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這可巧了……玉貞那孩子明兒個週末,說要回家來住兩天呢。這請客……要不要避一避孩子?怕孩子們在,客人們說話不方便。”
她語氣平常,就像是真的在操心安排家事,怕孩子衝撞了客人。
單國棟聽了,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苗招弟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像是在審視,又像是明白了什麼。
苗招弟被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溫順又帶著點困惑的表情,甚至還對他笑了笑,像是等他拿主意。
單國棟收回目光,沒再就這個話題說什麼,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苗招弟嘴角那抹溫順的笑意慢慢收斂,眼神變得幽深而複雜。
成了。
果然,到了晚飯的點,一家人陸續坐定。
一桌子肉,沒有一個純蔬菜。
要是阮夫人在家,肯定要弄兩個蔬菜,但阮副師長經常嘲笑她這種行為,搞到最後,阮家幾個孩子都認定吃蔬就是沒有進化完全的低等人。
阮司令家裏吃飯,有家裏的規矩。
保姆、勤務員這些,是絕不能上桌的,得在廚房或者旁邊小間裏吃。
可單國棟和關海洋,卻常年能穩穩噹噹地坐在桌邊。
這位置,就說明瞭他們在阮家的分量不一樣。
單國棟這人,是真有本事。
要不是阮司令離不得他,死活抓著不放,放他出去帶兵,憑他的能耐和腦子,混個團長噹噹估計不算難事。
可壞就壞在阮司令那個大兒子——阮副師長,實在是不太成器,正路子走不穩,歪路子也玩不轉,還心比天高,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因為是父親的兒子,才沒有被人看到真正的才華。
家裏家外一攤子事,沒個得力人撐著,阮司令心裏不踏實。
所以單國棟這警務員的帽子戴了這麼多年,級別卡在副營,一直沒動窩。
阮家心裏清楚,離了他不行,所以對他格外客氣,幾乎當成自家人。
眼下阮司令、阮副師長和長子阮東謹都不在家,單國棟在阮家說話,分量就更重了,幾乎算是半個當家的。
飯菜擺好了,大家動筷子。
單國棟吃了幾口,像是忽然想起來,抬頭問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咦,今兒晚上,二小姐怎麼沒回來吃飯?”
他說的二小姐,指的是關玉貞。
給阮夫人家母族家的小姑娘抬抬身份,阮家人還是很樂意的。
在旁邊站著佈菜的苗招弟聽了,眼皮都沒抬一下,趕緊放下手裏的公筷,低聲說了句:“廚房裏湯好像好了,我去瞧瞧”,就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把場子留給了桌上的人。
老三阮南慎正夾菜,聞言接話道:“是啊,玉貞表妹不是說了週末回來麼?這都到飯點了。等會兒我往她學校打個電話問問,別是有什麼事絆住了。”
老二阮西言撩起眼皮,瞥了弟弟一眼,不軟不硬道:“這都什麼時辰了?天都黑透了。她們學校那傳達室,離宿舍樓遠著呢,黑燈瞎火的,你讓她一個姑孃家獨自跑出來接電話?路上要是出點什麼事,你擔得起?”
阮南慎最煩這個二哥動不動就拿穩妥安全來說事,好像就他懂似的。
雖然是兄弟,但是大哥不在家,他和二哥也要輪個話語權,所以笑著頂回去:“在學校裏頭能出什麼事?你別咒我們家妹妹啊?”
阮西言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再接話。
這年月,雖說是在市裡,可晚上也沒那麼太平,一個年輕姑娘獨自走夜路,萬一碰上點糟心事,後悔葯都沒處買去。
阮老太太聽著他們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慢條斯理地嚥下去嘴裏的食物。
等他們消停了,才放下湯匙,叫了一聲廚房裏吃飯的勤務員:“小李,你跑一趟。去護校,把二小姐接回來。就說家裏等著她吃飯,路上仔細點。”
“好的,老太太,我這就去!”年輕警務員小李立刻挺直腰板應下。
廚房裏,苗招弟正好端著個剛出鍋的大白麪饅頭出來,順手就塞給他,低聲囑咐了句“路上當心”。
小李道了謝,把熱乎乎的饅頭往懷裏一揣,開著吉普車出了門。
小李到關玉貞就讀的護校,讓宿管找人。
關玉貞從宿舍樓裡走出來。
小李跑過來,“二小姐,老太太讓我接你回去。”
她是個身材細挑的姑娘,穿著合身的黑色燈芯絨棉服,梳著兩根整齊的短辮子。
她那雙眼睛生得是真好看,又大又亮,眼睫毛長長的,看人的時候像含著清淩淩的泉水。
可她的嘴巴也生得大,嘴唇飽滿,色澤健康,和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湊在一張臉上,乍一看不那麼協調,但有種奇特的、生機勃勃的勁頭,算不上標準美人,可也絕不難看,反而讓人印象深刻。
其實,關玉貞今晚本來沒打算回阮家。
她爹關海洋,打小就不信“女孩子要養得天真無邪、不知世事”那套老黃曆。
關玉貞是他頭一個孩子,雖是閨女,他也一樣疼到心坎裡。
可他覺著,真疼閨女,不是把她關在暖房裏,養成一張不染塵埃的白紙、一塊不知兇險的“好肉”,那是害她。
得教她明白事理,認得清人,更要緊的是,得讓她知道這世道有光就有影,得教會她怎麼防著那些影子裏的手腳,怎麼護著自己個兒。
所以,爹和姑姑都不在的阮家,對關玉貞來說,算不得什麼舒心自在的家。
可阮家派人來接了,這個臉麵不能不給,也不能讓爹在中間難做。
關玉貞點點頭,沒多說,回宿舍拿了件外套和書包,跟著小李走了。
夜風貼著地麵卷過來,關玉貞看著兩旁黑黝黝的樹影,枝條張牙舞爪像鬼!
心裏頭莫名有點發緊,也說不上具體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