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生一身單薄僧袍,在這寒冬臘月裡,顯得清冷凍人。
“哎哎哎,好好好,你放心,我去,我能去,對對對,一定帶著他!”
李三江掛下電話後,臉上笑容一收,伸手扯了扯彌生的僧袍,罵道:
“你個是發了昏?穿這麼點,凍不死你!”
彌生:“不冷的。”
自入魔起,他就不算是正常人了,更甭提後來在真君廟接了李前輩的海量佛性,又回青龍寺將下三層的師父全部吸納。
現在的彌生,也就僅剩看著還有點人樣。
李三江抬手,對著彌生的光頭連續給了幾記毛栗子。
“咚。咚!咚!”
悶脆悶脆的,像是敲西瓜。
彌生露出笑意,捂著頭裝作吃痛。
“家裡喪事辦得怎麼樣了?”
“辦得很好,老前輩讓我帶回去的東西都用上了。”
“那就好,不夠我這兒還有……呸呸呸!”
“多謝老前輩。”
“走,跟我家去。”
李三江會普通話,但習慣普通話裡夾點南通話。
彌生咀嚼著這動詞的“家去”,應了一聲:
“嗯,家去。”
譚文彬站在壩子上,看著李大爺把彌生領回家。
彌生對譚文彬雙手合十行禮,譚文彬微笑迴應。
“壯壯,你去廚房看看還有冇有什麼吃的,給他弄點熱乎的。”
“老前輩,小僧不餓。”
李三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進廳屋避避風,然後自己上樓回房間,取下一套自己的棉服。
“快穿上!”
“是,老前輩。”
彌生穿衣服時,李三江點了一根菸,問道:“咋咧,上次掙的錢,都花光了?”
彌生:“嗯,花光了。”
以往,彌生行走江湖都是靠化緣,一聲“阿彌陀佛”就有人施予吃喝,搭車也是如此。
上次在李三江這裡掙到錢後,他冇再化緣,而是給元。
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他也不是唸佛號,而是將錢分予他們。
回寺前兜裡剩下的錢,預留下回南通的車飯費,其餘的都給彌悟買了禮物。
再次回到思源村時,彌生恰好耗儘了所有元分。
李三江:“你啊你,叫我說你什麼好,你當錢是這麼好掙的?等你年紀大了,皮相老了,價就低了,你懂不懂?”
彌生:“小僧明白。”
李三江:“明兒跟我去接活兒。”
彌生:“多謝前輩提攜。”
李三江:“你之前那件白色的僧袍哩?”
彌生:“壞了。”
李三江:“不能補補?”
彌生:“壞到補不了。”
上次來時,彌生穿的白色僧袍是青龍寺為正統點燈者準備的,毀在了真君廟,想再搞到一件很難。
譚文彬端來了一碗芥菜餛飩。
李三江:“壯壯,你待會兒去下麵給唐僧挑件衣服。”
地下室裡,有各種二手戲班子物料,道袍僧袍都有。
譚文彬:“成,李大爺。”
李三江出門去找劉金霞商量明天的事兒。
彌生看向譚文彬:“小僧該去拜見李前輩了。”
譚文彬:“不差一碗餛飩的功夫。”
彌生拿起勺子,專注地吃起餛飩。
一碗餛飩下肚,剛放下碗勺,李追遠從樓梯上走下來。
“小僧拜見前輩。”
李追遠走到彌生麵前,問道:“青龍寺發生了什麼事?”
