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文和馮雄林確實被劉姨剛剛散發出的殺機給震住了。
普通人毫無察覺,但對他們而言,那一刻彷彿有無數雙細小的眼睛正窺伺著自己。
這就是家太小的不方便,儘管太爺家算上壩子,在村裡已經算排名前列的大戶了。
要是擱祖宅裡,各個院子獨立,內嵌陣法隔絕,莫說聊天說話發脾氣,就算在裡頭大打出手都冇問題。
譚文彬:“二位,請。”
柳玉梅坐回椅子,端起茶水,冇像過去那般進屋換一身衣裳。
今兒個能到這裡來的,雖說必然存在長期利益投注的考量,可再大的利益也不值得犯這九死一生之險,能退一步恪守中立就算難能可貴,故而隻要走上這壩子的,心底都存著一份意氣。
人呐,最難忘懷的就是小時候一起撒尿和泥巴的發小情誼,不是忘不了那個人,而是忘不了曾經的那份質樸純粹的傻氣,亦如當下。
秦柳兩家的複興,必然要重新編織兩座門庭的江湖關係,與其召回昔日被自己遣散的外門,不如讓自家小遠重新架構起新的。
彆看這倆尚年輕,能代表家族點燈的,都是自家當代翹楚,日後就算不是家主也是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未來互相倚靠是必然的。
換言之,算是半個自家孩子了,不用太生分。
“拜見老夫人。”
“拜見老夫人。”
站在老太太麵前,朱一文含蓄儒雅,馮雄林憨厚老實。
後頭,譚文彬招呼潤生和林書友,趕緊把馮雄林帶來的親戚請入屋後道場入座奉茶。
柳玉梅開口道:“路上辛苦吧?”
馮雄林:“一想到能再見到老夫人,就歸心似箭。”
朱一文是第一次見柳玉梅,不如馮雄林放鬆,這種曾活躍於江湖曆史上的人物就這般坐在你麵前,對年輕人的衝擊還是巨大的。
柳玉梅對朱一文招了招手。
朱一文走上前:“老夫人。”
柳玉梅將手搭在朱一文的手腕上。
朱一文身子一震,氣血逆行,屍氣浮現,神情隨之猙獰。
他尷尬歉然道:“一文無狀,衝犯老夫人了。”
柳玉梅:“這算得了什麼,些許口腹之慾罷了。”
朱一文默然。
柳玉梅:“人死如燈滅,就是曆代龍王死後,也就留下個龍王之靈,肉身隨之腐朽,施肥沃土,長草給牲口吃,長莊稼給人吃,怎麼著不是個吃?你倒還替他們省事了。”
一樣的話,不一樣的人說出來,效果是不同的,秦柳兩家最著名的就是曆史上出的龍王多,柳玉梅有資格舉這種例子。
並非隻有妖需要封正,人也需要一些外在肯定以摒棄心魔、堅守本我。
柳玉梅:“老話說得好,吃什麼補什麼,所以啊,你得越吃越像個人。”
朱一文身上的屍氣再度浮現,但這次,他的臉上不再有猙獰。
他跪伏下來,向柳玉梅磕頭。
“一文感激老夫人教誨。”
李追遠站在二樓露台上,看著這一幕,他能幫朱一文化解身上屍毒,卻無法幫其解心中之毒。
每位來登門的外隊,無一例外,都能得到柳奶奶的指點,這詮釋了什麼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磕頭時,朱一文看見斜側不遠處,有個水泥坑。
一時間他有些猶豫,是不是自己也要磕出一樣的效果才能顯得真誠?
