩子,這畫我大老粗看不懂,但一看就有靈氣!來,伯伯給你個紅包,拿著買糖吃!”
關玉貞嚇了一跳,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臉一下子紅了,連連擺手:“不,不用了,伯伯,我不能收……”
阮老太太坐在一旁,臉上帶著慣常的慈祥又有些矜持的笑,開口道:“玉貞,拿著吧。這是幾位叔叔伯伯疼你,一點心意,別推了,不禮貌。”
旁邊幾個男人也笑著附和,似乎個個都有紅包,人人都挑了一個紅包往關玉貞手裏塞。
關玉貞趕緊的說謝謝,但人還是退了一步,手也沒有沒有伸過去。
前麵被那個胖男人碰到手指尖,感覺很不舒服。
也不是說對方臟,她覺得跟徒手拿了一塊紅燒肉似的,太油了,那觸感,有點噁心!
這時候阮西言出麵,幫著他妹接了紅包。
好在這場麵沒持續多久,那幾個男人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就告辭離開了。
從頭到尾,大家都極有風度,全是正常的叔伯發言,沒人說一個字過分的話。
阮西言把紅包遞給關玉貞,又去送人了。
阮二嫂隻在中間抬了一次頭,然後又低頭勾針,彷彿手裏的毛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等人走了,關玉貞才鬆了口氣,看著手裏那幾個紅封,覺得沉甸甸的,很不自在。
但阮老太太也沒說什麼,回去睡覺了。
二嫂根本不想和關玉貞說話,直接扭頭走了。
晚上,關寶珍回到自己房間,她開啟那些紅封看了看。
多數裏麵是二十塊,基本上都是一塊錢的新幣。
雖然這錢可能是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對於阮家這種往來的人家來說,給晚輩這麼個紅包,數額不算出格。
可當她開啟最後一個,也是最厚的那個紅封時,手指頓住了。
裏麵是二十張嶄新的大團結。
二百塊。
在1978年,這幾乎是一個普通工人半年工資。
給一個第一次見麵的、別人家的晚輩女孩這麼重的見麵禮?
關玉貞心裏那根弦,瞬間繃緊了,拉滿了警報。
她家裏從不缺錢。
父親和姑姑對她從不吝嗇。
她根本不需要,也絕不想要一個陌生老頭給這麼大一筆莫名其妙的“賞錢”。
這錢拿著,燙手,噁心,更讓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她坐在床邊,捏著那遝錢,手指微微發抖。
白天在文化宮看畫時的輕鬆愉快,此刻蕩然無存。
昨天晚上的不安,今天單國棟看似隨意的詢問,晚上這場恰到好處的圍觀和塞紅包……像幾塊冰冷的碎片,在她腦子裏隱隱拚湊出一個模糊又令人恐懼的輪廓。
不行,不能待在這裏了。
第二天週一清早,關玉貞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阮家。
她用公共電話撥通了江城的號碼。
電話接通,聽到姑姑熟悉的聲音,關玉貞強壓著慌亂,把昨晚的事情簡單說了,重點提了那個兩百塊的紅包,還有自己心裏強烈的不安。
爸爸說,如果你突然有特彆強烈的疑神疑鬼的感覺,那就說明你肯定發現了什麼自己一時都沒有想清楚的門道,一定要重視這樣的感覺。
要是換了以前,阮夫人聽了,大概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給晚輩塞個紅包有多大事,男人喝多了,有時候拿錯紅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種更深層的、齷齪的可能,一般體麪人家想都不會往那方麵想,或者說,不願意去想。
畢竟關玉貞才十六歲!
可現在的阮夫人,經歷了狸貓換太子事件,看透了阮家的虛偽和冷酷,認清了那裏是個什麼樣的泥潭。
阮夫人的聲音在電話裡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寒意,“你聽姑姑說,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回那個家。就待在學校裡,哪裏也別去,誰叫你都別理。我很快就會回來,等我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阮夫人握著話筒的手有些發涼。
女兒關寶珍的事,是長久的痛,需要慢慢籌劃。
可侄女關玉貞的事,是緊急的,是已經燒到眼前的火苗,必須立刻撲滅,一刻也不能耽擱。
她心裏又恨又急。
恨阮家那些人的骯髒心思和不擇手段,急的是侄女年紀小,萬一真被算計了去,她怎麼對得起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