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做的是一道特製的菜乾涼拌。
主料是曬到七成乾的黃瓜條，看著平平無奇，內裡卻儘是功夫。
黃瓜須是中等熟度的，太老則韌，太嫩則無嚼勁；曬的火候更要精準，需是八成乾，保留一絲柔韌，開水一燙便復了脆生。
泡發的木耳和花生米作配，最後淋上她帶來的靈魂料汁一拌，香氣立刻竄了出來。
這法子，既解決了馬上就要到了過季無鮮瓜的難題，那獨特的脆韌口感，反倒比新鮮黃瓜更招人喜歡。
馬春梅又順手炒了蒜蓉香椿芽，各種特別的芽苗菜也將會是張鳳城接下來的主打之一。
馬春梅還額外配了一份辣醬。
那辣醬色澤紅亮，香氣霸道，是張鳳城日後預備主打的招牌，隻需一小勺，便能化平凡為神奇，不用你廚藝多好，廚師一旦用了它之後，就很難收手不用了。因為太方便了。
馬春梅既動了手，便不止做一份，各樣都做了一鍋，招待所很快就勻了些當天來吃飯的客人。
阮夫人嘗了一筷子涼拌黃瓜乾，眼睛微微一亮，點頭道：“這味道，倒是別緻爽口。”
關海洋見狀，立刻對服務員笑道：“不知能否請馬主任過來一敘？就說老家故人，想當麵道個謝。”
服務員掩嘴笑了：“關同誌，今兒想請馬主任吃飯的人可排著呢。”
“總歸有點老鄉的情分，許是能討個麵子。”關海洋語氣溫和。
不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馬春梅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關同誌，你好。”
阮夫人已站起身，主動伸出手，與馬春梅的手交握在一起，語氣親切又不**份：“馬主任，久聞大名，今日纔算把人和名兒對上。您可比我想的，還要年輕利落得多。”
“過獎了，不過是做些分內事。”馬春梅笑著應道，眼睛一掃，就發現桌上隻有四道菜。
阮夫人順勢道：“您對這兒熟，我們正愁不知點什麼好，您幫著掌掌眼？”
馬春梅也不過分推辭，略一思忖，問道：“不知夫人吃不吃腰花豬肝一類？手藝好的話，脆嫩無腥，是道下飯的好菜。”
“倒是吃的，隻是許多地方做得腥氣重，便不怎麼愛點。”阮夫人答得實在。
“腥氣確是要緊，”馬春梅點頭，“不過今天我恰好帶了些自製的辣子過來，去腥提味最是拿手。若夫人信得過，可以試試爆炒腰肝。”
阮夫人從善如流：“那就聽您的，來一份。”
接著又溫言詢問馬春梅的喜好，兩人一來一往，笑語商量著，又添了幾道時令鮮蔬和招待所的拿手菜，不多不少，湊足了十個菜。
在阮夫人看來，既是誠心請客，桌上沒有十個菜，總是顯得禮數不夠周全。
菜陸續上齊了。
阮夫人舉止優雅，隻夾了一片腰花，入口細品，點頭贊了句“確實嫩，也香”，但也就隻多動了兩筷子，便不再碰了。
倒是關海洋，似乎極對胃口，就著那盤爆炒腰肝，津津有味地吃了小半盤下去，末了擦擦嘴，由衷嘆道：“這辣子香得地道，辣得痛快！我平時很少能吃到這麼對味的香辣口。”
他看向馬春梅，眼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與遺憾：“隻可惜，今日隻嘗到這辣子的妙處，卻無緣得嘗馬主任親自掌勺的佳肴，不知我們何時能有這份口福？”
馬春梅抿嘴一笑，話接得滴水不漏：“關同誌過譽了。我這點家常手藝，上不得大檯麵。況且平日裏忙，在家也難得下廚。”
“馬主任過謙了，”關海洋搖頭，語氣真誠，“能將尋常食材化腐朽為神奇，這已不是‘技’，而是‘藝’了。有這般手藝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值得敬重。”
席間氣氛看著倒也和樂。
三個聰明人坐在一起，兩個情商極高，一個極重體麵，話頭自然遞得順暢，笑聲也未曾斷過。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籍貫鄉裡。
關海洋說起自家出自大關家村，馬春梅便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那可真是巧了，我家大兒媳婦也姓關，正是小關家村人。隻是關家親戚眾多，我認得的不多，倒是早年間，有幸認識一位關家的姑奶奶，名諱似是……娟好？”
“關娟好？”關海洋眉毛一挑，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那是我堂妹。馬主任竟也認得她？”
“是啊，五九年親家結婚時，她來做客，我還招待過她半日。”馬春梅笑容溫煦，彷彿隻是敘舊，“一別多年，不知娟好妹子如今可好？”
關海洋臉上的笑意深了些，語氣也帶上一絲與有榮焉的親切：“她嫁得遠，在外省。前年還回來省過一次親，如今是兒女雙全，日子過得極順遂。”
他這話音剛落，席間那和樂的氣氛，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馬春梅眼風悄悄掃過阮夫人，隻見她臉上那慣常的、矜持而得體的淺笑，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隻餘下一片冰封般的冷清。
她唇角微抿，眼簾半垂，目光落在眼前的瓷碟上，彷彿那白瓷上突然生出了什麼極其值得研究的花紋。
她以前沒有想過，關三年和阮夫人之間還有這麼一層親戚關係！
現在一想，就什麼都明白了。
是了……
難怪阮夫人對著阮甜甜那張臉十幾年，卻從未起過一絲疑心。
原來癥結在這裏。
阮甜甜不像阮夫人，卻像極了她那位嫁到外省、生活順遂的堂妹——關娟好。
侄女肖姨，本是天經地義。
在阮夫人眼中，女兒長得像自己孃家那邊一位過得不錯的堂妹，或許隻會覺得是血緣的奇妙延續，是家族福澤的庇佑，哪裏會往那滔天的罪惡處去想？
這巧合，簡直是為那狸貓換太子的毒計，蒙上了一層天衣無縫的、溫情脈脈的偽裝。
可是這計劃真就是苗招弟自個想出來的嗎？
就算是她想這樣做，怎麼阮夫人生孩子，就沒有一個看孩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