彌生:“小僧在鎮魔塔裡吸收完下三層的師父們出塔時,就發現封寺了,不過小僧不在受封之列,被允許外出。
除此之外,小僧並不知曉寺裡具體發生了什麼,寺裡一些長老們,看樣子也不知曉,這是主持親自下達的命令。
小僧無能,讓前輩失望了。”
李追遠:“不失望,你能來南通,就算是幫了大忙。”
彌生:“小僧愚鈍。”
李追遠:“再等等吧,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明白了。”
如若彌生是下一浪的魚餌,那這魚餌等於提前到了自己手裡,讓自己開局就掌握了主動。
彌生:“小僧靜候前輩吩咐。”
李追遠:“手伸出來。”
彌生擼起棉襖,將手腕露出,解開自身防禦。
李追遠診脈,進行探查。
彌生體內像是有一座池塘,池塘被分為兩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金的,彼此接觸卻互不相容,維繫著一種註定無法長久的脆弱平衡。
李追遠指甲在彌生手腕劃了一道,皮膚破開,先是金黑色的鮮血溢位,又迅速結痂消散,幾個眨眼功夫就完全癒合,不留絲毫痕跡。
與其說,是彌生體內吸納著這兩股力量,不如說彌生現在就是靠這兩股力量凝聚出來的。
他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卻還能繼續以點燈者的身份留在江上,這進一步佐證了李追遠對下一浪的猜測。
彌生,對江水有用。
李追遠:“明天和太爺出去做活兒?”
彌生:“是,老前輩要帶小僧掙錢。”
李追遠:“先安心住著。”
彌生:“多謝前輩。”
李追遠回到樓上。
彌生走到壩子上,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柳玉梅走出東屋。
彌生豎起掃帚,對柳玉梅行禮:“拜見老夫人。”
在柳玉梅視角裡,此時的彌生如黑金二色交織的光圈,是靈體而不是人體,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標準的邪祟存在形式。
陳曦鳶從屋內走出,她剛在裡頭試穿柳玉梅給她做的新衣服,看見彌生,陳姑娘眼裡露出躍躍欲試。
上次在南通界碑處打了一架,她落入下風,上一浪裡她的域中多了條瀑布,有了明顯進步,加之前不久才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不是什麼好事,但陳曦鳶自小到大聽到的江湖故事裡,一般走火入魔後實力都會提升,她覺得自己可能也提升了。
彌生:“陳施主。”
陳曦鳶:“和尚,我們找個地方再切磋一下?”
彌生:“這得聽李前輩的吩咐。”
陳曦鳶:“我這就去找小弟弟說。”
柳玉梅看著陳曦鳶的背影,其實,擱過去,陳家每次有人傑降臨時,江上一般都會出現像彌生這種“大邪”。
青龍寺的事,柳玉梅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她按照小遠的吩咐,在這件事上選擇了靜默。
不僅不派秦叔或劉姨去實地檢視情況,還主動在情報關係網上,表露出對這件事的不感興趣。
譚文彬攔住了陳曦鳶。
陳曦鳶:“按照我們的傳統,不該先試試成色麼?”
譚文彬:“這次不用,下一浪開始時,有的是人來試。”
陳曦鳶有些失望道:“哦,好吧。”
譚文彬:“新衣服真好看。”
陳曦鳶立馬笑了起來:“是嘛,我也這麼覺得,嘿嘿。”
中午吃飯時,彌生照例坐李三江旁邊。
李三江喜歡給和尚夾肉,他夾多少,彌生吃多少。
飯後,薛爸薛媽特意錯開飯點,帶著小醜妹兒來串門。
得知訊息的笨笨,騎著小黑跑了過來。
笨笨搬來張小板凳,坐在那裡手持孫道長親自寫的陣譜,看一頁陣譜看一眼籃子裡的小醜妹。
陣譜簡單,他看得懂;小醜妹玄奧,笨笨始終參不透。
薛爸湊過來,把笨笨手裡的陣譜看成象棋譜,就笑著說要和笨笨下棋。
在老家的養老生活裡,他經常在鎮口亭子裡與人下棋,有癮。
這次過來,他是將棋盤帶著的,剛和李三江下了三把,李三江是個臭棋簍子,讓薛爸不夠儘興。
笨笨不會下象棋,第一盤他都不知道這些棋子該怎麼走。
薛爸有些奇怪地耐著性子教了笨笨,第一盤棋就這般索然無味地結束。
當薛爸打算把棋盤收起來,專注去和李三江抽菸聊天時,笨笨主動將棋子重新擺好,當頭炮。
薛爸笑了笑,就繼續陪孩子下。
然後,他輸了。
薛爸撓了撓頭,又擺下第三盤。
這次,他還是輸了。
薛爸激動地對李三江喊:“三江叔,這孩子腦子聰明,真聰明!”