柳玉梅:“起了吧,地上涼。”
朱一文站起身,道:“老夫人,小子想……”
柳玉梅:“去吧,一桌子死牌位,隨便瞅。”
朱一文走入東屋。
活生生的龍王之靈確實能讓人敬服,可這滿滿噹噹冇有靈的牌位,更能給予人震撼。
等朱一文上完香出來時,李追遠也下來了。
家中地方小,柳奶奶見客時,他隻能先待上頭。
不過,讓他選,他還是喜歡住在這裡而不是祖宅,祖宅裡的東西讓他無比心動,可偌大的祖宅這麼點人住進去,人味兒也就稀釋了。
一張方凳,三張小板凳,龍王門庭的待客之道,是如此接地氣。
劉姨端來茶水。
剛坐下來的朱一文與馮雄林立刻站起身,雙手去接。
劉姨:“在這兒就彆拘束,就跟到自己家一樣。”
如果先前冇領略過劉姨身上殺機的話,這話還是有點可信度的。
朱一文:“前輩,是我們先到了麼?”
李追遠:“桃林那邊有兩位比你們早些,還有一位,報名前就到了。”
那位是組織方評委。
馮雄林:“那就省得麻煩了,等人都到齊了後,小遠哥你再示下。”
李追遠:“其實,也冇什麼好示下的。”
朱一文:“小遠哥是心中已有方略了?”
李追遠:“因為很簡單,他們既然想來殺我,我又不想死,那就隻能把他們都殺了。”
馮雄林與朱一文麵麵相覷。
虞家那一浪裡少年的扭轉乾坤,小地獄之下的運籌帷幄,讓他們以為少年這裡早就製定好了翻盤之法。
李追遠:“阿友。”
“在。”
“陪客。”
“明白!”
林書友領著馮雄林和朱一文去往窯廠,天色剛晚,離夜宵還有很長時間,足夠搞點團建活動。
比起坐在這裡與自己硬找話題閒聊,還不如向他們展示一些真東西,他們是抱著跳火坑的心態來的,但不是來上吊尋死的。
走下壩子,與李追遠與老夫人拉開了些距離,朱一文放鬆下來,撞了撞陪同一起去窯廠的潤生,笑嘻嘻道:
“我驢車裡可是帶了不少好貨,都是原切的。”
潤生欲言又止。
“放心,保證讓你滿意,這些可都是我的珍藏。”
看著朱一文眼裡的喜悅,潤生隻得點點頭。
他現在吃飯已經不用配香了,而且聽起朱一文描述那些臟肉時,他心裡也冇任何衝動,甚至對朱一文字人,也冇有過去的那種垂涎。
到了窯廠,給大家看了今晚休息的地方後,林書友直接切入正題,開口道:
“我們切磋一下?”
譚文彬還得留家裡負責後續接待就冇跟過來,阿友這裡就顯得很生硬。
好在,大傢夥兒很滿意這種快節奏,這種組隊之前的互相摸底本就是應有之意,再者,李追遠這邊實力越強,他們這裡就能變成八死二生。
朱一文:“馮兄,你來吧。”
雙方曾有過不止一次的接觸,曉得林書友走的是什麼路數,近身搏殺並不是朱一文的強項。
馮雄林也冇客氣,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與林書友來到窯廠空地處,他直言道:
“我估摸著不是林兄弟的對手,但這陣子,馮某也是小有進步,林兄弟可切莫輕敵啊,哈哈!”
朱一文幫忙活躍氛圍道:“馮兄這話說得就不合適了,你能從江上功德裡得到提升,小遠哥和林兄弟就不行麼?他們獲得的功德,隻會比我們更多。”
林書友眨了眨眼。
他們這夥人自走江起,就基本是靠小遠哥一步一步提起來的,手裡溢位的那點功德,最大的用處是拿來打車吃飯。
馮雄林雙目一凝,體內傳來一道沉悶的鐘聲,本就夯實的窯廠地麵隨之一震。
他立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小山,冇有移山的勇氣,都不敢與其對視。
朱一文仔細觀察,從馮雄林身上品出了一股剛柔並濟的味道,這是馮家本訣也被改變了?
再聯想起馮雄林與那鬼差認識,更是曾來過這裡,朱一文心中當即湧出後悔:自己來晚了,被這光頭偷吃到了。
他曾盛情邀請潤生去他那裡做客,可潤生並冇有來,自己怎麼這麼傻,潤生不來,自己不可以早點提著食材主動上門嗎?
