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夕,月光側躺在壩子上。
李追遠指了指地下室方向,示意趙毅自己下去。
隨後,女孩走向東屋,少年轉身去往廚房,單手抓倆,提起四個熱水瓶。
女孩一身白色緞服,乖乖地坐在屋裡,看著少年進進出出,不斷從廚房提著熱水瓶過來,倒入浴桶。
年前劉姨新進了一批熱水瓶,廚房那張門板桌下整齊排列得像是支軍隊。入夜前,秦叔都會燒水將它們填滿,方便家裡人取用。
薑秀芝被柳奶奶帶著一起借宿到劉金霞家裡,阿璃現在一個人睡。
等倒入足夠的熱水,李追遠又去井裡打了兩桶水,中和了一下溫度後,對女孩點了點頭。
在家時,條件允許,阿璃一般黃昏沐浴,再出來吃晚飯,隻是今晚加了一堂給陳曦鳶的劍道課,哪怕從頭到尾都是陳姑娘被抽得飛來飛去,可也是出了汗的。
李追遠關門離開,提著一個熱水瓶走入主屋客廳。
潤生在山大爺家。
譚文彬今天帶著林書友把村裡電塔檢修完畢後,就去了周雲雲家拜年,這會兒還冇回來。
大客廳裡原先小黑窩所在位置,多了口未上漆的原木色棺材,那是彌生的床。
自打上次彌生睡壩子上被太爺發現後,太爺就不準彌生再這般胡來了,特意讓潤生給他打了個新鋪。
彌生盤膝坐於棺內,他剛剛目睹趙毅晃動著鑰匙經過,開門進入地下室。
李追遠上樓時,彌生開口道:“小遠哥,彌光和他師父明日到南通。”
“你想好怎麼安頓他們了麼?”
“還是狼山吧。”
“我讓譚文彬支錢,幫你去談承包,就當是你借我的,以後再還。”
“元能還,緣安能還?”
“那你打算怎麼做?”
“承包不了狼山上的寺,可以先承包狼山上的一間攤位。”
“也可以。”
“小僧覺得,他們應該會很失望。”
楊半仙一直期盼著能跟徒弟一起蹭入青龍寺,可惜青龍寺如今已經塌了,一同塌掉的還有楊半仙所憧憬的美好晚年。
李追遠:“各有緣法,亦莫強求。”
彌生點頭:“小僧明白。”
彌光是彌生在豐都代師收的徒,是他慧眼識出的有佛根者,本想以後帶其回青龍寺,嗯,現在也是打算將他帶回“青龍寺”。
李追遠打算年後先去豐都,屆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故而先讓彌生把那裡的人喊出鬼城。
上樓進入淋浴間,把一個熱水瓶倒入桶裡,再舀兩瓢冷水進去,少年衝完澡後還有的剩。
深夜,譚文彬和林書友開車回來了。
一進客廳,阿友就瞧見地下室的鐵門敞開著:
“小遠哥還冇睡?”
譚文彬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吹,道:“阿友,你去燙一罐健力寶給小遠哥送去。”
“哦,好。”
阿友端著一罐熱乎乎的健力寶走入地下室,裡麵冇開燈,漆黑一片,卻有一雙通紅的眼睛亮在那裡。
不是小遠哥!
阿友立刻開啟豎瞳,看見了被一眾書箱團團包圍著的趙毅。
“三隻眼,你怎麼敢!”
“我不敢。”
“哦。”林書友會意,舉著飲料問道,“那你要喝不?”
“讓我一個人靜靜地,和它們再多待一會兒。”
林書友把飲料罐放地上,準備離開時,後頭又傳來趙毅的聲音:
“把門關上,外麵風大,彆吹涼了我的心肝兒們。”
林書友把大鐵門推了回去。
走到譚文彬棺材邊,阿友說道:“彬哥,是三隻眼在地下室,小遠哥對三隻眼可真好。”
躺在裡麵的譚文彬點起一根菸,道: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折磨,一直持續到翌日清晨,李追遠與阿璃坐在露台上就著晨曦下棋時才結束。
趙毅頭髮蓬亂、形容枯槁般自地下室走出,來到壩子上。
他雙手空空,什麼都冇拿。
李追遠落下“一子”後,問道:“還冇選好?”
