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廚房忙活的春桃得知劉民的處境,果真一瞬間淚如雨下。
她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流出來。
秋桃嘆氣,說道:「我看,還是去跟他說一聲吧,讓他來廠裡乾活,也不是誰施捨他,他是靠自己勞動吃飯。」
春桃胡亂地抹了淚,擔憂地說道:「他那個脾氣,我擔心他不肯來。」
雖然這麼說,春桃還是打定主意明天要去一趟劉家村,給劉民送生活費過去。
秋桃從廚房出來,看到文斌從飯桌邊走向沙發,去陪周泰榮說話。
她這才發現文斌冇有穿那個能彌補他缺陷的鞋子,他走路又跟從前那樣一瘸一拐。
秋桃也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其實是周泰榮招呼文斌過去的。
等文斌在沙發上坐下,周泰榮才說道:「文斌,周倩已經跟她親媽割席決裂了。」
文斌冇吭聲。
周泰榮說道:「周倩有你這個哥哥,我就是死了也放心。」
文斌這才說道:「伯父,你別這麼說,你纔是她能靠得上的親人。」
周泰榮慢慢地說道:「其實小倩自己也努力,她也能養活自己,她不用依靠誰,隻是手足情珍貴,有你這麼個親人,等將來她獨自在世界上闖蕩,也多個底氣。」
文斌一直冇說話。
周泰榮也冇指望這番話能起什麼作用,隻是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
那件事情,著實不能怪周倩,她的出生她無法選擇。
「小倩是非觀是很明確的,她也譴責她母親當年的行為,並且已經跟對方決裂。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多一個妹妹,對你也不算壞事呀。」
菜擺上桌了,周倩再也不能在廚房磨蹭,隻能跟著大家來到客廳。
她和文斌這才見上麵。
文斌跟從前相比,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成熟,也許是境地不一樣,身上的氣質悄然發生了改變。
周倩看到這樣的文斌,心裡挺高興。
文斌冇主動跟周倩說話,周倩也冇想著去打擾他,兩人冇什麼交流。
周泰榮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是又不能再多說什麼,隻好提醒周倩,「小倩,你給你文斌哥舀點雞肉吃。」
他一開口,其他人都安靜下來了,看向周倩。
秋桃感覺這氣氛有點尷尬,好像在逼文斌一樣,趕忙說道:「我去拿勺子。」
秋桃站起來,去廚房拿來了勺子,遞給周倩。
周倩看一看文斌,看對方臉上冇什麼不高興的表情,就站起來,舀了一勺雞肉給他。
文斌伸碗接了,說道:「多謝,你們也吃。」
吃完飯,文斌要走了。
周老太說道:「小倩,你和秋桃送一送你文斌哥。」
周老太的想法跟周泰榮一樣,也想讓這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妹相認。
秋桃看向周倩。
周倩有點遲疑,她自己的想法跟長輩不一樣,如果能相認,她也很樂意,她也覺文斌的人品好,有這麼好的一個哥哥,是她的福氣。
但是她也想尊重文斌的想法,如果他不願意相認,周倩也尊重他的想法。
周倩看文斌的神色還是淡淡的,很自覺地說道:「我還有點事呢,要不讓秋桃送一送文斌哥吧。」
文斌說道:「不用送,我自己就出去了,來這麼多回了,早就能找到路了。」
秋桃說道:「那我還是送送你吧,就當飯後散散步。」
秋桃想私底下問一問文斌的想法,不管他承不承認,他跟周倩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其實這兩人相認,也冇有什麼壞處。
雖然說周倩的身份略顯尷尬,但是說到底,當年的錯誤不能怪到周倩身上,她也無法選擇她的出生。
文斌冇再拒絕,兩人一塊從家裡出來。
秋桃走在文斌身側,餘光看到他的身影高高矮矮地起伏,她極力控製著自己的視線,不往文斌的方向看。
冇走多遠,在餘香蒲家門口碰到了餘香蒲和馬超超,母女倆從外麵回來。
「秋桃!你這是去哪?」餘香蒲問道。
秋桃說道:「送朋友出去坐公交車。」
餘香蒲的視線掠過文斌,她已經認出來了,這人就是之前她想給超超介紹的物件,隻不過他婉拒了,他跟超超冇見麵,還冇起頭,事情就黃了。
冇想到今天在這碰到了。
餘香蒲說道:「噢,今天冇開車來啊。」
文斌說道:「冇有,大娘,車公司在用。」
餘香蒲聽了這話,心想之前周老太果然冇騙自己,那車不是這年輕人的,是他公司的。
餘香蒲扭頭看馬超超,她的視線落在文斌身上。
兩邊告辭,走遠之後,馬超超纔對她媽說道:「媽,那男的跟秋桃姐是什麼關係啊?」
「就是普通的朋友吧,」餘香蒲說道,「這個男的跟你周大娘一家關係很好的。」
說完,餘香蒲又說道:「之前我還托你周大娘問過呢,想把他介紹給你。」
馬超超瞪大眼,「我?」
餘香蒲說道:「對啊,你別看他腳不方便,但是人家在公司可是領導呢,有公司配的車!」
餘香蒲也不傻,對方肯定在公司是很高職位的領導,不然也不會給他配車。
馬超超感覺驚奇,那男人腳不方便,還能做上領導嗎?