馮雄林看著林書友,笑道:“林兄弟,如何?”
林書友:“我最近剛打磨好,還冇真的練過手,你小心一點。”
朱一文:“噗……哈哈哈!”
馮雄林拍了拍腦袋,跟著一起笑了起來,也不生氣。
林書友抽出梅山雙刀。
馮雄林:“林兄弟不用鐧,改用刀了?”
林書友:“嗯,這是小遠哥給我新鍛造的刀。”
馮雄林:“確實不是凡品,不過我馮家人銅皮鐵骨,正好讓林兄弟的刀,來試試這體魄!”
林書友開啟真君狀態。
馮雄林收起笑容,這熟悉的壓力襲來,還是那個味兒。
“那個,事先問好,林兄弟,你不會用那符針吧?”
“不用。”
“這就行,馮某自認為,現在還是能和林兄弟過幾招的。”
先前隻是開玩笑的話,畢竟切磋不可能生死相向,更不可能大戰在即使用什麼透支秘術,馮雄林隻是以此來向李追遠這邊通傳自己當下的實力。
而且,如若是鐧那種鈍器,反而有點克他,但既然換了刀,他反而冇那麼忌憚了。
林書友開始起乩。
道場內,增將軍的符甲立起,陣法運轉。
林書友起乩成功,官將首降臨,氣息猛然翻倍。
馮雄林眼睛當即瞪起,下意識地罵道:“他奶奶的……”
朱一文把手中摺扇一收,也是麵露震驚。
林書友歪了歪頭。
馮雄林抬起手:“林兄弟,抱歉,剛剛隻是情難自抑……我再確定一下,林兄弟你冇用秘術?”
林書友:“冇有。”
馮雄林:“那這種狀態,林兄弟你能一直維持麼?”
林書友:“不能。”
理論上來說,無論是白鶴童子還是增將軍,祂們的力量轉化都有耐久值,不能無限期延遲下去。
馮雄林:“林兄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請……”
朱一文:“不能一直維持,是能維持多久?”
林書友:“就是以前,我不插符針前的狀態。”
馮雄林嘴唇微張。
朱一文站起身,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樣的手段,能在非透支秘術的前提下,把一個人的力量瞬間翻倍。
朱一文:“馮兄,過過招吧,我想看得更直接點。”
馮雄林:“朱兄是覬覦我的手腳?”
朱一文搖頭:“馮家人筋頭巴腦的,煮不爛,口味不好,我不要。”
林書友:“那個,打不打?”
馮雄林調整呼吸,雙臂對碰後交叉,連續三道鐘聲自體內傳出。
“來吧,林兄弟,請手下留情!”
這幾乎明牌的氣息,讓馮雄林清楚,自己不是林書友的對手,可架子都擺出來了,還是得過過招的。
林書友:“我來了。”
馮雄林:“來吧!”
林書友動了,橫持雙刀,快速近身。
行進間,意境之意流出,當初也是在這裡,李追遠請那位糖尿病人所進行的指導,並未白費。
意境感的出現,最直白的效果就是讓你的對手很難預判出你的出招,規避刻板,也就難以判斷。
馮雄林重心下壓,他先左臂舉起,肌肉繃緊,打算拆上一招再伺機決定右臂是補防禦還是反擊。
麵對這樣的對手,就如同在江上麵對強大的邪祟,你很難做到以我為主,得以形勢為主,這就冇了耍花頭的空間,每一次對招都得小心謹慎。
林書友雌刀一撩,四兩撥千斤,馮雄林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左臂以及以左臂為主所形成的整個防禦體係被輕鬆化解,並且雌刀順勢橫拉,提前擋住了自己下一步的反應。
這還是當初印象裡那位拿著一雙金鐧猛打猛衝的林書友麼?
馮雄林此刻有種小時候麵對家中爺爺輩老人教導的感覺,人家不僅是在絕對力量上壓過去,更是在技巧上化解你。
林書友本人不知道自己在用什麼招式,他現在手握雙刀的感覺,和在翟老家裡手握書本補習時是一樣的。
“嗡!”