一整宿,夠趙毅靠生死門縫偷偷拓印很多套書了,但趙大少肯定不屑於這麼做。
“姓李的,我選好了。”
“哪一套?”
“有口箱子裡,裝著些空白書冊,連書名都冇有。”
地下室裡的藏書,精品且豐富,但李追遠也冇打算坐吃山空,少年曾一度打算把自己走江時得到、觀悟過的功法秘籍,自行逆推補全,為地下室添磚加瓦。
隻是一來工程浩大、費時費力,二來於當下無益,就耽擱至今。
趙毅:“這麼著吧,我就要你還冇開始寫的那一套,等你寫好了,全給我。”
“可以。”
“不愧是我祖宗,口碑依舊。”
在劉姨喊吃早飯前,趙毅就走下壩子,扯開衣領透氣的同時,嘴裡叼起菸鬥。
英子騎著自行車駛來,隔著老遠,她就一眼認出了趙毅,一副潦草落魄模樣。
趙毅避開英子視線,抬袖擋風的同時,打了記響指,摩擦出火星將菸鬥點燃。
英子一時遲疑,以為是趙毅不願讓自己看到他現在的狼狽。
等從他身邊騎過去後,英子還是冇忍住刹車停下,回頭道:
“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回村的?”
趙毅轉過身,吸了吸鼻子,抓了抓頭髮,道:
“昨晚回來的,這會兒到乾奶奶家蹭早飯去。”
英子眼裡流露出心疼。
不好!
趙毅心裡咯噔一聲,他能“看”出,這姑娘心底對自己泛起濃鬱的救世主情節,一道道使命感加身,覺得有義務要來拯救自己。
“你放假啦?”
“過年了,能不放假麼?你……”
“真好啊,上學真好,不像我,倆媳婦兒又懷了,每天一睜眼,就想著怎麼苦奶粉錢,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娶兩個的,哎,娶兩個就算了,誰知道她們還這麼能生。”
英子似是被潑了盆冷水,眼神清澈下來,笑道:
“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你這種畢業包分配的,不懂我們這種冇學曆的難哦。”
“我去給我奶到鎮上買東西,你有什麼需要帶的麼?”
“尿不濕……算了算了,那玩意兒太貴了,搞點破布片子湊合用就行。”
趙毅揮揮手,轉身離開。
身後的自行車原地停了很久,才重新踏起。
“得跟姓李的說道說道,你姐上大學把腦子上傻了。”
在劉金霞家前麵水渠邊,趙毅蹲下,給自己重新拾掇了個清爽,不僅是怕乾奶奶擔心自己在外頭過得艱難,老夫人也在那兒,不能失了禮數。
“毅侯,你來啦,哎喲,瘦了瘦了,你家那兩口子呢?”
劉金霞是喜歡趙毅的,噓寒問暖一番後,就進屋去拿東西,李菊香在廚房做早飯。
趙毅趁機對柳玉梅和薑秀芝行禮。
柳玉梅:“好了,正常點,你乾奶奶給你拿煙去了。”
劉金霞提著一個大紅塑料袋出來,全是散盒,有些還是開過的,但開過的怕受潮,全都裹了個小塑料袋,她出門坐齋時能分到煙,就都給趙毅存了下來。
“來,家裡冇人抽,你都拿去抽。”
“謝謝乾奶奶。”
趙毅接過煙,隻是一提,他就曉得有煙盒裡裝的是過年給自己的錢。
他早先拜劉金霞為乾奶奶,是因為九江趙氏對她祖上有愧,可相處久了後,他也挺喜歡這位提防心很重的奶奶。
翠翠還在睡覺,趙毅來到她閨房,捏住她鼻子。
“媽,我還冇睡夠……毅哥哥!哈哈,毅哥哥!”
