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城沒有立刻走向那位婦人，而是先走向了另一張病床。
床上躺著位鄉下老婦，一隻手被燙傷了，纏著紗布，身邊隻跟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梳著麻花辮，看模樣像是老婦的孫女。
其他病床的家屬要麼提著保溫桶，裏麵裝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要麼喊來護工，讓幫忙去醫院食堂買飯。
隻有這祖孫倆安安靜靜坐在床邊，麵前空蕩蕩的。
小姑娘攥著衣角，眼神忍不住往旁邊病床的飯菜上瞟，看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張鳳城手裏拎著一兜二合麵饅頭，正挨個給病友遞，走到這張病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這位奶奶，我們家就是馬路對麵開麵館的，這饅頭您拿著墊墊肚子，一點心意。”
小姑娘抬頭看向張鳳城，大概是很少跟陌生人說話，臉頰瞬間紅得飛起，耳朵尖都透著粉。
老婦愣了一下，連忙擺著手推辭：“這怎麼好意思啊，我們也沒幫上你們什麼忙，哪能平白要你的東西。”
“您別客氣，就是一個饅頭而已，不值錢。”
小姑娘接過饅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謝謝哥哥。”
說完趕緊把饅頭遞給老婦，老婦握著手裏溫熱的饅頭，眼眶悄悄紅了，對著張鳳城連連道謝，話裡滿是感激。
張鳳城擺了擺手，沒多停留，又走向其他病床，每到一張床前，就遞過去一個饅頭，笑著解釋：“我們家就是樓下開麵館的，我媽在這兒住院，往後要是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地方，還請大家多費心。”
病床上的人都客氣地接過饅頭，嘴裏說著“不用客氣”“有事儘管說”的話，病房裏的氣氛頓時暖了不少。
其實張鳳城也沒指望這些人能幫上多大的忙，他心裏清楚——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人多的地方難免會有矛盾，提前送點小東西、打個招呼，不過是想少些不必要的麻煩，別在病房裏搞出什麼極品事添亂就行。
最後，他才轉到先前那位有點眼熟的婦人病床前。
婦人勉強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不用了，我自己帶了飯盒。”
張鳳城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床頭櫃上放著個白色飯盒，蓋子沒開啟，顯然是沒動過——看她的神色，多半是胃口不好，再加上兩隻手都有傷，連自己吃飯都不方便。
張鳳城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開口：“這位大姐，我瞅著你有點眼熟，是不是在我們家麵館吃過飯啊？”
婦人之前去葉家赴宴時，見過這對年輕夫妻，兩人都生得好看，讓人過目難忘，所以關寶珍來病房時，她就認出來了。
她點了點頭：“是啊，之前去過你們家店裏。”
“這就對了！”張鳳城笑了，“這天多熱啊，飯盒裏的菜看著油乎乎的，哪吃得下？再說這菜裡放了不少醬油，黑乎乎的，對燙傷也不好。要不大姐你定我們家的飯菜吧？我媽正好也要在這兒吃，給她送飯的時候，順便就給你也帶一份，省得你自己麻煩。”
婦人眼神微動，心裏盤算了一下——一來，這是葉首長親戚家的孩子，不算完全的陌生人，信得過；二來，她也不想白麻煩家裏人，自己在這兒能吃口爽口的，也省了不少事，三來對方是開飯店的，她按飯店的價格付錢，倒也不算欠什麼大的人情，頂多事後給些禮物。
她當即點頭：“那好，那就麻煩你了，給我也送一份來吧。”
“不麻煩！”張鳳城趕緊問，“您有什麼忌口的？不喜歡吃的、喜歡吃的，都跟我說一聲，我看看你和我媽有沒有共同愛好，到時候一起做了送來。”
婦人想了想，說：“我不吃無鱗魚。”說完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補充，“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就是不太愛這一口。”
無鱗魚是民間對一類“體表無明顯鱗片”或“鱗片退化、細小難見”的魚類的統稱，鯰魚、黃鱔、泥鰍、黃辣丁之類的，有人就覺得它們有特別土腥味兒和粘液，不能接受那種味道。
躺在旁邊病床上的馬春梅聽見了，笑著搭話：“那你跟小天一樣！他也是不喜歡吃無鱗魚，所以我們家裏基本上不怎麼做這種菜。”
婦人忍不住笑了：“這樣啊。”
之前還為自己挑嘴有點不好意思，現在知道有人跟自己一樣，頓時鬆了口氣，暗道“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其實這是很正常的吧。
馬春梅其實並不認識這位婦人——那天葉家宴會上有幾百號人，又沒人給她一一介紹，哪能個個都記得住。
但她知道婦人坐的是葉老太太的主桌，想來也是和葉家有關係的人，而且地位應該不低。
她笑著感慨：“真是應了那句‘最是天涯淪落人’，這可太巧了！在這都能遇上，我家離醫院近，這兒人也熱鬧，您要是有什麼事，就吩咐孩子們去做，別跟我客氣。”
關寶珍向來有眼色，心裏清楚——婆婆是善人，跟人搭話不奇怪；但丈夫不是隨便熱心的人，他主動跟這位中年婦人搭話，肯定有原因。
關寶珍脾氣不算好，卻很分人，對女性向來態度不錯，她連忙跟著說：“大姐貴姓啊？”
張鳳城和關寶珍這對夫妻，年輕、漂亮，還愛說愛笑，親和力一流。他們願意對人好的時候，旁人總會沒來由地覺得受寵若驚，心裏暖暖的。
婦人笑著回答：“我姓月。”
“月大姐！”關寶珍笑著走過去，看看她杯子是空的，拎了下水瓶裡還是有水的，就問：“我們家帶了些果茶，您試試，看看喜歡嗎？”
月麗華笑著點頭，她倒不是喜歡果茶，她挺喜歡關寶珍的，女人很多時候也會喜歡漂亮的小姑娘，看著太養眼了。
關寶珍替她泡了一杯果茶，坐在一邊的板凳上笑道，“月姐姐，這是怎麼了？”
一般情況下，婦人的手被燙傷都是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意外，像馬春梅這種倒黴的事件還是少有的。
所以關寶珍沒有什麼顧忌的直接問了。
月麗華卻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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