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美鳳哭得整個人都要軟下來了，鄰家大爺正好經過，她眨著水光盈盈的眼睛看過去，那副刻意抿嘴委屈的模樣，像極了蠟像館裏硬凹少女姿態的老玩偶，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那位大爺估計是嚇了一跳，抬頭挺胸大步流星地從路的另外一邊竄了過去，都沒給她一個正眼，唯恐自個兒沾了腥氣。
倒有幾位大媽手裏拿著傢夥什，往這邊走過來湊熱鬧。
周老太太淡定地坐在那裏啃著茶果，看猴戲似的，眼睛裏沒有絲毫尷尬的神情，隻有看小醜的戲謔。
朱美鳳有點害怕那些大媽們，因為她總覺得她們嫉妒自己年輕美麗——不管她和誰吵，這些大媽永遠會罵她。
“欺負人，欺負人，你太欺負人了，我去找周大哥！”朱美鳳嬌嗔地跺腳、扭腰，轉身跑出去。
“媽，媽，我送你去！”曲念慈趕緊跟出去，騎著車追著媽媽一起走了。
她知道隻要媽媽在老公公麵前哭鬧一回，老公公總要安慰可憐的媽媽，自己跟著也能落點好處！
曲念慈一直覺得婆婆是個很奇怪的人。
說她有脾氣吧，公公明顯心有所屬，一輩子都不待見她，隻把她當個老保姆！老夫妻幾十年一直分房睡，甚至退休了，公公也很少在家，總是清早出門晚上纔回來。
自家有什麼事，公公都會出麵，但婆婆孃家有什麼事，全是她自己解決——公公從來不陪她，回孃家都是她一個人去。
就這，老婆婆也全都能忍下，從來不會爭吵。
鄰居、親戚，不管誰來家裏佔便宜、借錢不還什麼的，她都不會吵不會鬧，就跟沒這回事似的。
哪怕她這個做兒媳婦的，有時候說幾句過頭話，婆婆也不會說什麼，隻是默默地看著她，皺皺眉就算了——真是天下第一軟綿綿的老婆婆。
可說老婆婆沒脾氣吧，她又能立場堅定地掌握全家經濟大權。
這麼多年，婆婆工資挺高，卻從不為家庭花一分錢，都存起來給了孃家人。
公公工資高，全部交到家裏；丈夫每月的工資，也全交給老太太。
家裏由勤務員、老太太和自家閨女輪流做飯，隻做早晚兩頓飯！
這點曲念慈最生氣。
她結婚後想要經濟大權，要了好幾次。
平時很寵她的老公公就當沒聽見，她也不好意思一要再要，就讓自己孃家媽出麵，但老公公還是沒同意。
老公公的解釋是，兩人的工資幾十年來就這麼處理的，早就習慣了——夫妻倆的工資每月都有專人送達，直接送到老婆婆手上，要是現在變更，外人知道了會說閑話！
至於丈夫更別提，他在部隊工作，一年纔回來一次，對她還是挺好的。
她說過讓丈夫把錢打給她，可丈夫在其他地方好說話，在這上麵卻是寸土不讓。有一次吵得太厲害，丈夫說，她要是不願意可以離婚，去找個願意把工資交給她的男人。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唯一一次吵架。
曲念慈沒辦法，隻能往好處想：自己的工資自己全權支配，每月隻交十塊錢夥食費和食品票，母女倆吃得這麼好，已經很劃算了！
她一個月能存二三十塊錢，日子比同事們不知道舒服多少倍。
馬春梅看得津津有味，因為很明顯，周老太太還沒拿出全部功力，就把這對母女打退了。
她不用擔心老太太吃虧，自然能開心地看戲，邊看邊琢磨中午吃什麼。周老太太經常吃了東西後會有輕微的腹脹痛。
馬春梅判斷老太太腸胃有點小問題，但她沒說——不是醫生就別隨便給人看病，不過做點葯膳沒問題。
一般中醫肯定會推薦小米山藥大棗粥，這方子不容易出錯，正常人都能吃。但她決定做一鍋砂仁豆蔻鯽魚湯，別問，主要就是她家裏材料齊全。
那個時代，大部分工人私下多少都會薅社會主義羊毛，不管做什麼工作，都會隨手帶點小福利回家，所以馬春梅家的常用中藥暫時不缺。
她拿了大網去後麵小池子網鯽魚，周老太太自告奮勇地撈魚，結果撈魚也是項技術活，老太太半天沒撈上來一條。
倒是她養的三花狸貓蹲在池子邊，一爪子下去，就把一條活蹦亂跳的魚拍了上來。
正巧錢富貴送了一大籃子蔬菜過來，馬春梅給他裝了一斤茶葉和一斤茶果帶回去。
兩人客氣一番，錢富貴說起一件事：“姐，我聽人說柳誌新得了痔瘡，暗中到處找人要偏方呢？我記得閻老沒走的時候好像有過這樣的偏方，給我們廠裡三食堂的二柱子治過，姐你還記得不？”
馬春梅搖頭：“我一個抓藥的，天天抓那麼多葯，哪能記得那麼多偏方？再說了，中醫是一人一方，不是統一的，每個人用藥量的輕重緩急、側重點都不同，治病可不是小事。你沒萬全準備，萬萬不能接這種‘皇榜’！”
錢富貴走後，馬春梅想了半天，打了個寒戰：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如果是那樣……那天她的後手已經讓柳誌新吃了大虧，這柳誌新，得找機會往死裡整他，不然等他回過勁來，倒黴的就是自己了！
馬春梅做了老太太愛吃的香椿炒雞蛋、地皮菜炒臘肉、炒春辣椒葉，再加一鍋砂仁豆蔻鯽魚湯，三菜一湯。
她做菜絕不多做，一餐做一餐吃一餐光。
肉菜可以留到下一餐，炒蔬菜沒必要留，甚至米飯都是吃多少做多少。
馬春梅今天做的這幾樣菜，雖然簡單，但全是能上得了頂級宴會的時鮮菜。
地皮菜就是打雷過後長在地上的普通念珠藻，質地柔軟滑嫩，類似木耳卻更細膩，富含膠質，沒什麼特殊氣味，特別能吸收其他食材的味道。
焯水後與巢湖特產的筍乾、豆乾搭配燒製，當地有名的地皮菜炒臘肉，是一年吃不了幾回的鮮貨——馬春梅在幾十年後也沒聽說過養殖成功的，這玩意兒全靠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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