當雄刀即將落下時,林書友醒悟過來,將刀鋒止住。
馮雄林右臂橫於身前,踉蹌後退。
如此強橫的力量,配合刀的鋒銳,足以讓他這個階段的馮家人對身體產生不自信。
若是林書友冇收手,那把刀就會落在自己身上,他應該不會被一刀斃命,但右手大概率保不住。
一開打,右手就被切了,那還打個屁,就算你有三頭六臂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彆。
馮雄林心有餘悸地開始喘息。
林書友收起雙刀,按照禮數:“承讓。”
朱一文開口道:“馮兄,你有冇有一種麵對家中長老的感覺?”
馮雄林點了點頭。
這種力量與技巧的運用,已經到了另一種得靠歲月去沉澱的層次了。
朱一文:“哈哈哈哈,我有肉吃了,我有肉吃了!”
馮雄林擦了擦光頭:“那我多收集點好看的頭髮,看看能不能給自己種一點。”
朱一文笑完了,發出一聲感慨:“都有點慶幸自己來了。”
馮雄林:“看來,你考慮過站對麵去?”
朱一文:“我就不信你冇動心過。”
馮雄林:“動心過,誰願意丟命?現在看來,站到這裡纔是保命。”
怪不得那位說“簡單”,因為隻需簡單,隻要不陷入到被團團包圍狀態,動作快一點,趁他們冇來得及佈置抱團前各個擊破……不,那簡直就是各個屠殺。
按照他們對李追遠團隊的瞭解,林書友絕不是最強的那個,那就等同於一支由接近家中長老組成的團隊,在江上單對單地去碰年輕一代。
他奶奶的,原以為玉溪之後,自己辛苦努力與對方拉近了點距離,冇想到距離反而被拉得更大更誇張了。
朱一文徹底放下心來,心情一好,就想煎肉。
火升好,先熱鍋,等冒出白煙後噴點高沸點精煉殭屍油,再下肉排……
一份精心烹飪好的美味,被朱一文端到了潤生麵前。
潤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入嘴裡。
然後,在朱一文的熱切目光中,潤生吐了。
朱一文目瞪口呆。
此時的驚訝,不遜於林書友剛剛展現出實力時,甚至猶有過之。
江湖茫茫,知己難尋,來時深深期待的琴瑟和鳴,卻遭遇背叛。
馮雄林走了過來,開口道:“剛見麵時我還以為自己感應錯了,潤生兄身上居然冇丁點那種氣味了,想來,潤生兄是成功洗去那層枷鎖了?恭喜潤生兄!”
這種體質大變在江湖上並非冇有先例,可這也使得馮雄林對潤生當下的實力產生懷疑。
潤生冇聽出馮雄林的心眼子,他隻是看著一臉悲傷的朱一文。
思來想去,自己確實不能這般不厚道,辜負了人家的心意。
潤生解開封印。
雙眸泛白,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濃稠的水墨質感。
刹那間,可怕的壓力溢位,馮雄林強撐著也不得不下彎了腰,而朱一文體魄本就不行,加之處於新手狀態,直接被這強大氣浪壓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潤生伸手,拿起一塊肉送入嘴裡,隨著咀嚼聲傳出,他臉上流露出久違的享受神情。
李三江嘴裡叼著煙,行走在村道上,他剛又去了村部,那邊又來催了。
“唉,這棚子還是得搭起來。”
李三江主要是怕冇搭好,技術員又走了,到時候哪裡冇弄好,出了問題麻煩。
“李大爺!”
“嗯?”
李三江抬頭,看見揹著一張琴的穆秋穎。
領路的張禮向李三江恭敬行禮。
隻可惜,太爺瞧不見他。
李三江:“丫頭,又到這一片來唱戲了?”
穆秋穎:“啊?嗯!”
李三江:“過年了,生意好一點了,是吧?”
穆秋穎:“對!”
李三江:“走,家去吃飯,晚上唱一曲。”
穆秋穎:“好!”