餘香蒲說道:「你可別因為人家腳不方便就看不起人,我看好多健全的男人,也冇有他行。再說,人家的腿不是先天就這樣,我聽你周大娘說,他是參軍的時候,為了救戰友,才受傷的,人家以前是個健健全全的人。」
馬超超愣了,扭頭去看那男人。
他和秋桃還冇走遠,走在秋桃身側的男人一瘸一拐,這原本隻是個普通的殘疾男人,在馬超超得知他的經歷後,突然之間感覺這個男人拔高了一大截,如此的令人敬佩。
走遠的秋桃,此時正在跟文斌說起周倩。
「文斌哥,你別嫌我多事,我小倩姐特別好,她跟她媽是不一樣的,你看,我舅舅也不是她親爸,現在成這樣了,小倩姐對他還是不離不棄,願意養著他。她人真的很好的,你也好,你有冇有想過,多一個這麼好的妹妹呢。」
秋桃知道自己冇有立場去說這個話,但是她真的希望這兩個品性都好的兄妹能相認。
文斌其實也冇什麼親緣,他媽走得早,他爸當的大官,平時工作忙,對他的關心很少。後媽更不用說了,她有她自己的孩子,文斌在那個家庭裡冇感受過家庭的溫暖。
文斌知道,當年的事情不能怪到周倩頭上,她也隻是個無辜的孩子,冇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
但是文斌過不了心裡的那一關,他媽正是因為得知文尚軍在外有情婦,才加重了病情,抑鬱而終。現在要是文斌不計前嫌地接納當年那個女人的孩子的,對他媽是雙重背叛,被丈夫背叛,又被孩子背叛。
文斌說道:「我知道她是個好姑娘,我也祝福她越來越好,隻是我們從出生就走的不是同一條路,永遠也不可能同行。」
秋桃聽他這麼說,心裡也就明白了,到底隻是他們這一方的一廂情願。
秋桃隻好說道:「好,我知道了。對不起,我們這個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文斌說道:「那也冇有。隻是立場不同,想法不同而已。」
秋桃說道:「其實小倩姐跟你的想法才同頻,她不想打擾到你,給你添麻煩,其實這些想法都是我們這些身邊的人的想法,小倩姐自己的本意是不想勉強你。」
文斌聽了,心裡有些觸動。
兩人繼續往村外走,走到一處分岔路口,文斌說道:「留步吧秋桃,我自己走出去就行了。」
秋桃停下來,看向文斌,「也冇幾步路了。」
「冇事,我自己走出去就行了,你送我這麼遠,一會兒還要獨自走回來。」文斌說道。
秋桃看著他的臉,「這夏天都還冇到呢,怎麼你就已經曬黑了。」
文斌笑道:「男人,黑一點怕什麼。」
秋桃笑道:「你這樣可不行,現在女人都看外表,你還冇找物件,可不能這麼快就放棄外形管理呀。」
文斌一笑,說道:「我還需要注意什麼外形管理呀,再管理也就是這樣了。」
秋桃的笑容僵在臉上,她聽出文斌的意思,說的是他的腿。
看著文斌臉上故作輕鬆的笑,秋桃心裡很不是滋味,她今天也不想迴避這個問題了,她不想這麼優秀又善良的文斌,對自己的腳有錯誤的自卑。
「文斌哥,你為什麼不穿你之前定製的鞋子呢?」秋桃問道。
文斌顯然也冇有想到秋桃會直接問出這個問題,懵了一瞬間,才坦誠地說道:「穿那個鞋子也隻是自欺欺人,我的指令碼來就是這樣。那個鞋子是我上班,見外人的時候才穿,來你家,我想用不著偽裝,我是什麼樣的,你們都知道。」
秋桃話在喉嚨裡卡殼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她心裡的想法,事實上,她心裡也很亂,一邊想鼓勵他自信一點,另一邊又怯懦了,她冇經歷過文斌經歷的一切,又怎麼能那麼自負地試圖通過說一些話,就能讓文斌自信一點?
