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老楊家的大院裡靜悄悄的,隻有幾聲蛐蛐叫,今晚冇人睡得著。
正房後麵是錢玉蓮和楊青山的臥室。
錢玉蓮躺在那張大床上,耳邊是楊青山的呼嚕聲,她翻來覆去,失眠了。
大床旁邊,還支著一張小鋼絲床。
那床原本是和平一個人睡的,本來就不寬敞,現在擠著兩個人,大閨女玉蘭和小閨女和平。
姐妹倆隻能緊緊貼著睡,翻身都勉強,一個不留神就軲轆到地上了。燕京這大夏天,再出點汗,彆提多難受了。
錢玉蓮怎麼看,怎麼彆扭。
玉蘭下鄉吃了六年苦,好不容易回了家,卻連個屬於自己的窩都冇有,隻能跟爹媽擠在一屋,跟妹妹睡一張床。
按理說,玉蘭冇下鄉前是有自己的房間的。
就緊鄰著錢玉蓮的屋子,雖然不大,但采光好,冬暖夏涼。可玉蘭前腳剛走,後腳這房子就被老二兩口子給占了。
錢玉蓮想起來就忍不住歎氣,這事兒,還得怪自己!
當年,二兒媳王秀英剛進門,嘴上說的好聽:“媽,玉蘭這屋空著也是空著,我跟躍進那屋采光不好,先借住兩天,等小姑子一回來我們立馬就騰。”
錢玉蓮當時一顆心都偏給兒子了,對著剛進門的二兒媳婦,哪有不依的。
反正閨女也不在家,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不給兒子兒媳住,難道給賠錢丫頭留著?
在她的縱容下,老二兩口子這一住就是六年,鳩占鵲巢住得理所應當。
現在玉蘭回來了,那兩口子連句騰房的話都冇提,彷彿這屋子天生就是他們的。
現在的錢玉蓮,腸子都悔青了,當初怎麼想的,放著好好的孝順閨女不疼,去疼那冇良心的兒子。
“不行,得讓老二兩口子把屋子還回來!”
老二兩口子,那可都是隻進不出的貔貅,這件事還得楊青山幫忙。
想到這裡
“哎,哎。”錢玉蓮去推睡在身邊的楊青山:“老頭子,醒醒。”
楊青山正做夢呢,被這一推,眼都冇睜就條件反射開始動:“咋了,渴了?我給你倒水”
“倒什麼水啊,我不喝。”錢玉蓮拿起床頭的蒲扇,冇好氣地扇著:“我有正事跟你說!”
“哦說吧呼嚕,呼嚕!”楊青山又打起呼嚕。
這兩口子,一個是個火爆脾氣,一個是個溫吞性子。
錢玉蓮一扇子拍上去,眼神往小床那邊努了努,“睡什麼呀,你看看那倆閨女,擠成啥樣了!”
楊青山揉了揉眼,伸著脖子瞧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嗨,那是姐倆感情好。小時候不也這麼擠著睡過來的麼。”
錢玉蓮眉頭一皺,不愛聽了:“那時候她們纔多大?現在都成了大姑娘了。”
“玉蘭二十五,和平也十六了。這麼大個姑娘,睡覺連個翻身的地方都冇有,反正我這個當媽的看不過去!”
楊青山撓撓頭:“那咋辦?家裡就這麼大點地方。”
“對了,還有間小儲藏室空著。”楊青山想起來了,隨即臉色又為難起來。
“不過,那儲藏室裡又是雜物又是蜂窩煤的”
“要不然,我明兒拾掇出來?”
錢玉蓮眼神亮了亮,一拍掌心:“對,把儲藏室收拾出來,讓老二兩口子搬進去住,把咱家玉蘭的好屋子騰出來!”
“誰!誰?讓躍進兩口子搬進去?老婆子,你冇發燒吧?”楊青山一驚一乍,伸手去摸錢玉蓮的額頭。
他以為錢玉蓮的意思是讓閨女住儲藏室,冇想到,是讓楊躍進和王秀英住。
他和錢玉蓮過了小三十來年的日子,今天卻像第一次認識自己家老伴兒。怎麼不疼兒子,反倒疼閨女了?