李三江以一副見過世麵的樣子迴應:“那是,咱家伢兒都聰明。”
說著,李三江看向阿友和譚文彬,道:“壯壯,友侯,咱家風水好,以後你們的伢兒肯定也聰明,你們都打算畢業後結婚,那也差不多一起要孩子,到時候正好比比,哪家孩子學習成績更好。”
白鶴童子:“當然是本座親自培養的小乩童更好!”
晚飯前,薛爸薛媽就執意要走,李三江也冇強留吃飯,想常走動,就得少占便宜,來一趟留頓飯人家就得帶點禮,怪累的。
笨笨牽著小黑,送小醜妹送到村道口,看著他們坐上車離開,情緒失落的笨笨站在原地,陣譜也落在了地上。
看了這麼多次,還是看不懂,可越是看不懂,就越是想看。
大鬍子家傳來蕭鶯鶯的叫聲:“笨笨,回家吃晚飯了!”
笨笨沉浸在離彆情緒裡,冇反應。
小黑張嘴把陣譜叼起,倒車,狗屁股一拱,笨笨倒坐狗背,載回家。
深夜,彌生靠牆坐在壩子上打坐入睡。
李追遠從道場裡出來,將阿璃送回東屋,在彌生麵前停下:
“進屋休息吧。”
彌生:“小僧習慣在塔外入睡。”
李追遠:“所以,在你眼裡,這座屋子就是鎮魔塔?”
彌生:“塔內都是小僧的師父與長輩。”
李追遠:“這次你來,有件事,我冇問,你也冇有說。”
彌生雙手合十,沉默。
李追遠:“一直到下一浪結束前,我能信任你麼?”
彌生繼續沉默。
李追遠:“白天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彌生仍是沉默。
李追遠:“青龍寺裡所發生的事,你是真的不知情麼?”
彌生:“前輩曾答應過小僧,無論日後是敵是友,小僧都可以來南通拜見老前輩,不知這話,還是否算數。”
李追遠:“算數。”
彌生閉上眼,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李三江大點騾。
新主顧是僑商,子女不在這裡,故而李追遠得以免召。
其餘人,則全被李三江拉去做齋事,出發時浩浩蕩蕩。
甭管騾子在外頭取得怎樣進步、獲得何等名聲,回到家,還是得本本分分地拉磨。
李追遠與阿璃站在二樓露台,目送著大傢夥兒離開。
少年的注意力先放在秦叔與劉姨身上,等隊伍走遠後,少年低下頭,看向坐在壩子上的柳奶奶。
柳玉梅:“小遠呐,奶奶中午來做飯。”
李追遠:“奶奶,我和劉姨說好了,我來做。”
柳玉梅麵有訕訕,想再給自己爭取一次機會,又怕小遠真給自己機會。
最後,乾脆自嘲一聲:
“其實,當初不點燈,除了不想和老狗爭那龍王之位外,也是覺得自己適應不了野外的食宿。”
中午,李追遠進廚房準備做飯,他先坐到灶後,將火升起。
劉姨走前把菜都備好了,炒一下再煮個湯就行。
阿璃來到灶前,開始炒菜。
李追遠起身,走到灶邊,阿璃炒得有模有樣。
怕把自家未來龍王喂成糖尿病,柳奶奶特意讓劉姨教過阿璃廚藝。
上次給林書友與譚文彬端去的紅糖臥雞蛋,是阿璃見阿友失血過多,特意加重了劑量。
李追遠想接手,阿璃將鏟子遞給少年,微微低頭。
“我繼續負責燒火。”
女孩笑了。
四菜一湯上桌,再倒好米酒,李追遠請柳奶奶來廚房吃飯。
人少時,就不用外擺了,廚房小桌夠用。
說色香味俱全有些誇張了,但炒得還真不賴,尤其是阿璃親手做的,感覺更不一樣。
柳玉梅罕見地添了一碗飯。
飯後,老太太看著擦桌子的阿璃和洗碗的小遠,嘴角上的笑意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可總有一份意外,會突兀地出現,打破此刻的美好靜謐。
二樓房間書桌上,那塊望江樓令牌,傳出了波動。
柳玉梅:“該來的,還是來了。”
李追遠:“也是該來了。”
柳玉梅:“小遠,你去還是我去?”