這就是事實,即使秋桃自己,她的家人從來冇有因為文斌的外形輕視過他,但是文斌的境遇就是這樣的,她媽想把他介紹給海清,她舅媽一聽文斌腳不方便,就立馬婉拒。甚至不考慮其他就拒絕了。
她現在說一些無關癢痛的話,能減輕文斌身體缺陷帶來的苦難嗎?
秋桃感到有點羞愧,她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如果事情落到自己頭上,還不一定會怎麼痛苦呢。
文斌看到秋桃的眼睛裡閃過諸多情緒,表情一會兒迷茫,一會兒羞愧,那雙秋水般的剪瞳裡,慢慢地聚起了薄薄的水霧。
「文斌哥...」秋桃喊他,剩下的話卻卡在了喉嚨,她對文斌的苦難,情不自禁地感到心疼。
文斌一顫,對上秋桃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秋桃的。
手底傳來細嫩的觸感讓文斌一陣心悸,他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欣賞這個勤勞樸實又活潑動人的姑娘。
文斌的手帶著男人特有的粗糲,拉著秋桃瞬間從迷霧中掙脫出來。
她驚愕地看向文斌。
文斌的目光也灼灼地看著她。
那天,秋桃的目光確實讓文斌敏感了,其實他已經很少再有這種自卑的感覺。
他以為自己在任何人麵前,都不會再為這條腿而沮喪,直到站在秋桃麵前,她不經意的一個目光,就讓文斌利用社會地位和個人財富築起的自信在瞬間土崩瓦解,露出原本敏感的底色。
回去之後,文斌思考了幾天,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因為喜歡。
正是因為喜歡,站在喜歡的人麵前,別說他是個瘸子,他就是個正常人,他也會因為別的地方而自卑,總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文斌這次過來,是特意不穿那個訂製鞋子,他想要自己不偽裝的坦率地站在秋桃麵前,他要直視自己的內心,聽清楚內心的聲音。
當他用原本的樣子,站在秋桃麵前,敏感的自卑讓他恨不得鑽進土裡的時候,他知道,他真的喜歡這個姑娘,隻有喜歡才能讓他變得這樣敏感。
「秋桃,」文斌強壓著蠢蠢欲動的自卑,他直直對上秋桃驚愕的眼神,逼迫自己說出那幾個字,「做我物件,好嗎?」
秋桃僵得像個泥塑,連眼睛也不會眨了。
文斌握著她的手冇鬆開,兩人相觸的麵板迅速升溫,火熱得彷彿要燃起來了。
這一切太突然了,一點預兆都冇有,這個秋桃當成大哥一樣的人突然請求她做他的物件,這一切真的太突然了。
秋桃反應過來,如驚惶的兔子一般,縮回了手。
「文斌哥...你...你...」秋桃慌張得語無倫次了。
文斌很體貼地說道:「秋桃,我知道對你有些突然了,你回去考慮考慮,我不著急的。」
秋桃的臉已經飛快地竄上了緋紅,耳尖都成了粉色。
文斌不忍心看她尷尬,他說道:「我先走了,秋桃,回頭我給你打電話。」
秋桃慌亂地連連點頭,眼神飄忽,本能地避開了文斌所在的方向。
文斌朝她笑一笑,「我走了。」
說著,文斌獨自朝前走去,他無法控製一長一短的腿,讓他走路出現跛態,但他把背脊挺得筆直,儘量讓背影看不出他心情的絲毫異常,他不願意把心裡的敏感袒露在喜歡的姑娘麵前。
傍晚的風吹拂著秋桃煮熟的臉,她這回甚至等不及文斌走向視線盲區,就迫不及待地掉頭迴轉。
她被文斌拉過的手彷彿伸進開水裡燙過,一直持續不斷地發熱。
到底是怎麼回事?秋桃的腦子都不清醒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怎麼突然就出現了這樣的局麵?
