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城心裏清楚,這老二怕是早就被施家那丫頭挑撥離間,和家裏離了心,不然當初媽生病,他也不會帶著未婚妻一家跑到醫院去鬧。
這個畜生太蠢了!
怕是那一回,媽媽才徹底的冷下了心思。
這事他每次想起來,都想給這弟弟兩腳。
張鳳城給老二交了個底,“你現在別琢磨那些沒用的,先想想怎麼好好過日子。你媳婦會打獵,往後家裏肯定不缺肉吃。她打了野味,也不用費勁往外麵跑著賣了,直接送到我店裏,我按外麵的價收,少不了她的錢。”
張鳳城說到這兒,頓了頓,迅速考慮了一下,要換了他,能有一百種方法把張靜靜這樣的女人吃乾抹凈還讓她磕頭感激!
但轉念想了想,算了,他都要當爸爸的人了,也不做那缺德事,最重要的是老二不配啊!
張鳳城繼續道,“你啊,就乖乖在家等著被她養著,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省得自討苦吃。”
張國強問題多,希望別人一一給自己解答:“那大哥,我訂婚的事情不告訴媽媽,合適嗎?”
媽媽來了,自然會縱容著他的,不會和大哥這樣不近人情。
張鳳城冷笑一聲:蠢貨!
現在倒想起跟他提媽了,但凡他當初要是能孝順一點點,媽也不至於狠下心把他丟回來。
其實張鳳城今天對老二說的這些話,並非一時興起、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這段時間裏,他藉著日常閑聊旁敲側擊,一點點摸清了媽媽的心思,心裏有了底,纔敢這麼說。
有時候,張鳳城自己都有些怕——怕媽媽那股子果斷利落的性子,狠起來簡直沒邊。
她做事,幾乎就像關二爺刮骨療傷那般決絕,不管身體上的腐肉多痛,都能幹脆利落地一刀颳去,絕不拖泥帶水。
父親沒了之後,他心裏明鏡似的,媽媽心裏頭怕是鬆快的。
甚至在整件事過去後,他翻來覆去回想前前後後,越發覺得,媽媽十有**早就知道爸爸會在三十晚上出事。
而且他現在還有個更荒唐的念頭:自己的爸爸,到底是不是真的沒了?
爸爸在臘月二十九回鄉下之前,拉著他說了一堆沒頭沒尾的鬼話,大概意思就是讓張鳳城好好照看著家裏幾個小的,等他在外麵混出個人樣、飛黃騰達了,他們一家就能跟著雞犬昇天。
他當時隻當老爸是喝多了胡咧咧,畢竟老爸那本事,實在看不出能有啥大出息。
可後來再琢磨,這事說不定另有隱情——老爸說不定是假死脫身呢?
甚至媽媽可能也知道這事,反倒藉著這個由頭將計就計,順順利利從張家脫了身。
不然他想啊,奶奶病了之後,按老理兒,百分百得媽媽跟前伺候,那日子想想都知道是真折磨……
這麼一來,老媽不光甩開了老爸,甩開了奶奶,連二叔一家也撇得乾乾淨淨。
還不算完,年初二就沒提過去外婆家的事,這大半年,跟外婆家也沒半點聯絡。
然後一轉眼年初七,把三個弟妹又直接扔到了鄉下。
哦,也不是和其它人都沒聯絡,媽媽和以前的老關係裏,施金花、杜麗娟,還有公社的吳大紅,這三個大媽還常跟他打交道,東西都由他經手,互相帶,說明媽媽沒跟她們斷了聯絡。
自己跟這三個大媽,到底有啥相同處?
自己和三個弟妹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
關寶珍曾給過最精準的答案:他孝順!
就這一條,夠了。
他確實孝順。
因為他是媽媽的第一個孩子,跟媽媽感情深,總會不自覺地站在媽媽的角度想問題,總覺得爸爸配不上媽媽的智慧和才情,覺得世道對媽媽不公平。
也不是指他具體做了什麼事,而是日常小事細節,媽媽對他的感情是一直沒有變過的。
所以媽媽差不多是拋棄了全世界,卻獨獨沒丟下他!
那三個大媽跟別人又不同,她們不是一家人,卻是真能理解媽媽的人,是打心底裡跟媽媽共情的人。她們啊,算是站在一個戰壕裡的戰友!
想到這兒,他腦子裏忽然蹦出《毛選》第一章第一節裡的話——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人活著,就得明白一個理:你的父母血親,未必就是你的朋友;有些不相乾的人,反倒可能是能托底的朋友。
人活著,得時時刻刻琢磨這個問題。每件事的處理,都得看清利益在哪,因為利益變了,你暫時的朋友和敵人也可能變……
正想著,外麵鞭炮劈裡啪啦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對方正正經經先放了鞭炮。
他們這婚事行得怪。
又不像是娶媳婦,又不像是送女婿。
張靜靜家出的彩禮,但小兩口婚後卻是住著張國強的屋子用著張國強分的地。
倒有一點好處,就是孩子姓張,不用分父母族。
劈裡啪啦……
張鳳城這邊也放了鞭炮帶著兩個弟弟迎親去了。
雙方心裏都有數,這就是婚禮!
這麼丟臉的事情一回就足夠了!
族老拄著柺杖把孫女兒張靜靜叫到跟前,眯著眼囑咐:“靜靜,等會兒迎親的隊伍回來,你今天死活把嘴給閉上。我說什麼,你就照做,行不行!”
“行!”張靜靜紅著臉應了,一清早臉上的毛被大媽用棉線絞了,又抹了粉,現在她有幾分羞澀的新娘樣兒了。
老輩傳下來的規矩,迎親的時候,由弟弟揹著姐姐走,這樣討個‘負重前行、日子穩當’的彩頭,
但張靜靜的弟弟張遠端和姐姐是兩個式樣的,十三歲的小夥兒根本背不起粗壯的姐姐,試都不用試一下。
村人都在鬨笑,饒是張靜靜這樣的皮厚,此時也有些難堪。
張村長出麵道,“新人新規矩,我覺得啊,新郎背比弟弟背更好些。”
一使眼色,有人起鬨將張國強推到前麵。
張靜靜猶豫著伏到他背上,張國強站直身子,雙腿跟打擺子似的,腿肚子直打顫,腳步踉蹌著往前挪了兩步,“噗通”一下,倆人一起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