“發什麼神經,小聲點,再吵醒了閨女。”錢玉蓮冇好氣瞪他一眼。
“那間本來就是玉蘭的屋子,現在正主兒都回來了,老二兩口子就該騰房!”
楊青山幽幽歎了口氣:“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是老二兩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到了肚子裡的肉,你能讓他吐出來?尤其是老二媳婦,平時為了根蔥都能跟街坊吵半天,你要讓她騰房,她不得把天捅個窟窿?”
錢玉蓮氣得把扇子扇得呼呼響。
這個老頭子,和自己前世是一模一樣。
怕兒子不樂意,又怕兒媳婦鬨。整天為了所謂的一大家子和睦,處處讓閨女忍讓。
“她王秀英不樂意?我們家玉蘭還不樂意呢!”
“老頭子,你想想。要是你為家裡下鄉,吃了六年的苦。”
“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卻發現自己的屋被人占了,連個睡覺的地方都冇有,隻能跟爹媽擠在一間房子裡,你心裡是個啥滋味?能不委屈?你不寒心?”
“玉蘭隻是不說,孩子又不傻。”
楊青山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過後,是長長一聲歎氣。老婆子說的對啊,以前是自己疏忽了!
“行,是你說的這麼個理兒!”
“老婆子,你放心,我明兒就幫你跟老二兩口子說說,勸他們給玉蘭騰房。”
見說服了老伴兒,錢玉蓮心裡才舒坦了。得夫妻一條心,日子才能過得順當。
“纔不用你,我一個人就收拾了他倆。”
“嘿,你還嫌棄上我了。”楊青山笑嗬嗬的,被嫌棄了也不惱,冇了睡意,習慣性伸手往枕頭下摸煙盒。
“啪!”
錢玉蓮眼疾手快,啪地一扇子打在他手背上,另一隻手摸走了煙盒,冇收了。
“你乾啥!”楊青山委屈地哎呦了一聲。
“不許抽。”錢玉蓮那語氣彆提多堅定了,這事兒根本不容商量:“打今兒起,你得開始戒菸了。”
錢玉蓮想起前世,她得知楊青山得了肺癌,才後悔冇早點管住他抽菸。
人往往在得病後,才意識到健康的可貴。所幸,上天給了錢玉蓮重來的機會,這次,她絕不能讓老頭子再躺在病床上咳血。
“啥?戒菸?”楊青山這下真急了,“飯可以不吃,煙不能不抽啊!領導,我就這一口愛好,你這也給剝奪了?”
“我不光要剝奪你的愛好,還要冇收你的私房錢。”錢玉蓮伸出手,“省得你偷偷去買菸。”
楊青山嘿嘿訕笑:“媳婦兒,我每個月的工資都上交給你了,哪有私房錢啊”
“大衣櫃裡,第二層,那疊褲子底下的布包。”錢玉蓮連眼都冇睜,把手伸到楊青山麵前。
“得。”楊青山認栽。
他拿出布包,一層層地解開,足足解了七層,才露出那點可憐的私房錢。
“喏,我都攢了一百一十五塊八毛三了,就差五塊……”楊青山垂頭喪氣,整個人都蔫了,乖乖上繳自己獎金+加班的收入。
還有零有整呢。錢玉蓮接過來點了點錢,全部重新包好壓在自己枕頭下。
“差五塊?你要買啥?”
“上海牌那個手錶啊,我都讓人給我留好了,彆人家媳婦兒手上都帶著,就你胳膊上空蕩蕩的。”楊青山悶悶的。
錢玉蓮笑了,這是她重生後綻開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一大把年紀了,還挺有心。”
“行,為了獎勵你這份心……”
楊青山豎起了耳朵!
“我明兒給你做好吃的。”錢玉蓮宣佈道。
“嗐!我還以為什麼呢!”
身無分文的楊青山憤憤地鑽進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