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桌酒菜可不是開玩笑的,必須提前一天準備。
馬春梅讓人去村塘裡買了五十斤雜魚,一毛錢一斤,裏頭凈是些土腥味重的水鰱魚,難吃是難吃,勝在便宜。
當然,也有鯽魚,翹嘴白之類的好一些的魚,至於當天能起上來什麼魚,一看當天起魚時候的運氣,二看起魚人的良心!
至於豬和老母雞,都算在老二家頭上,馬春梅攥著早上才寫的文書,裏麵一堆文字技巧,老二家就是再不情願也隻能忍著。
總不能她這死了男人的大嫂子都願意出錢,老二這個親兒子不願意出錢給母親治喪吧!
這就叫花了老二家的豬和雞,給張鳳城買了名聲!
糧食說好了一家出一半,蔬菜卻全由老二家地裡出,畢竟張平安種的菜,現在沒幾樣能吃的。
但村子裏送喪,也是會有人送蔬菜的。
她還去隔壁村打了五十斤劣質黃酒,三毛錢一斤,明天讓人用罈子送過來,讓村子裏做豆腐的明天一早做一板子豆腐給她。
馬春梅晚上睡到張鳳城他們的婚床上,一開門就皺起了眉——關寶珍甜是夠甜,幹活實在不是個利落人。
這屋子也就是表麵光,實則全是積灰,打村子裏回城多少天了,這被褥不鋪也不知道疊起來收進櫃子裏,就那麼攤在床尾落灰。
她嘆了口氣,又花了小半個時辰把屋裏屋外打掃乾淨,反正外頭哭喪聲再響,她也得先眯一覺養足精神。
夜裏這靈都應該是男人守著才對!
至於守靈吃什麼!
要換了前世,馬春梅真是賢惠的想起來就能給自己一嘴巴的程度,那時候她一個人扛起所有的事,又累又難受,被所有人指責著,還要去照顧廚房裏的一應事情,讓治喪事的人誰餓了永遠有得吃有得喝。
馬春梅拿起賬本。
每買一樣東西,她都讓老三在賬本上記清楚。
好在收進來的禮金不少,村裡人陸陸續續來了,這家兩毛那家五毛,竟湊了二十多塊。
明天醬油醋鹽得備齊全,多買些也無妨,到最後用不了,就留給老三過日子用。
說起來,上輩子她確實冷落了老三,最近總聽張鳳城說“老三能扶”,想著至少讓他自立門戶,他上輩子了結婚就沒求到她,這輩子估計更有主見了,那她就更不要管了。
她唯一會管的就是小閨女一成年,就給結個婚,把她像扔包袱一樣扔掉,這是做媽的責任。
至於老二,他的婚事,說不定能讓她賺一筆。
反正也是立不起來的猴子,那就不用非拉他起來了!
如今瞧這三個孩子,馬春梅心裏沒半分親情,隻剩厭煩。
張如意半夜敲門,想著和馬春梅睡覺,說幾句熱乎話,被睡在外間關三年床上的張鳳城低喝:“別鬧騰,都累一天了,明天還要繼續,再鬧騰小心老子抽你!”
他也就夜裏睡一小會兒,清早頂多四點就要起,哪有時間管妹妹的喜怒哀樂!
張如意就哭著回去了。
第二天,男人全上山挖墳去了。
馬春梅帶著張如意,老二家的母女,四個女人紮進廚房,隻見裏頭鍋碗瓢盆扔得雜亂無章。
馬春梅就釋出任務,讓老二家的母女去采菜,“每樣多采點,吃不了你們可以留著吃。”
馬春梅這話一說,老二媳婦眼睛一亮,大嫂做菜不要太好吃,經她手醃的小菜都跟放了肉似的鮮。
那不得多采一些,把家裏能吃的菜都采來,反正這四月天,三兩天功夫菜就長上來了,哪怕沒有菜也沒有關係,山上隨便蹲下來采一把青,都是能吃的。
馬春梅指揮著張如意把廚房清理乾淨,打掃這個,打掃那個一時不得息。
張如意脾氣上來了,東西一扔:“我不掃了。”
馬春梅沒有數落她,淡定地道:“去你奶那邊跪靈去吧,這裏不用你了!”
她以前一模一樣,繼續自己幹著。
張如意一看,脾氣更大,更委屈了:“你不是我媽,你把我媽還來!”
她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馬春梅抬眼看她:“我數到三,一,二……”
張如意哭著出去了,到了靈堂更委屈的大哭起來。
正好合適了!
也算是廢物利用!
老二家的倒是把園子裏的菜每樣全摘了,碼在竹筐裡,馬春梅讓她們洗出來,能醃的醃,能切的切。
這些菜就要今天準備。
下午殺豬的時候老二都哭了,哭也沒辦法,馬春梅答應幫他們留下一半,他們才覺得好受一些。
第三天,頭掛鞭炮一放,劈裡啪啦……
“起靈!”
張家的男人們哭喪著臉抬起老太太的棺材往山上走。
薄皮棺材本就輕得很,老太太更是瘦得跟十歲孩童般,可這棺材卻像生了根似的,四個男人怎麼使勁都抬不離地麵。
張老二嚇得臉色煞白——莫不是鬧鬼了?
他媽活著時就鬧騰,死了也不讓人安生!
周圍人竊竊私語:“張家怕是有不孝的事吧!”
“老太太指不定還有心事未了!”
“這又出啥妖蛾子!”
“我也聽說過,老人死了棺材抬不動,多半是有說法的……”
說話的王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癟著嘴慢悠悠道,“早年前麵山頭裏村李老頭下葬時,八個精壯漢子愣是抬不起棺材,後來才知道他兒子藏了他攢的養老錢。”
這話說得周遭人直打寒噤,目光齊刷刷瞟向張老二。
按老輩人的講究,棺材抬不動無外乎三種緣由。
頭一種是“心願未了”:老人臨終前若有牽掛之事沒了卻,魂魄便會附著在棺木上。就說前山的周老太,下葬時棺材沉如磐石,直到小兒子在墳前磕破頭,答應把老宅留給守寡的大兒媳,棺材才忽地輕了。
第二種是“陰魂怨懟”,若子孫有不孝之舉,或是生前受了委屈,老人魂魄便不肯入土。曾有戶人家抬棺時棺材左搖右晃,後來才查出是兒媳偷偷賣了老人陪嫁的銀鐲子。
最邪乎的要數“風水犯沖”。鎮上的陰陽先生常說,下葬時辰或墳地方位不對,觸了煞神,棺木就會“生根”。又有人說XX地有個地主婆下葬時,十六個漢子都抬不動,最後請了道士做法,才發現墳地正對著仇家的煙囪,犯了“穿心煞”。
總而言之,在王婆子的嘴裏,很多棺材都是抬不起來的,抬不起來就要治原因!
馬春梅聽著,判斷著,估計這都是抬棺材人的故意的,抬不起來,暗中漲價呢,要不然怎麼會發生這麼多不科學的事情。
這件事要不解決,張家今天這個醜就出定了,馬春梅出了錢,還要萬古留罵名。
張鳳城忽然撲通跪在棺前,聲音哽咽:“奶,您要是放心不下我們,就托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