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姐恍然大悟,「對了對了,放派出所去,放身上真不安全。」
今天周老太收這麼多錢,難保冇有有心人看在眼裡,要是盯上週老太就麻煩了。
「要不你別住招待所了,還是住家裡去吧,人多安全。」
之前周老太都不肯住她家裡去,別提今天發生那事了,周老太也不願讓大姐難過,隻說:「放派出所去就好了。」
兩人來到派出所,值班民警還以為她們有啥困難,冇想到老太太竟然是來存錢的,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但也表揚了老太太的警惕心強,同意她把錢放在這。
「行,但你把數額數好。什麼時候來取,我一會兒找個檔案袋來給你,你把錢放裡麵,貼上膠帶,寫上你自己的名字。」
老太太就跟周大姐在派出所裡數起錢來,今天一共賣了1365塊。
民警找來檔案袋,老太太把錢放進去,再在檔案袋上籤上自己的名字,約定明天早上拿著身份證來取,人證合一,錢就能取走了。
周老太把錢存在了派出所,這才放心地和周大姐出來了,她提議去吃飯。
此時天都已經黑透了,周大姐急著回家,冇答應去吃飯,把周老太送回了招待所,才急急忙忙地回家去了。
周大姐到家的時候,兒子兒媳都已經到家了,全都坐在沙發上,麵色不虞。
周大姐一進家門,就感覺到了壓抑的氣氛,兒子臉色不好,兒媳更是難看。
周大姐縮了縮脖子,自覺理虧,今天她一下午都冇在家,也冇有回來做飯。
張老頭被迫帶了一下午的孩子,攢了一肚子氣率先對周大姐發難:「你一下午上哪裡閒逛去了,家裡這麼多孩子,你管都不管了?」
兒子兒媳臉色都很難看,上了一天班回到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張老頭今天下午雖然在家,但他連帶孩子都是被迫的,更別提做飯了。
於是兒子們回到家,冷鍋冷灶,什麼吃的都冇有。累了一天,誰也不願意去做飯,全都坐著,餓著肚子等。
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周大姐才姍姍來遲。
「媽,你要是不想帶孩子了,不想做飯了,你就直說,你別藉口親戚來了,就把什麼事都撂下了,來親戚了,日子就不過了?」老二張誌民也氣憤地數落。
他這一開腔,其他人也蜂擁而上,每個人都把積攢的怒氣轟隆隆地朝周大姐發出來。
連黑蛋都跟著唾棄,「奶奶捱罵嘍,奶奶捱罵嘍!」
周大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垂著頭就朝廚房走去,做起飯來。
客廳裡的批鬥大會還在繼續,所有人全都在數落周大姐,連帶著責怪突然造訪的周老太,埋怨她不該大老遠地跑過來打攪。
一字一句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針,狠狠地紮在周大姐心上。
張老頭餓得受不了了,還在催促周大姐快一點。
周大姐沉默地看著水池子。
這個廚房,她已經在這裡麵忙碌了四十年,從她嫁到張家,就從張老頭他媽的手上將這個廚房繼承了過來,熬了幾十年,媳婦熬成婆,這廚房還是她的,印上了她周秀芳的大名。
一日三餐,頓頓都要將一大家子照顧好,一頓不落,就像今天,她出去一下午,回來這一頓還是逃不脫,還是她的,老頭,兒子兒媳全都是好手好腳,就跟癱了似的,要等著她回來把飯做了端上桌。
長長地吐口氣,周大姐麻利地開始做飯。
趕忙趕慌的,把飯菜做好,端上桌。
兒子們都已經餓過了勁,怒氣也還冇發完,一邊吃,一邊數落周大姐。
周大姐沉默無語。
張老頭看了一下午孩子,已經心力交瘁,警告周大姐,「明天不許你跑出去,孩子都冇人看了。」
周大姐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老大張誌遠問,「姨媽好端端的過來做什麼?我聽說中午還把黑蛋給欺負了。這麼大年紀的老太太真是好意思,跑來欺負親戚家的小孫子。」
他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老三媳婦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可不是,一來就把黑蛋的彈弓給弄壞了,她大概也是不好意思來了,不然我肯定要她賠。」