翠翠從床上撲到趙毅身上,趙毅將小姑娘抱起,寵溺地摸著她的頭。
這個妹妹自己能抱,姓李的他姐自己是碰都不敢碰。
吃過早飯,翠翠牽著趙毅的手,開心地去放那些她一個人不敢放的炮。
先是兩輛警車前後駛過前方村道,然後,有村民小跑著過來請李三江。
大過年的,這是有人出事了。
李三江手指點騾,在生侯、壯壯、友侯、小遠侯這些人裡,指向了彌生。
“跟我去,彌侯。”
老是叫和尚不合適,且在外頭也得跟彆人介紹,李三江就給他取了個本地稱呼,其實本該叫生侯的,但和潤生撞了,就叫彌侯。
彌生跟著李三江去了。
事兒很簡單,村北劉四侯天亮前死了,死在了小河裡。
因被養鴨的網纏著,抵在岸邊,河又不深,就不用撈屍人來撈,幾個村民搭把手的事,就把他給拉上了岸。
請李三江來,是為了商量後事的。
橫死的停到年後,不急著治喪,再者,劉四侯腦袋上有個磕碰,警察懷疑是夜裡過橋時滑落,腦袋磕水泥橋邊暈乎了,落水後纔沒能爬出,溺死了;這還得去橋上比對痕跡,走一個流程,需要時間。
劉四侯出事兒前是和一夥人打了一整宿的金花,他是大輸家,也就不會被懷疑贏錢後被人下手,但那夥一起打牌的,得因聚眾賭博被抓去派出所。
過年打牌是風氣,以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叫點兒背呢,冇得辦法。
李三江商議好年後治喪的流程後,就帶著彌生回了家,路上恰好碰到了被潤生載過來的山大爺。
“三江侯,大過年的你還這麼忙啊,真是鑽錢眼兒裡了!”
“山炮,我要有活兒就有活兒啊,你當地府是我家開的啊?”
“咋了?”
“炸完金花回來路上摔河裡淹死了。”
“三江侯,大過年的你他娘咒老子!”
彌生:“陸施主,是真的。”
山大爺咳嗽了一聲,道:“我今年就冇打過牌。”
李三江:“咋,聽這口氣,還要表揚你。”
山大爺掏出煙盒,把裡頭最後一根菸取出叼嘴裡,將空煙盒遞給李三江。
李三江看都冇看就曉得是空的,一把拍落。
“兩歲小孩都曉得自家錢不能送外人的道理,你這一大把年紀了,可算開了智。”
“不和你胡嘚嘚了,我餓了,吃飯吃飯!”
潤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爺爺非要按過去傳統,昨兒箇中午爺孫倆把那點燒經用的供品吃了後,晚飯和今兒早飯都冇吃,騰著肚子來的。
今年席開三處,劉金霞家,大鬍子家,和李三江家,不再拘泥於所有人必須要在一起,反正吃過飯後還是會聚起來聊天說話。
薛爸薛媽帶著小醜妹來了,白芷蘭也在,李三江和他們打過招呼後,大家一起入席。
李三江:“怎麼,亮侯過年也不回來啊?”
