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心情是五味雜陳，一言難盡一言盡：“三個人把廚房收拾一下，臟成這樣怎麼能吃得下飯。”
她去後院的柴房看了一眼張老太太。
就這一眼，馬春梅就嚇住了腳。
張老太太癱在漏風的草垛旁，身下墊著發潮的棉絮，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的顴骨凸得硌人，眼窩深陷如枯井，稀疏的白髮緊黏在頭皮上，嘴角淌著噁心的涎水，把領口洇出大片汙漬。
四月的風卷著沙土灌進院子，她卻連抬手遮臉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任由草屑飄進嘴裏。身上的藍布衫磨得透亮，補丁摞著補丁，散發出刺鼻的酸臭。
看到馬春梅，她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像是突然亮了，手指在草堆裡扣了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曾經罵街能罵三裡地的潑辣勁兒，如今隻剩一副被歲月榨乾的空殼，癱在草垛陰影裡，像具慢慢風乾的木乃伊。
她要死了，比前世提前個十年。
也對，兒子一個死了一個不管，她可不就得落到這樣的下場嗎？
馬春梅警醒，自己也要小心，不然到老也不會比她好多少。
因為同為老不得好死的女人，馬春梅好一會兒沉浸入同病相憐中。
“奶，我讓小三燒點水，給你洗洗。”張鳳城看著躺在草堆裡的奶奶，輕聲說道。
馬春梅一聽，立刻警覺起來，她連忙搖頭道：“可不能洗啊，她這樣的情況，一洗，命可就沒啦！”
馬春梅心裏很清楚，如果真的給老太太洗了，到時候那些刻薄老太太的人們肯定會沒事，反而會讓張鳳城這個孝順的孩子背上黑鍋。
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背鍋，但她馬春梅的大兒子絕對不行！
張鳳城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馬春梅趕緊打斷他，“我說不行！”
張鳳城突然看著媽媽，笑了，接著說道：“我去買幾個雞蛋，蒸一碗給老太太吃，這樣好嗎。”
馬春梅想了想，覺得說得有道理，於是點頭表示同意。
馬春梅轉身離開。
她並不是那種喜歡在失敗者身上踩一腳的人，婆婆雖然對她不好，但畢竟是婆婆，如今都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就這麼算了吧。
上輩子，這些人在她身上吸了太多的血，現在她們已經沒有血可吸了，也算是得到了屬於她們自己的人生。
就在馬春梅準備踏出房門的那一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老太太激烈的叫聲：“馬……啊……啊……”
馬春梅停下腳步，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輕聲說道：“別著急，給你蒸雞蛋吃呢。”
她退了幾步，果斷地和張鳳城一起離開了。
老太太在她的身後，嘴巴張啊張啊……
可是她是個沒用的老人，要死的老人，沒有遺產的老人，所以她喜怒哀樂，她的愛恨失去力氣，沒有任何人在乎！
張鳳城一回來就去鄰居家換雞蛋，四毛五分錢換了十個雞蛋。
鄰居家的雞蛋不用到城裏賣，價格和城裏差不多，當然高興，連著讚歎：“鳳城是真孝順。你們家老太太有你這樣的孝順孫子，死了眼睛都閉得鐵緊。”
張鳳城這麼聰明的人，突然也不知道別人說這話是誇獎還是陰陽，果斷從軍綠色的舊書包裡拿出一個二合麵的饅頭：“給小虎子吃吧，我們家都是孩子，多虧了嬸子沒事照看一二。”
“這怎麼使得。”
“給孩子吃的，我親手做的，讓虎子嘗嘗哥做得味道還好嗎？”
兩個人推讓一會兒，鄰居滿意的收下了二合麵的饅頭，在外麵不要票，這個得三分錢一個呢，何況張鳳城做得特別好吃。
“好吃的，鳳城哥哥，特別特別好吃，比我大姨娘做得還要好吃呢。”
因為要賣天天做，對於發麵的程度和蒸的火候確實是比在家做得人要強一些。
張鳳城謹記著馬春梅給的金玉良言：“對於你一輩子打不了幾次交道的，鄰居，同學，示以小恩，可能會在對方的回憶裡，永遠隻有美好的一麵。
因為你也不需要什麼大報答，這種善舉對你可以沒有負擔的給予，對他們都是可以沒負擔接受，都是美好的事情。一個人經常有小的善舉，你的人生才會越走越亮。”
馬春梅不管在大雜院和人吵過多少次，但大家一提到她，永遠是她免費為別人看病，偶然送給孤寡老人半碗老苞米碴子粥之類的事情。
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善舉。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