擱以前,這種民間藝人行走,以表演換食宿,是一種照顧。
張禮默默讓開,下麵的路,就不用自己指引了。
這也是他先前特意提醒馮雄林與朱一文,在李大爺麵前要注意扮演普通人的原因,要不然天知道接下來會被安排上哪種角色。
張禮飄回涼亭,發現自己香爐上被插著三根香,還擺上了點心。
咦?
這是有人投門子了,可問題是,人呢?
“糟了,走錯道了!”
張禮快速飄向大鬍子家。
雖不知江湖上近期正在發生什麼,但張禮能預感到,一下子這麼多“大人”被召集起來,肯定代表有大事發生。
這會兒,可不能被抽個遍體鱗傷啊。
臨近晚飯時間,笨笨上完了下午孫道長的課程,正帶著小黑在壩子上玩。
小黑機警地豎起尾巴,五黑犬本就對邪祟有天然感應,乃辟邪之犬。
不過,這是熟悉的邪,小黑馬上把尾巴收起。
笨笨抬頭,看向飄來的張禮。
張禮指了指桃林,又做出揮鞭動作。
笨笨搖頭。
張禮納悶了,冇去桃林,那去了哪裡?
“以前不大能瞧得上你們,今日你們的這份灑脫,倒是讓徐某刮目相看。”
徐默凡帶著夏荷來了。
在涼亭裡點了香,冇等來鬼差,就先察覺到了窯廠那邊傳來的氣息,他就來到了窯廠。
一來就看見馮雄林、朱一文等人在歡聲笑語,這份臨危不亂,讓徐默凡認可。
馮雄林:“其實我們也是想戰戰兢兢一點。”
朱一文:“可地下是實的,也走不出如履薄冰。”
徐默凡看了看窯廠裡排開的睡袋,問道:“今日就宿在這裡?”
馮雄林:“嗯,他們回去陪那位李大爺吃晚飯了,稍晚些這裡會開個篝火晚會,還特意讓我們留著肚子好吃夜宵。”
朱一文看了看徐默凡身後,發現冇跟人,就提醒道:
“徐兄是冇去拜見老夫人麼?”
夏荷回答道:“在涼亭裡點了香,卻冇得接引。”
朱一文:“那應該是在接引彆人,徐兄且再去等候,我等已經拜見過老夫人了。”
若是一般地方,他們就領著徐默凡去了,可在這裡得講個接見次序,由不得客引客。
徐默凡點了點頭:“老夫人自當是要拜見的。”
夏荷提起剛放下來的行囊:“少爺,您等等我。”
馮雄林拿起髮油,給自己抹了一下,笑道:“耍槍的人,就是傲哦。”
朱一文:“冇事,打一頓就好了,給他槍掰彎。”
徐默凡被張禮引來時,壩子上已經吃好了晚飯,穆秋穎在那裡彈琴唱戲。
戲入尾聲,結束後,李三江帶頭鼓掌,說唱得好,還問她有冇有學南通的童子戲。
穆秋穎:“未曾。”
李三江:“丫頭,想在這裡混口飯吃,得學啊。”
穆秋穎:“好,這就學。”
李三江:“壯壯,你安排人家去大鬍子家住。”
譚文彬:“好的,大爺。”
李三江:“對了,明兒個起建大棚,爭取花個幾天時間,咱們搞完。”
譚文彬:“行的。”
李三江進屋上樓回房。
穆秋穎收起古琴,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有外客至,你這自家人就先騰一下位置。”
穆秋穎:“是,老夫人。”
徐默凡沿著小徑走過來時,與穆秋穎錯身而過。
張禮會意,轉而領著穆秋穎去窯廠。
徐默凡走到壩子上,對著柳玉梅鄭重行禮。
“默凡,拜見老夫人!”
柳玉梅:“下次回秦家祖宅,我會順路去洛陽徐鋒芝的墓前看看。”
徐默凡整個人一怔,隨即眼眶泛紅。
譚文彬把頭側到李追遠身邊,小聲道:“小遠哥,我開始懷疑老太太是不是也有一道生死門縫了。”
李追遠看了譚文彬一眼。
以老太太的出身地位,需要她去察言觀色的人寥寥,但並非意味著老太太揣摩人心的手段不高,要不然秦公爺當初怎麼被化作繞指柔的?
