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張靜靜那張橫肉堆起的臉,一聞到她身上散不去的酒氣,張國強的胃裏就翻江倒海,噁心,想吐。
他不光是這麼想的,還當著張靜靜的麵說了出來。
“我看到你就覺得臟,硬不起來!”
結果,喝醉了的張靜靜眼睛都紅了,抄起拳頭就砸過來,巴掌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疼是真疼,渾身都青一塊紫一塊。
可張國強心裏竟有點莫名的痛快,甚至覺得自己沒輸。
張靜靜想強迫他,想把他當成發泄的工具,可她做不到。
他不行了。
哈哈……
張國強蹲在路邊,捂著肚子笑出聲,眼淚卻順著眼角往下淌。
從來沒有哪個男人會因為自己不行了而高興。
除非,他娶的是張靜靜。
這個女人,毀了他的日子,毀了他對生活的最後一點期待。
現在,他終於有了一點能“報復”她的東西——他讓她得不到。
菜包子的香氣從油紙袋裏透出來,他掏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麵發得很軟,菜餡新鮮,好吃得很。
可他嚼著嚼著,就覺得沒了滋味,喉嚨像堵了塊石頭,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回村,是無盡的爭吵和毆打。
不回村,他又能去哪裏?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手裏的菜包子漸漸涼了,就像他的日子,一眼望到頭,全是寒心和絕望。
他走到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心裏生出一絲念頭。
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不用再看張靜靜的臉色,不用再被她打罵,也不用再忍受這讓人窒息的生活。
張國強往前挪了兩步,河水的濕氣撲麵而來,他蹲在河邊,腦子裏反覆繞著一個念頭。
他死了,會有人為他傷心嗎?
哥哥或許會吧。
畢竟是一母同胞,一直護著他。
可媽呢?
媽肯定不會。
對大哥張鳳城,媽媽是世上最慈愛的媽媽,那種全心全意的疼愛,藏都藏不住。
好吃的、好喝的,先緊著大哥;新做的衣服,大哥先穿;就算大哥犯了錯,媽媽罵他打他眼睛裏也全是愛,那種亮晶晶的神情,好像大哥就是她的全世界的愛意,讓張國強恨死她了。
對他們下麵三個,媽媽是不愛的,頂多就是出於責任的忍耐,有時候甚至藏著厭惡。
從小到大,媽媽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個傻子。
看他的時候,媽媽的眼睛裏像在罵人:“這個傻逼又搞出什麼傻逼事了,老孃真是受夠了。”
她對他沒有別的要求,隻要他別生病,別給家裏添麻煩就行。
他打心眼裏不喜歡這種眼神,也不喜歡媽媽。
所以他就故意的作,故意的生病,故意的媽媽生氣,讓她不舒服,隻有這樣,他心裏才痛快。
他就是刺痛她的良心,誰讓她懷著自己的時候,就偏心大哥?
因為就是她懷了他的時候沒有注意,才讓他生得這麼弱這麼沒用的!
媽媽這輩子欠他的,永遠還不完。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
他也不喜歡弟弟妹妹。
他其實也知道,所有人都不愛他,根源在他自己——是他不夠好,不夠聰明,不夠能幹,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
可施蘭草是不一樣的。
張國強抱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屁股底下沾滿了爛泥,濕冷的觸感透過褲子滲進來,就像他的人生,從頭到腳都裹著狼狽和不堪。
他想起人生中最有光彩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裏,總有一個苗條而有活力的身影,那就是施蘭草。
施蘭草不好看,麵板黝黑,眼睛也不大,還滿嘴謊言。
可她不會打他,不會罵他,不會覺得他是個傻瓜。
她會全心全意地依靠他。
她會說:“國強你真厲害,能和你在一起,太好了。”
她會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真甜,國強你太能幹了。”
他做什麼,她都覺得好,都覺得滿意,從來不會用那種嫌棄的眼神看他。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感受到的、毫無保留的認可和依賴。
可惜啊。
他不行。
他沒本事。
他答應過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可最後,連自己都養不起,還讓她跟著受委屈。
是他讓她失望了。
張國強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渾濁的河水在他麵前流淌,帶著泥土的腥氣,他多想回到過去,回到和施蘭草在一起的日子。
哪怕日子苦點,哪怕她的話都是假的,至少,他還有個人疼,還有個人覺得他厲害。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家裏是媽媽的嫌棄,弟弟妹妹的疏遠,媳婦的打罵。
外麵是旁人的嘲笑和看不起。
他就像河裏的爛泥,沒人在意,沒人珍惜,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張國強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活著,真的太沒意思了。
不如就這麼跳下去,一了百了。
至少,不用再受這些罪了。
他慢慢站起身,腳下的爛泥發出“咕嘰”的聲音,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河水冰涼,帶著死亡的氣息,誘惑著他往前走。
一步,兩步。
水已經沒過了腳踝,濕冷的感覺順著腿往上爬。
張國強閉上眼,準備往前撲。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菜包子硌了他一下。
那是宋知遠給他的,讓他帶回去給張靜靜吃的。
宋知遠……
哥哥……
施蘭草……
一個個名字在他腦海裡閃過。
施蘭草,要是知道他死了,會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張國強的動作頓住了。
眼淚還在往下掉,可心裏的那股決絕,卻漸漸淡了下去。
他還不想死。
他還想再試試。
說不定,日子會好起來呢?
說不定,他還能再見到施蘭草呢?
張國強深吸一口氣,轉身,一步步從河裏走了出來。
褲子和鞋子都濕透了,沾滿了爛泥,可他卻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要去找施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