秋桃快步走進家門,冇去客廳,徑直進了房間,把自己埋在被褥裡。
她腦海裡不斷地重複著那一幕,真是奇怪,明明當時她的腦子都懵了,可那些細節,卻全都藏進了腦海裡,一閉眼,就在眼前重現。
秋桃回想起那一幕,又尷尬又意外,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情。
文斌怎麼會跟她表白呢?她一直以為文斌跟她一樣,也拿她當妹妹看待的。
想想文斌對家裡的好,這一切又似乎有跡可循,隻是她太愚鈍了,或者說,文斌藏得太好了,她真的一點也冇有看出來。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秋桃實在想不通。
秋桃的臉持續地發燒,腦海裡也一直在重複文斌的那一句「做我物件好嗎?」
平復了好久,秋桃才慢慢地平靜下來。
她開始思考到時候怎麼回復文斌。
秋桃是一直把文斌當成一個大哥看待,對他冇有男女之情,今天被文斌突然表白,秋桃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此時她不由得感到苦惱,她對文斌冇有那方麵的想法,現在卻突然得知文斌對她有這樣的感情,以後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了。
但是有一點是必須要做的,既然現在對他冇有想法,秋桃就不能耽誤他,必須要跟文斌說清楚,隻是怎麼開口,她一時間也有點冇主意。
平復了心情,秋桃纔來到客廳。
家裡人都坐在沙發邊看電視,周老太看秋桃表情有些奇怪,問道:「怎麼了?」
秋桃趕忙搖頭,「冇什麼啊。」
她可不想讓他們知道剛纔發生的事情,那也太尷尬了。
「文斌回去了啊。」偏偏春桃還要問一句。
秋桃點頭,「回去了。」
秋桃說著,看了一眼周倩,心裡感到可惜,文斌到底還是接受不了周倩這個妹妹。
周倩自己倒冇有多少感覺,親緣也要講緣分的,她和文斌分別出生在這樣兩個對立的女人肚子裡,就註定他們不會成為一對相親相愛的兄妹,文斌能不對她懷有敵意,就已經很好了。
秋桃為了轉移注意力,對他們說道:「三哥把錢給林建國了。」
周老太扭頭看過來,說道:「他不是說要給那個小畜生買房子嗎?」
秋桃說道:「林建國不答應,冇買,他把錢給他們了。三哥本來在一個叫毛尾村的地方看了一套房子,讓林建國給林小勇買,林建國冇看中,讓三哥直接給他轉錢,三哥也煩了,就把錢轉給了他。」
周老太竟然對這個毛尾村很有印象。
她前世走街串巷地到處撿破爛,倒讓她對這個城市的發展很熟悉,這兒毛尾村,她也去過,也是個拆遷村,而且是在她死之前拆遷的,現在離千禧年也就剩三年,說明拆遷也就是近兩年的事情。
周老太冷笑道:「我知道這個毛尾村,位置很不錯,現在南城到處都在拆遷,我估計很快也要拆到這去了,林建國就是冇有發財的命。」
秋桃意外地說道:「媽,你怎麼知道這個毛尾村要拆遷?」
「我猜的啊。」周老太說道。
秋桃和春桃對視一眼,兩人都不太相信。畢竟她媽精準地到棠下村去買了房子,買下不久,棠下村就拆遷了,這能說是猜的嗎,那猜得未免也太準了吧,但是要說不是猜的,那又是怎麼知道的?總不可能是掐算的,她媽可冇有這個本領。
秋桃開玩笑地說道:「媽,這可是你說的啊,你說這個地方要拆遷,那林建國不買,我去買吧,要是真的拆遷了,我分你錢。」
周老太說道:「行啊,你願意去買就去買,反正買房子肯定是虧不了的。」
秋桃隻是開玩笑,她嫌麻煩,她媽在棠下村買的房子,都打了官司。
但是這次官司也給了她們一個經驗,這樣去買房子,是可行的。
秋桃看向春桃,春桃現在離了婚,自己一個人掙錢養家,倒是可以去買點房子作為投資,萬一真的拆遷了呢,掙的錢也夠她們娘倆吃喝不愁了。
想到這裡,秋桃正色起來,「媽,我說真的,你說這個毛尾村真的能拆遷嗎?要是真的能的話,讓大姐去買兩套房子,拆了就掙了,冇拆房子也還在,還能出租,也不吃虧。」
周老太說道:「那我可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我隻是感覺這個位置不錯,要買也可以去買。」
周老太也是嫌麻煩,有點不大願意去買拆遷房了。
話說回來,這兩年到處都在推進城建,拆遷的地方越來越多,黃石村應該也快了。
早先周老太還想去這個村買房子,因此結識了諸葛老太,但是現在周老太開了服裝廠,對買拆遷房冇有那麼熱衷了。
秋桃感覺她的話特別有道理,對春桃說道:「大姐,你去不去買,媽的預言可準了,要是買下來真拆遷了,可就賺大發了,不拆,那房子也還在,也不吃虧。」
春桃現在手上是有一筆錢,讓她去創業,她也不敢冒這個風險,畢竟這個錢是辛苦掙來的,要是虧了,她和孩子真就冇保障了,更何況還有劉民,春桃在心裡是打算要負擔他一輩子生活費的。
買房子可以,穩妥,冇有多大的風險。
春桃說道:「行,我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