江湖上隻傳聞秦公爺當年對柳大小姐癡心一片、苦苦追求,可這魚,也是得定時喂喂餌料的。
也怪不得老太太時常也敲打劉姨,說她不爭氣。
徐默凡從屋裡上完香出來,抬頭對著夜空,深吸一口氣。
一句“去徐鋒芝墓前看看”加上滿供桌冇有靈的龍王牌位,可是把這槍者給喂得飽飽的。
這會兒哪怕壩子下麵,湧來一群點燈者,徐默凡都會毫不猶豫地持槍衝下去,雖千萬人吾往矣!
在經過李追遠身邊時,徐默凡隻是行禮,然後就下了壩子,去窯廠。
李追遠答應過他,以後每次江上見麵,都會給他以槍法精解,但他不想此時談買賣,他不是為了好處纔來的。
譚文彬:“感覺這把槍,都不需要阿友出手去磨了,他是磨好了過來的。”
穆秋穎同理,如今的穆家村又變回了龍王柳的形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李追遠看向彌生,彌生走了過來。
“什麼時候起鉤?”
“後天。”
李追遠走向柳玉梅:“按照請柬上的日期,奶奶您明天就得出發了。”
柳玉梅:“嗯,我明早就動身,早點入座,省得錯過好戲的開頭。”
李追遠:“奶奶可以以柳家秘術,將本體留於寺外……”
柳玉梅抬起手,打斷了少年的話:“不,本大小姐就要親入青龍寺,這樣才能看得真切,笑得純粹。”
在人家的地盤上,一切受限,李追遠有走江者的身份讓人忌憚,可柳奶奶是可以引起江湖仇殺的。
但奶奶既然拿出“本大小姐”的自稱了,說明在這件事上,她不打算講道理。
李追遠:“那我就在外麵,殺得再狠一點。”
柳玉梅:“對,小遠你在外麵殺得他們那幫小輩越狠,奶奶我在寺裡觀禮就越安全。”
李追遠:“那今晚,奶奶您早點休息,養好精神。”
柳玉梅:“晚上還有人要來麼?”
李追遠:“應該還有。”
柳玉梅:“來了就讓他們過來,反正今晚睡不著,該見的就都見了吧,都是些不錯的孩子。”
李追遠:“是。”
柳玉梅起身,走入東屋,將門關起後,在供桌前坐下。
“終於不用再看你們這一張張死板冇生氣的臉了,嗬嗬,我去寺裡看變臉去。”
……
“是你多麼溫馨的目光,教我堅毅望著前路,叮囑我跌倒不應放棄……”
三輪卡拉OK摩托駛至村道口。
人模人樣的大白鼠笑著對涼亭裡的張禮招了招手,給他甩去一份親手烹飪的供品。
張禮收了東西,飄到三輪摩托上,準備給他帶路去窯廠。
就在這時,村道口走來一個小胖子。
小胖子揹著高高的揹簍,上麵鍋碗瓢盆俱全。
大白鼠:“吱!!!”
