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也不惱，反而很實在地解釋。
“主要是現在這個點，不早不晚的，飯店都關門。我又沒什麼門路，能讓飯店專為咱倆開火做飯。將就一下吧，總比餓著強。”
阮甜甜也確實餓了，加上醬菜確實下飯，她低頭吃了起來，一小碗飯很快就見了底。
方建國陪著她，也吃了一碗。
吃完，方建國放下碗，又看了看窗外天色，對阮甜甜說：“這麼多瓶，你自己拎回去太沉了。我找個工人，送你去車站吧。”
阮甜甜聽著方建國這明顯是送客的話，心裏有點不高興。
方建國真是不知道好歹，這是要趕她走？
不過她轉念一想，自己出來的時間不短了，也該回去了。
而且方建國看起來越發麵目可憎，再待下去也沒意思。
於是，她勉強點了點頭：“行吧。”
方建國指了指桌上那四瓶開啟了的醬菜，問：“這幾瓶開了封的，你還要嗎？”
阮甜甜看了一眼，嫌棄地搖頭：“不要了。誰要這個，你……”
她本想說你自己留著吃吧或者扔了算了，但方建國沒等她說完，就接話道：“那正好。拿到後麪食堂去，給工人們加個菜。”
阮甜甜聽了，有些驚訝，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你們開醬菜廠的，工人還要吃這個？不是隨便吃嗎？”
方建國看了她一眼，彷彿在說你真是何不食肉糜。
他淡淡解釋道：“嗯，也要吃。不過，不是隨便吃。這些都是成本，有管控製的。工人平時主要就吃白菜蘿蔔，還有最便宜的那種九頭鳥鹹菜。像這種生薑片、辣椒、黃瓜片，算是高價貨了，平時不可能隨便給他們吃的。這幾瓶開了的，正好不浪費。”
阮甜甜聽了，心裏那點鄙夷更甚，覺得方建國真是上不了檯麵，連幾瓶醬菜都要算計。
不過她也懶得說什麼。
方建國出去叫了一個年輕力壯、但看著有些憨厚木訥的男工人進來，吩咐他：“你送這位女同誌去車站，幫她把這幾箱醬菜搬上車。路上注意安全。”
那工人老實巴交地應了，扛起那箱沉重的醬菜，就等著阮甜甜動身。
阮甜甜看了一眼那工人，麵板黝黑，眼神憨直，一身灰撲撲的工作服，一看就是賣力氣的底層。
她心裏旖旎念頭也徹底熄了。
她要拋媚眼、要施展魅力，也得挑個像樣的物件，對著這麼個蠢笨的工人，那也太掉價了。
她拿起自己的小包，也沒再看方建國，對那工人說了聲“走吧”，就率先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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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甜甜讓那拉貨的牛車停在離部隊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巷子尾。
她可不是個願意委屈自己的人，部隊的定點班車一天就兩趟，早上一趟晚上一趟，她不想等晚上的，就多給了趕車老頭一些錢，讓他直接送到部隊附近。
東西搬上牛車，阮甜甜也跟著爬了上去。
牛車吱呀吱呀，慢悠悠地往回走。
到了部隊大門口，車剛停穩，還沒等阮甜甜開口讓門衛放行或者找人幫忙搬東西，就見兩個穿著軍裝、但沒佩戴領章帽徽的士兵走了過來，動作利索地將那兩箱醬菜從牛車上搬了下來。
其中一人拿出一張蓋了章的白色紙條，遞給還在發愣的阮甜甜，語氣公事公辦：“同誌，你購買的物品需要暫時扣留檢查。這是收條，檢查完畢後，會通知你來取。”
阮甜甜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箱醬菜被輕鬆提走，又看了看手裏那張輕飄飄、卻彷彿有千鈞重的白條，一股寒意瞬間籠罩全身。
他們……他們連她買的醬菜都不放過！
這是要查什麼？
查裏麵有沒有夾帶？
還是……他們連她和方建國的這次接觸，都一清二楚？
她不敢多問，也不敢爭辯，捏著那張白條，臉色蒼白地走進了大門，隻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身後的目光，似乎比來時更加灼人，也更加冰冷。
與此同時，食品廠那邊。
就在阮甜甜離開後不到半小時，幾個穿著便裝、但神情嚴肅、步履沉穩的男人走進了“味極鮮”食品廠。
他們沒有驚動太多工人，直接找到了廠長辦公室。
方建國正在處理手頭的一些單據，抬頭看見來人，心裏就“咯噔”一下。
等對方亮出證件，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這幾個人裡，有一個他認識。
對方也沒多廢話，直接說明瞭來意：需要他立刻跟他們走一趟，配合調查，瞭解一些情況。
因為方建國認識其中一人，對方倒也給了點麵子，沒有當眾給他弄出太大動靜，還允許他簡單交代一下。
方建國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知道，自己這是被阮甜甜的事牽連了。
他不敢直接打電話或讓人去找張鳳城，怕萬一這案子真的大到沒邊，會連累張鳳城和整個廠子。
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初貪圖張鳳城給的平台和機會，接下了這副廠長的擔子。
他應該老老實實在紅星公社乾他的扶貧工作，雖然清苦，但至少安穩。
現在……萬一這食品廠被扣上“和違禁藥物有關”的帽子，那別說他了，整個廠子都得完蛋，張鳳城的前途也會毀於一旦。
張鳳城一定會恨死他。
他強壓下心頭的恐慌和悔意，叫來一個平日裏還算機靈、嘴也嚴實的年輕工人，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吩咐。
“我這兩天有點急事，要出去一下。廠裡的事，你先照看著，有拿不準的，等張主任回來問他。另外，你替我寫張請假條。”
他不敢寫具體，更不敢提被帶走調查，隻能用這種含糊的理由，希望能暫時穩住廠裡，也盡量不把張鳳城直接卷進來。
交代完，他深吸一口氣，對那幾個便衣點了點頭：“走吧，同誌。”
他跟著那幾個人走出了辦公室，走出了食品廠。
廠裡有些工人好奇地探頭看，但都被方建國用眼神製止了。
他挺直了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但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他隻能祈禱，不要牽連太廣，尤其是……不要毀了張鳳城辛苦打拚下來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