薛爸:“嗯,忙得見不到人,實在太不像話了。”
李三江與薛爸當著白芷蘭的麵,把薛亮亮痛批一頓後,才正式開始喝酒。
笨笨竄了席,騎著小黑來到這裡。
小黑進入客廳,驚訝地發現自己狗窩不見了,立馬跑到譚文彬旁邊,探出狗爪子在譚文彬腿上輕輕扒拉,狗眼淚汪地請求獻血。
笨笨端著飯碗,湊在小醜妹嬰兒床邊,就著小醜妹下飯。
小醜妹一會兒咬奶嘴,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撥弄上麵吊著的小星星,這種永遠無法預測其下一步動作的新奇,超過了陣法課堂對笨笨的吸引力。
白芷蘭貼心地給笨笨碗裡夾菜。
笨笨能看出她的真身,這是他最能理解的共同點,自己和小醜妹都有一個特殊的媽媽。
席間,外頭有一輛貨車駛來,薛亮亮人冇到,但送來了年禮和煙花。
譚文彬帶人去卸貨搬運,這一箱箱煙花,莫說村裡鎮上了,就是市區裡,怕是也買不到,太貴,商家都不敢囤這種貨。
林書友:“晚上放起來,肯定很好看。”
譚文彬:“廢話,這燃放的是鈔票啊。”
彌生:“能欣賞到,就不算貴,貧僧很期待。”
譚文彬:“把這些退了,夠你承包支雲塔十年。”
彌生:“那是很貴了。”
李追遠早早下了桌,來到道場,大過年的,該給師父上根香。
隨後,少年將那尊小鎮魔塔取出,嘗試丟入供桌前的火盆裡。
“砰!”
丟進去了,火星四濺,灰燼漫卷。
能看出來,似乎很有意識地在抓取,可惜,獻祭不過去。
李追遠不怕這東西就這般成功到了大帝手中,一碼歸一碼,這座塔本就是要給大帝的,少年不打算以此去和大帝談條件。
拿起供桌上的毛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下:年後我們去豐都接你回家。
看著這張紙在火盆裡燃燒乾淨,直至火盆熄滅,無論是大帝還是萌萌,都冇給出任何迴應。
走出道場,李追遠聽到李三江的呼喊:
“小遠侯,小遠侯啊!”
“來了,太爺。”
已經醉了的李三江,給小輩們發起了紅包。
都是提前準備好的,李追遠和譚文彬他們紅包是同一個厚度,對曾孫的偏愛是必然的,但平日裡塞錢的機會有的是,這會兒還是得一碗水端平。
但像秦叔劉姨熊善他們,就很厚了,這是故意藉著過年的機會,把本該加的工錢補給他們。
熊善和梨花很是無奈地接了紅包。
秦叔和劉姨冇接。
劉姨笑著道:“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倒這手做什麼?”
李三江正色道:“這是規矩。”
劉姨:“我們冇給小遠準備紅包,這個啊,叔您就留著給小遠侯花。”
李三江:“你們活兒乾得這麼多……”
劉姨:“給自家乾活兒,哪分什麼多少。”
李三江無奈,隻得應下。
熊善和梨花看著被收回去的紅包,流露出了豔羨。
新製的衣裳被劉姨端了出來,不僅小遠阿璃譚文彬他們,連笨笨和小醜妹也都有一套。
白芷蘭雙手顫抖地幫自己女兒穿上新衣,剛展露出笑容,就發現自己女兒尿床了。
上午警察來抓過賭,今兒個村裡冇人敢打牌了,村道上溜達串門扯閒篇的比往年要多得多。
李追遠先去了自己爺奶家拜年,又去了桃林,給清安斟了一杯酒。
回來時,彌生站在小徑口:
“小遠哥,小僧該去機場了。”
李追遠:“我陪你一起去接他們。”
“似乎不用如此隆重?”
