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從鋪位上坐了起來。她沒看哭個不停的王秀蓮,反而抬眼對上鋪的方建國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略的氣場:“小夥子貴姓啊?”
方建國正被哭聲攪得心煩,見馬春梅主動搭話,連忙收斂起情緒,客氣回道:“免貴姓方,阿姨您叫我小方就行。”
“小方啊,”馬春梅慢悠悠地開口,手指輕輕敲了敲鋪位邊緣,“這大半夜的也睡不著了,阿姨就倚老賣老,跟你說幾句話,你不介意吧?”
方建國哪能說介意,就算沒心情,也依舊保持禮貌:“您太客氣了,您請說,我聽著。”
他心裏隱約明白,馬春梅這是在幫他解圍。
馬春梅點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包廂:“這人啊,誰年輕時候沒遇上過幾個人渣呢?”
這話定的調子有些新鮮,一下子把剛受到委屈的方建國力全拉住了。
馬春梅繼續笑道,“有時候是人渣是男的,騙財騙感情;有時候是人渣是女的,揣著明白裝糊塗;有的人渣看著年輕單純,有的人渣長得漂亮體麵,可這些都不重要——”
方建國跟個捧哏的似的:“那什麼纔是重要的。”
馬春梅故意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中鋪的王秀蓮,見對方哭宣告顯小了些,才繼續道:“重要的是,你得找個夜裏不瞎哭的。紅口白牙的人,大半夜在密閉的地方哭哭啼啼,不管是哭自己還是哭別人,都不吉利,也膈應人。你說是吧,小方?”
方建國瞬間醒過神,連忙順著話接下去,語氣裏帶著幾分恍然大悟:“阿姨您說得太對了!確實不吉利,這麼一哭,讓人心裏堵得慌,連帶著這車廂都覺得陰得慌。”
“你說誰呢!”王秀蓮終於忍不住了,猛地停止哭泣,探出頭瞪著馬春梅,聲音帶著被戳穿的氣急敗壞,“大媽你別含沙射影!我哭我自己的,礙著你什麼事了?”
馬春梅沒跟她置氣,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平靜:“我跟小方說話,沒跟你搭話,你急什麼?難不成我說的話,戳到你心窩子裏去了?”
葉承天笑了,不愧是他馬媽媽!
平時也不話多,但要說話,句句都在點子上。
馬春梅看著王秀蓮道,“做人啊,還是要體麵點好,有人不體麵,就逼著別人不得不幫她體麵了!有點公德心吧,大半夜哭得別人睡不著,你還有理了!”
這話像一巴掌輕輕扇在王秀蓮臉上,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周圍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王秀蓮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隻能咬著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是這次,哭聲徹底停了,隻剩下車廂裡火車行駛的“哐當”聲,終於恢復了幾分深夜該有的安靜。
方建國看著馬春梅,眼裏滿是感激——剛才他還陷在被背叛的委屈裡,被馬春梅這麼一點撥,忽然就通透了。
夫妻之間以後哪有不吵架的,跟這樣的人糾纏,以後連夜裏的覺都睡不安穩,簡直是自找罪受。
他輕輕舒了口氣,靠在枕頭上,心裏的煩躁竟消散了大半。
葉承天也偷偷鬆了口氣,忍不住在心裏給馬春梅豎了個大拇指——還是馬媽媽有辦法,不吵不鬧幾句話,就把那煩人的哭聲給治住了。
王秀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看著包廂裡其他人或閉目養神、或呼吸平穩,彷彿隻有她一個人被困在委屈裡,心裏的火氣和不甘又冒了上來。
她故意壓低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地啜泣,“嗚嗚嗚嗚”的哭聲像蚊子叫,不大卻足夠擾人,明擺著就是想搞破壞,不讓其他人安生。
方建國其實也沒睡著,被王秀蓮這麼一鬧,心裏最後一點耐心也耗光了。
他猛地睜開眼,聲音冷得像冰,對著中鋪的王秀蓮沉聲道:“你要是再敢打攪別人睡覺,我就用拳頭幫你做個體麪人。我打我自己帶來的女人,這火車上,總不會有人再管閑事罵我了吧?”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王秀蓮嚇得渾身一僵,哭聲瞬間停了。
她知道方建國是真的動了怒,要是再鬧下去,說不定他真的會動手。
方建國那銅缽大的拳頭!
王秀蓮打了個冷顫,隻能乖乖閉上嘴,縮在鋪位上,連翻身都不敢大聲。
清早,方建國早早起了床,笑著說:“小兄弟,阿姨,早上我請你們去餐車吃早飯。”
馬春梅笑著擺了擺手:“不用這麼客氣,你跟小天先去吃吧,我在這兒看著行李,省得來回跑麻煩。”
王秀蓮這時候也醒了,見方建國要走,連忙開口:“建國,等等小軍啊,他還沒起,咱們一起去吃。”
“要點臉吧王秀蓮!”方建國回頭,眼神裡滿是厭惡,“想吃飯自己花錢,別指望我!我等你媽!”
他拎起那個裝著給姑父禮物的行李袋,頭也不回地往餐車走——至於裝衣服的那個行李,他沒帶,卻特意把裏麵的錢包翻了出來帶在身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對王家姐弟半點不放心”。
王秀蓮被他懟得臉色發白,心裏又氣又恨,轉頭就把火撒到馬春梅身上,陰陽怪氣地說:“他不理我,你是不是很高興啊?我看你這麼幫著他,是不是家裏有個女兒,想趁著這時候找婆家啊?”
馬春梅本來不想跟她一般見識,可聽到這話,也沒了好脾氣。
她昨天半夜可是掌握了王秀蓮的正確使用方式。
她抬起頭,眼神冷了下來,語氣帶著警告:“我勸你嘴巴放乾淨點,別逼我抽你。”
馬春梅的身材在那個年代的女人裡不算矮,還比大部分女人偏壯實些,胳膊腿看著就有勁兒。
而王秀蓮呢,是典型的“林妹妹”式長相——細眉彎眼,櫻桃小嘴,身材瘦巴巴的,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麵。
這種長相,最能招那些內心極度自卑、卻又想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的自大男人喜歡——他們覺得這樣的女人好掌控,能滿足自己的保護欲。
王秀蓮被馬春梅的氣勢嚇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敢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