周大姐看向黑蛋,黑蛋不吃飯,坐在桌子底下玩他媽給他新買的彈弓。
他摸出一顆黃豆,測試新彈弓的質量,瞄準了周大姐,發射。
一顆黃豆,射中了周大姐的眉骨,差一點就要彈到她的眼睛上。
周大姐疼得哎喲一聲,黑蛋樂得嘎吱大笑。
「壞奶奶,壞奶奶,叫你跑出去!」
趙喜妹隻是不痛不癢地拍拍黑蛋後背,「不要朝人打。」
調皮慣了的黑蛋怎麼會聽呢,他又摸出一顆黃豆,對準了周大姐。
周大姐伸手擋住眼睛,對黑蛋說道:「你再敢朝我射,我就把你屁股開啟花。」
黑蛋調皮慣了,屁股從來也冇有開過花,他根本不信邪,朝周大姐又發射,這一次,彈弓精準地打在周大姐的嘴唇上,疼得她一跳。
黑蛋樂不可支,「又打中了,又打中了!」
周大姐霍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這個她親手帶大的孫子。
張老頭嗬斥她,「乾什麼?難不成你還要跟孩子計較?快坐下吃飯,你今天下午跑出去閒逛一下午,是該捱打,要放以前,連飯都不許你吃!」
張誌遠也皺眉,「吃飯吧,媽,你難道還真要跟小孩計較?」
周大姐大步朝黑蛋走過去。
黑蛋察覺不好,想竄到他媽身後去,卻被周大姐老鷹抓小雞似的一把抓住,她一隻手抱住黑蛋,另一隻手麻溜地褪下黑蛋的褲子,朝他嫩白的屁股上狠狠拍下。
黑蛋長這麼大,周大姐不捨得這樣打他。
今天她幾乎是下了死手,一巴掌下去,黑蛋的小屁股上立刻有了個紅巴掌印。
趙喜妹尖叫著,衝過來一把將兒子奪回,指著周大姐的鼻樑罵:「他還這樣小,他懂什麼!你這樣下死手!」
張老頭霍地站起來,他冇想到周大姐在犯了這麼大的錯誤的情況下,竟然還敢打孩子,他凶惡地指著周大姐,:「我看你這老太婆,今天就是欠收拾!」
幾個兒子也齊齊皺眉,「媽,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跟個孩子計較,還下這麼重的手!」
黑蛋玩的彈弓就丟在一旁,周大姐一言不發,回廚房去抓了一大把黃豆,回到客廳,撿起那個彈弓。
她小時候也是玩過這玩意的,就算冇玩過,正常人都知道怎麼玩。
她將一大把黃豆搭在牛皮筋中央,遠遠地將牛皮筋拉開,十幾粒黃豆就跟霰彈槍一樣,朝飯桌的幾人射去。
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張老頭他們都冇有反應過來,就紛紛被高速飛射的黃豆打中,疼得哎喲直叫。
周大姐還不解氣,又掏出一把,胡亂朝他們射去。
張老頭被一顆黃豆打中眼角,疼得大叫,「老太婆,你瘋了!」
兒子們也紛紛躲避,「媽,你乾什麼!」
周大姐不說話,一連發射好幾把黃豆,打得父子幾個連帶幾個兒媳怪叫。
張老頭氣沖沖地跑到周大姐身邊,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彈弓,摔在地上,反手打了周大姐一耳光,「我看你老糊塗了!」
這響亮的一耳光,在這窄窄的房子裡格外清晰。
房子瞬間安靜下來了。
老三衝張老頭嚷了一句,「爸,你乾嘛動手啊!」
張老頭氣呼呼地指著周大姐,「我看你是要翻天了!你跟孩子賭什麼氣?」
大兒媳沈玉芬捱了兩豆子,疼得皺眉,「老太太真是的,誰打你,你打誰呀,乾嘛要對我們撒氣!」
張老頭打完人,氣也撒得差不多了,跟個冇事人似的,重新落座吃飯。
兒子,兒媳們也陸陸續續地坐回了桌上。
趙喜妹抱著黑蛋,坐回去,嘴上還在埋怨周大姐,「媽,黑蛋可是你親孫子,你真捨得下手啊!碰上你這樣的婆婆,也真是倒了血黴了。」
碗筷碰撞聲重新響了起來,他們如常吃起飯來,餓了一下午了,誰也冇去搭理木頭一樣僵住的周大姐。
周大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好像腦子裡有根弦,突然斷了。
一股無名的憤怒衝擊著她的喉嚨,她發出老牛臨死前的悲鳴,踉蹌著撲到飯桌前,一把狠狠地掀翻,霎時間,碗碟碎裂,飯菜迸濺。
其餘人端著碗,呆若木雞。
晚上,周老太的房間門被敲響了,她躺在床上,一骨碌爬坐起來,喝問:「誰?」
聽到門外傳來周大姐低沉的聲音,「秀菲,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