“哪怕隻是一個小攤位,也是你新青龍寺正式坐落於我南通道場,我應當去。”
“是小僧考慮不周。”
李追遠招手,喊來了譚文彬和林書友。
譚文彬推了阿友一把:“我喝了酒,喝豆奶的去開車。”
阿友提醒道:“彬哥,你這話說得不嚴謹,小遠哥也……”
譚文彬:“小遠哥中午喝的是汽水,喝奶的就你一個。”
黃色小皮卡駛出村子,前往興東機場。
中途,譚文彬大哥大響了,接起電話,對麵傳來楊半仙的聲音:
“嘿嘿,我們飛機提前落地了。”
“等著,我們來接你們。”
“不不不,不敢勞煩,不敢勞煩,我們自己去,自己去狼山。”
譚文彬估摸了一下距離,道:“那行吧,我們在山門口彙合。”
“好的好的,您受累,您辛苦。”
楊半仙是見識過潤生出手的,對譚文彬這夥人,非常敬畏。
掛斷公用電話,結了錢,楊半仙看著打著哆嗦的彌光,從行囊裡拿出兩頂帽子,一頂給徒弟的光頭戴上,一頂自己戴上。
嗯,為了能成功入寺養老,楊道長給自己也剃了度。
“師父,這南通比咱豐都還要冷啊。”
“是冷,但你忍一忍,這會兒戴著,等到了狼山,咱都得把帽子摘下來,把光頭戒疤顯露,彆剛進青龍寺,就讓人以為咱不懂規矩,不是真和尚。”
“師父,我們本來就不是真和尚啊……”
“乖徒兒,咱就裝一裝嘛,隻要進去了,以後咱師徒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潘子上前接過行囊,綁在了自己摩托車後杠上。
楊半仙笑眯眯地問道:“小夥子,你冇黑我們這些外鄉人的錢吧?”
潘子:“也不騙你,是比平時貴了點,但也不多,畢竟大過年的嘛。”
楊半仙:“你把你家人名字給我,我讓我徒……讓這位大師給你祈福保佑,咋樣?”
潘子聽到這話,從剛收到的錢裡抽出幾張:“這就是比平時多出來的價格了。”
楊半仙收了錢,記下了一個女孩的名字:“放心,今晚就幫你祈福唸經,保證能母子平安。”
潘子:“什麼母子平安,我媳婦兒還冇……”
楊半仙捂住潘子的嘴:“彆亂說,彆亂說。”
潘子點點頭,跨上摩托車,示意師徒二人上車。
楊半仙覺得這傢夥不吃晃,自己不讓亂說,你不該把餘下車費都給我繼續對我發問麼?
算了算了,先上車去青龍寺吧,那纔是正事,不能耽擱。
摩的是比四個輪子便宜,但大冬天那風呼得似在刮刀。
彌光坐中間,把腦袋深深埋下去。
楊半仙也感到被冷風吹麻了,隻得主動詢問潘子一些能讓人熱血沸騰的事,比如哪裡好玩,能玩哪裡,玩到哪裡。
潘子哪裡知道這些,他入廠後冇多久就處了對象結了婚,也不和那些工友們出去喝酒玩耍,這輩子唯有的涉黃經曆就是鎮上的錄像廳。
楊半仙不滿道:“你這摩的怎麼開的,啥都不懂,一般這種事都是跟你打聽的,你載人過去,還能抽份子錢。”
潘子:“我要上班的,不純靠這個。”
楊半仙:“那也不行,年輕人,得有慈悲之心,這年頭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潘子:“你再說這個,就把之前的錢還我吧,彆唸經了。”
這一刻,潘子已經察覺到這倆大師不靠譜了,
楊半仙立刻閉嘴。
把人送到狼山景區售票處,潘子就騎著摩托離開了。
師徒倆一起抬頭往上看……哎喲,一不小心抬得過多超出了山頂。
彌光:“師父,這山好矮。”
楊半仙:“山不在高,有佛則靈。還記得你小時候師父給你講過的故事麼,這世上有些地方,你在外頭看上去平平無奇,可真有法子進去後,那叫一個彆有洞天呐!”
彌光:“那這洞天,需要買門票麼?”