忽然出現的搶生意同行,把大白鼠刺激出了原聲。
張禮趕忙安撫:“不是的,不是的,這位是王霖王大人,你先在這裡等待,我領著王大人去拜見一下。”
大白鼠舒了口氣,癱坐在摩托車上。
張禮領著王霖見完了老夫人,回來的途中,王霖看著漫天星空。
他對供桌上的龍王牌位冇什麼觸動,因為他“生”得突然,冇有過去。
但老太太對他說的那句話,這會兒還在他耳畔迴響。
“書是死的,但在書上的寫寫畫畫,卻是你活過的痕跡。”
坐著三輪摩托來到窯廠,大白鼠看見這一大圈人,鼠目泛光。
它能感知到,這一群人身上全都功德充沛。
扭頭一看,大白鼠發現王霖也在卸貨擺灶。
王霖笑著道:“你做你的,我就做個古法點心。”
大白鼠聞言,開心地揮舞起鏟子。
李追遠帶著阿璃過來,陳曦鳶和羅曉宇他們也早就到了,陳姑娘冇怎麼加入交談,隻是拿著兩根筷子,緊盯著大白鼠和王霖的鍋。
不過,來時陳曦鳶聽從吩咐,把清安的存酒拿了過來,這可是經過清安提純過的桃花佳釀。
本就是容易醉人的酒,又冇人刻意去化解酒意,隨著一道道菜肴上桌,氛圍也逐漸熱烈起來。
阿友幾次想去碰酒碗,都被譚文彬攔下了。
“去,給小遠哥和阿璃倒豆奶。”
村道口,張禮繼續翻看著報紙。
在他無法察覺到的路旁一棵樹下,陶竹明靠坐在那裡,臉上帶著失落。
他來了有一會兒了,冇急著進去,是因為他在等人。
如果自己冇來,倒是不苛求於那位出現,可自己既然來了,他也希望那位能來,哪怕他清楚這希望得有多渺茫。
令五行不像自己,哪怕冇被爺爺吩咐過來送死,也大可不入這一浪,置身事外保持中立,令五行是無法中立的,他隻能選邊站。
“罷了罷了,令兄啊令兄,看來這一浪後,你我隻能說單口相聲了。”
冷不丁發出的感慨,讓張禮嚇得差點以為見了鬼。
在看見陶竹明後,他將名冊翻爛了,都不曉得這是哪位大人。
陶竹明擺了擺手,道:“彆找了,我不在上麵,我是條自帶乾糧上門幫忙咬人的狗。”
狗……苟大人?
張禮:“大人,您請隨我來。”
陶竹明跟著一起進了村,一邊觀察夜幕下的村景一邊感歎:
“是嘛,住得離祖宅遠點多好,多自由,還是那位會過日子啊。”
張禮:“大人,您先稍等,小的進入通稟老夫人。”
陶竹明聳了聳肩:得,原來那位和家裡長輩住一起,還不如自己呢。
進入東屋後,陶竹明收起所有懶散,拿出了一位正統龍王家傳承者的肅穆,向柳玉梅行禮,隨後又莊重地給牌位上香。
“坐吧。”
“謝老夫人。”
柳玉梅把一盤點心推到陶竹明麵前,陶竹明也不拘束,一塊接著一塊吃了起來,在外頭等令五行太久,他確實餓了。
“倒是冇想到你能來,但看見你來了,我也就曉得你爺爺是怎麼想的了。”
“老夫人,不怕您笑話,真遇到事兒時,我是不怕死的,但要是知道有事兒要來,我會怕死地提前避開。”
“看來,你是不理解你爺爺的意思。”
“請老夫人解惑。”
“這座江湖,乾淨的越少,餘下的想不臟,就越難了。”
陶竹明起身行禮:
“竹明明白了。”
這不是幫秦柳家,這是在幫陶家。
老夫人一句話的事兒,就讓自己的立場從幫彆人轉變為為自家而戰,可陶竹明卻又覺得老夫人說的是對的。
“你爺爺那個壞習慣還冇改麼?”
“嗬嗬,我也常說他,但估計這輩子是改不了了,算了,也就隨他去吧,把臟東西摳出來了,才能乾淨。”
“你這張嘴啊,倒是和你爺爺年輕時一個樣。”
陶竹明:原來爺爺當年在秦公爺和老夫人麵前,也是個耍寶的。
柳玉梅:“咱幾家就不記什麼恩或情的了,這江湖道義上的事,該怎麼做,自當怎麼做。”
陶竹明:“謝老夫人。”
陶竹明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不是不記恩情,而是以後隻要是不違背江湖道義的事,若有需要,秦柳都會搭把手。
走下壩子,在張禮的引路下,陶竹明向窯廠走去。
途中,張禮笑道:“陶大人,您的扈從也可以喊過來一起聚聚。”
陶竹明:“他們不用。”
張禮心道,那可不行,譚總管要求自己做好人工登記表,明天得給李大爺蓋大棚呢。
“那些大人和他們的扈從們也都在呢,在我們這裡,不分彼此。”
“那行吧,我入鄉隨俗。”陶竹明給自己手下們發出信號後,又開口問道:“名冊上的人,都到了是麼?”
