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被放出來了。
腳步沉重。
他覺得自己完了。
哪怕是他再怎麼聰明，早早看出司家不妥，也早早找了後路，但還是沒有逃脫被拉進泥裡的命運。
而他本來調到這個單位用得是司家的人情，現在司家也倒台了，等張鳳城把他退回原單位，可想而知，他的下場絕對不會太好。
可那是他明天要麵對的事了，他現在不能再想了，他腦袋都要爆炸了。
他今天還要麵對張鳳城。
方建國心裏沉沉的，他已經可想而知，張鳳城會對他多憤怒，會怎麼樣指責他，他想想都覺得害怕極了。
方建國頂著恐懼，一步步回廠子裏。
他不逃避。
他的人生一直如此，從來是拚命努力，家人拚命拉著後腿，前麵無人關照！
他回到廠子，看到張鳳城，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張主任，我給廠子裏帶來大麻煩了。”
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疲憊和悔恨。
他以前都和張鳳城互相稱兄道弟，叫“張哥”、“方哥”。
雖然方建國年紀比張鳳城還要大幾歲，但“哥”這個稱呼，有時候不完全是論年紀，也帶著對能力和地位的認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張鳳城算是少年得誌的典型，有能力，有魄力，也捨得給好處，所以受到身邊人的高看和厚待。
張鳳城看著方建國這副樣子，心裏那點因為停產而起的焦躁反而壓下去一些。
他擺擺手，語氣平靜：“你對不起什麼？你又沒下毒。而且我覺得，那個人……”
他頓了一下，沒提阮甜甜的名字，“她也不可能在我們廠子裏下毒。目標不在這兒。這事，不急。”
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暫時安靜下來的廠區，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真不行的話，這個月工資我們先想辦法，實在緊張就稍微緩發幾天，跟工人們說清楚，大家同舟共濟。但我們不能幹等。我們要趕緊把第二條腿子支起來，不然這邊一停止銷售，我們就太被動了。”
他沒錯，方建國也沒錯，工人們更沒錯，可他們所有人都要因此承受壓力、麵臨風險。
這就是乾實事、帶隊伍的難處。
風光和好處是大家的，甚至是從沒來廠子看過一眼的領導的，但風險和壓力，很多時候，得是張鳳城這個領頭的人硬扛著。
張鳳城現在，就在體會這份沉甸甸的、無處訴說的壓力。
他能做的，就是穩住自己，穩住人心。
隻盼著檢測結果能儘快出來，還廠子一個清白。
但等待是被動的。不行。
他趁著媽媽這邊的人情和關係網還在發揮作用，訊息還算靈通，他一定要主動出擊。
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把攤子再撐起來，甚至開闢新路。
方建國看張鳳城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垮，反而立刻開始想對策，心裏那股慌亂和悔恨也稍稍被壓住。
他知道，張鳳城是能扛事、也有辦法的人。
他停止了胡思亂想，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覺得，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張鳳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揚聲朝窗外喊道：“小胡！泡兩杯茶進來！再下碗熱湯麵，多放點肉絲和雞蛋，給你方哥端來！他肯定沒吃。”
“知道了，廠長！”外麵傳來小胡清脆的應答聲，很快就是一陣小跑離開的腳步聲。
張鳳城這才走回桌邊，示意方建國坐下，自己也拉過椅子，兩人麵對麵。
熱茶很快端了進來，氤氳的熱氣驅散了幾分空氣中的凝重。
“來，方哥，先喝口熱茶，定定神。”張鳳城把一杯茶推到方建國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方建國喝了點熱茶，冰冷的心才緩緩複位。
張鳳城說道，“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廠子停售是暫時的，檢測結果出來，隻要沒問題，我們就能立刻恢復。但這段時間，我們不能閑著。”
方建國抬頭看著張鳳城，覺得他形象特別高大偉岸。
“第一條，”張鳳城伸出一根手指，“安撫內部。特別是包裝上遊廠家的事，我去想辦法周轉，哪怕我自己墊點，也不能讓人心涼。而且立刻要下一批貨，過年我們要大搞一批。”
方建國問：“我能做什麼？”
張鳳城道，“你把大家穩住，該做的清潔、維護、培訓，一樣不能停。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廠子徹底檢修一遍，把衛生死角再清一遍，我可能要請客，並帶人回來視查一下。”
方建國點頭：“好。”
“第二條，”張鳳城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銳利起來，“我們不能隻靠醬菜一條腿走路了。我們三天內，要研究出一條屬於我們的新路子？”
方建國點點頭：“好。”
“第三條，”張鳳城伸出第三根手指，“利用好被調查這個事。等檢測結果一出來，證明我們清白！我們可以主動去找工會、找大單位的後勤部門，就說我們廠子經過了最嚴格的安全檢驗，產品質量絕對過硬，現在專門為職工福利提供優質健康的年貨禮盒……這姿態，這底氣，比我們自己吹噓強一百倍！”
但張鳳城沒說，如果檢測結果遲出，單位會怎麼樣。
因為這時候不用說這個，他自己心裏想到就行，不要再給方建國增加負擔了。
因為方建國看著，都要碎掉了！
方建國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張鳳城這不是在慌亂應付，而是在危機中看到了機會，迅速地規劃出了一條轉型和突破的路徑。
這思路，清晰，大膽，而且……很有可行性！
“內部我來穩住，生產暫停，但培訓和檢修立刻搞起來！”
正說著，小胡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飄著油花和肉絲雞蛋的麵條進來了，香氣撲鼻。
“方哥，快，趁熱吃。”張鳳城把麵條推到方建國麵前，“吃飽了，纔有力氣幹活。”
雪中送炭，患難見真情。
原以為是指責，謾罵，退貨原單位，現在，手裏端的是一碗油汪汪的美味麵條。
方建國有些發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