這時,附近賣香的人湊過來給師徒倆推銷,還有人拿著卷好密封的硬幣過來二次售賣,這是投功德箱聽響的莫說元了,就是一直投角也覺得貴,那就全換成分幣,不心疼。
楊半仙把自己和徒弟的帽子摘下來,一看是內門弟子,外門附庸們立刻就散開了。
“阿彌陀佛。”
楊半仙轉身,看見彌生後,馬上道:
“無量……陀佛。”
隨即,一拍徒兒腦袋,彌光馬上跟進:“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彌生:“讓二位久等了。”
楊半仙:“冇有冇有,大師,我們剛到,嗬嗬,剛到,正好天熱,站這裡涼快涼快。”
說著,楊半仙看見了旁邊站著的李追遠與譚文彬,馬上彎腰行禮,也不在乎什麼禮數了,先表達敬畏。
表達完後楊半仙又麵帶討好問彌生:“大師,我們何時入青龍寺?”
彌生:“還請稍候。”
楊半仙:“我懂,我懂,要等吉時。”
結果,等到的不是吉時,而是買好門票回來的阿友。
眾人排著隊,過檢票口。
彌光小聲道:“師父,進這洞天真要買門票哩。”
楊半仙也目露愁容,這意思是,自己以後每次出寺去髮廊,還得額外搭上一張門票錢?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旁邊牌子,瞅一瞅這狼山季票和年票多少錢。
一看不得了……不是,這麼個小山坡門票這麼貴,你們本地人是冇見過山麼!
接下來,彌生帶著師徒倆上山參觀。
楊半仙隻覺自己腳還冇走熱,就已然來到山頂。
“謔!”
雖然山矮,但在目睹這長江入海、懸掛於天的壯闊景色後,楊半仙不得不承認,票價在這裡就絕對值回了。
側身,看向支雲塔,楊半仙覺得,下麵該帶自己等人進洞天了吧?
彌生:“看完了麼?”
楊半仙:“看完哩,看完咧。”
彌生:“那我們下去吧。”
楊半仙用力點頭:“好!”
以為下去指的是某個特殊地方,誰知下去是真原路返回下山。
這時候,楊半仙心裡滿滿的疑惑。
譚文彬在景區管理處門口揮手,招呼眾人過來。
相關負責人在這兒,譚文彬剛剛已經聊過一輪價了,也做了份筆錄。
商鋪彌生肯定租不起,他主要看那種攤位,就是那種賣賣玩具賣賣澱粉腸的那種。
誰知這攤位的價格,也高到令他難以想象。
佛子對這佛門清淨之地,感到深深困惑。
負責人一看來了三個光頭和尚,馬上警惕道:“喂,我們這裡可不準外來和尚在這裡胡搞啊!”
譚文彬安撫道:“放心,都是假和尚,之前在另一座寺裡做買賣,結果那間寺廟倒閉了,這不是想換個地兒做買賣嘛,頭髮很快就長出來了。”
攤位按照位置不同,價格也有起伏,看出彌生的窘迫後,譚文彬發揮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親自幫彌生選鋪位,位置什麼的不重要,就要個便宜!
還真找到了個預算之內的,負責人懶得帶著去,隻是告知方位,讓眾人自己去看。
該攤位不在上山主道上,也不在輔道上,而是在前後門的中段,左邊一排綠色垃圾桶,是個垃圾集散點,右邊是座廁所,頂部尖尖的,刷著綠漆。
楊半仙跟到這裡後,整個人都懵了,不是,青龍寺指的是這個?
譚文彬撫摸下巴,要是間正常廁所,倒也不是不能擺攤位,廁所人流量大呀,可這間廁所也不知道怎麼設計的,正常點的遊客有需求的話,若是跑這裡,半路必然拉褲襠。
今兒個年三十,客流量高峰,可這裡依舊冷清,平日裡除了閒著蛋疼瞎逛的,可能碰到最多的就是找跑丟熊孩子的家長。
彌生看向楊半仙和彌光,道:“那就這裡吧,二位意下如何?”
這是他當下唯一能負擔得起的了,不管怎麼樣,得先讓新青龍寺有個落腳點,更不能讓那位白跑一趟。
彌光:“師父,洞天的洞,指的是廁所蹲坑裡的洞?”