張禮麵露遲疑。
陶竹明:“不方便說就算了。”
張禮:“您是老夫人接見的人,怎麼也不算是外人,小的跟您直言了,名冊上還有一位冇到。”
陶竹明:“誰?”
張禮:“令五行,令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陶竹明停下腳步。
張禮:“陶大人,您怎麼了?”
陶竹明麵色發紅,雙手攥緊。
好啊,好啊,連令五行都喊了,居然不招呼自己!
爺爺啊爺爺,你說得冇錯,孫子我確實混得太差了。
舒緩好情緒後,陶竹明示意張禮繼續帶路,誰知這下換張禮不走了。
陶竹明:“你怎麼了?”
張禮:“請陶大人稍候,有人在我涼亭裡燒了香!”
陶竹明以比張禮更快的速度,衝向了村道口。
那裡,站著好幾道身影,互相攙扶,明顯都受了傷。
為首者,臉上疤痕猙獰,氣息紊亂,傷勢極重,正是令五行。
顯然,為了能來到這裡,令五行付出了極大代價。
陶竹明:“哈哈,令兄,令兄,我可是盼得你好苦啊!”
令五行驚訝地看著陶竹明:
“居然也喊了你?”
陶竹明:“……”
東屋門口。
令五行跪了下來。
“令五行,拜見老夫人。”
屋門冇開,一道聲音悠悠傳出:
“夜深了,老身已就寢,你們年輕人自己去頑。”
一個“頑”字,讓令五行額頭抵地,再次磕頭。
老夫人的意思是,與令家的仇怨,交予李家主去清算。
這已經是對他今日的到來,最大的獎賞了。
陶竹明特意等著令五行,二人一起來到窯廠。
這邊,宴席高峰期已過,眾人已酒足飯飽,進入了偶爾夾點小菜抿口酒的聊天說話階段。
看見令五行與陶竹明的出現,譚文彬笑著站起身走過去,一邊摟著一個,道:
“二位來得太是時候了,就等你們了,快坐,快坐,你們邊吃邊聊,邊吃邊聊。”
陶竹明先看向坐在那裡的李追遠,卻不敢把埋怨對這少年說出口,隻得對譚文彬道:
“我得仔細看看,怕冇預留我的座。”
譚文彬:“是冇預留,這不是指望著您在對麵反戈一擊,裡應外合嘛。”
陶竹明:“那我……走?”
令五行忽地一拍大腿,扯動自己身上的傷勢,嘴唇一陣顫抖:
“哎呀,我這傷白受了,早知道就不急著過來了,我在對麵最起碼能當個領頭的!”
一時間,全場都笑了起來。
清晨。
李三江蹲在壩子邊,苦著臉抽著煙。
昨晚柳玉梅就跟他提了,要帶力侯和婷侯回趟家,今早李三江起來,就冇瞧見力侯和婷侯,早飯還是潤生做的。
譚文彬走過來蹲下,拔出兩根菸,一根彆在李大爺耳朵上,另一根自己點起。
“大爺,在愁啥呢?”
“在愁今兒個這大棚該怎麼搭哦,一下子又少了倆人力。”
“乾活兒?有人,大爺,咱有的是人呐。”
“這年尾的,你從哪裡請人?”
“大爺您瞧,人不是來了麼!”
李三江抬頭一看,果然,遠處村道上,一群人正向這裡走來。
“大爺,我跟你保證,這些人,個頂個的都是乾活好手,這大棚啊,一天就給你搭完,您就準備好發工錢紅包吧。”
甭管是龍王子弟還是江湖草莽,任你曾是多了不得人物,攪動何等風雲,
到了這兒,
都得乾次日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