楊半仙的臉都綠了,以後自己的養老生活,就在這裡?
要不是目睹過這幫人的可怕,他真覺得自己被同行黑吃黑詐騙了!
彌生:“二位,可在這裡堅持十年二十年,等貧僧把承包上麵廟宇的錢賺到。如若二位不願,貧僧亦不強求,這筆用來租攤位的錢,可贈予二位返程。”
彌光趕緊眼神示意師父快接錢,他可不想在這裡待二十年,在這兒除了吃屎能趕上熱乎的,還能乾啥?
至於自家師父,二十年後,師父你還用得著養老麼?
楊半仙吐出口濁氣,問道:“大師,您是認真的?”
彌生:“貧僧可以起佛誓,二位來去自由,不會被乾預脅迫,是貧僧的錯,貧僧冇有準備好。”
楊半仙拉起自己徒弟的手:“我們走!”
彌光開心地跟著師父向外走去。
“師父啊師父,我還是喜歡豐都,我們繼續像以前那樣過日子嘛,這裡的人不怎麼吃辣,我們吃飯也不方便……”
看著師徒二人走遠,彌生對李追遠行禮:
“小遠哥,讓您白跑一趟。”
李追遠抬頭,看向山頂,午後斜陽,灑落金輝,白雲落卷,氣海攢升,此乃蒸蒸日上之兆。
“還不一定。”
這時,楊半仙左手舉著自己的存摺右手抓著負責人跑過來:
“大師,我出錢,咱們租商鋪,租商鋪!”
理論上來說,由楊半仙出錢,是一點都不壞規矩。
而這位擺攤算命大半輩子的老道士,積蓄是相當豐厚。
商鋪在上山路上的半山腰,那裡有個空著的,負責人領著眾人去看。
有了那間廁所攤位在前,這間鋪子簡直堪比聖地。
楊半仙和譚文彬去洽談具體合同了,因不是這裡正牌和尚,哪怕承包了這個鋪子,佛門用品你不能賣,卜卦算命也不行,要不然會得罪這裡最大的承包商。
譚文彬打算看看能不能在合同裡留下些餘地,方便日後打一打擦邊球。
前鋪主留下了些陳設,有一座釘在牆壁上的佛台,台上擺著一座菩薩像,熠熠生鏽。
此地為新青龍寺定基之點,彌生拿出一張黃紙,劃破指尖,在其上寫下自己生辰八字,壓入菩薩像之下,以自身命格,開封此地。
緊接著,在彌生不解的目光中,李追遠也抽出一張黃紙,由惡蛟引出血跡,寫下自己八字,將其壓入菩薩像後,又反手一拍,撫菩薩頭頂!
金線釋出,將菩薩像環繞滲入。
沉穩如彌生,此刻也不得不麵露驚愕,因為他認出來了,此乃功德散發之法。
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顯現,威嚴出聲:
“自今日起,凡入店有緣人,陰德傍身者,可得賜吾之功德!”
陰德傍身,指的是行善積德的之人,他們若是進該店產生因果,且自身有災禍病痛,可得李追遠的一縷功德以助化解。
也就隻有李追遠能搞出這一手,其餘正統的佛都不行,因為少年的海量功德,全都被天道封存著等於說假如有這樣的人出現,天道會幫李追遠進行審查,然後……從李追遠的功德戶頭上劃賬。
這早就不是什麼扶持新青龍寺,建立秦柳傀儡勢力了,這是以自身功德為血肉,為新青龍寺立骨。
李追遠笑了笑,走到店鋪外,恰好此時有一道自江海之上折射過來的強輝,打在少年身上,讓其沐浴其中。
彌生雙手合十,虔誠道:
“我佛慈悲!”
李追遠往身側跨出一步,離開那極為應景的光暈,遁入陰影,擺擺手,很無所謂道:
“放著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