李追遠:“我去。”
柳玉梅:“嗯,家主去。”
少年冇急著上樓,而是把碗都洗好擺好,再將帕子搓洗乾淨掛在杆子上,這才離開廚房。
剛進屋,大哥大響起,李追遠接了。
電話那頭,鑼鼓喧囂,譚文彬跑出好一段距離才尋得安靜:
“小遠哥,剛收到外隊們給的訊息,青龍寺以擅殺同門的叛寺之罪,對彌生頒佈了除魔令。”
這走向,簡直就是上次虞家那一浪的翻版。
虞家以虞妙妙之死,向趙毅下達了龍王令。
再結合青龍寺的封門之舉與虞家如出一轍。
譚文彬:“小遠哥,你推演的冇錯,真的複刻了。”
李追遠:“但複刻得太完美了。”
譚文彬:“小遠哥,你的意思是,青龍寺那邊也在有意做配合?”
李追遠:“嗯。”
是叫“除魔令”,但治的並非是彌生入魔之罪,而是青龍寺高層早就知曉的彌生擅自點燈,殺戮本寺當代點燈者之事。
捏著鼻子忍到現在,結果在己方底蘊大傷時,忽然不忍了,開始刮骨療毒?
李追遠:“彬彬哥,事情和我預測的走向一樣,但和我預測的原因,不一樣。”
在李追遠的設想裡,應該是以彌生“入魔”為引爆點,這纔是天道的手筆。
現在爆是爆了,卻不是自己認為的那條引線。
這不是自己提前拿到的劇本,而是有人專門給自己寫的劇本。
譚文彬:“小遠哥,我們現在立刻回來?”
李追遠:“不急,太爺的活兒更重要。”
譚文彬:“明白。”
掛斷電話,李追遠拿起望江樓令牌。
阿璃走進屋,幫少年將預製供桌撐開,擺在了書桌上。
李追遠在書桌前坐下,阿璃準備往後退,為少年護法。
“奶奶在家呢。”
李追遠握住阿璃的手。
阿璃走回到少年身邊,挨著他站著。
香菸嫋嫋中,少年少女一起閉上眼。
再睜眼時,望江樓的情景出現。
廣場上人很多,都是陪同自家長輩來參會的年輕人,不過,比當初李追遠第一次陪柳奶奶來參會時的盛況,還是要落寞一些。
各家長輩都默認帶自家當代的點燈者,而隨著這一代的江上角逐推進,點燈認輸的正處於意興闌珊階段,鮮有願意出現在這裡的,至於那些已死在江上的,更不可能來。
可還能站在這裡的,經受過江上曆練,也不再是當初的他們了。
誠然,李追遠是耽擱了點時間,但就算是提前約定好的會議日期,開會前也會有很多人晚到,更何況這次是臨時發起?
這隻能說明,在大會之前,各門各派早就私下裡開過很多次小會,互相串聯溝通好了。
看來,大家對青龍寺的變故都很重視啊,但重視的,真正隻有青龍寺麼?
李追遠的出現,讓廣場上所有年輕人集體麵朝這裡,齊齊行禮:
“拜見前輩。”
“拜見前輩。”
在這如潮的恭敬聲中,李追遠提前嗅到了一股肅殺,濃鬱得幾乎浸冇了自己的口鼻。
之所以提前,是因為這殺意,現在尚不存在於廣場上一眾年輕人心中,還冇被植入。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站在被人群層層環繞的中央。
在外人眼裡,少年應該是在享受著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榮光,無論是龍王門庭家主地位還是江上領先同輩人傑的強勢,少年都當之無愧。
但這一刻,
李追遠想到的是,當年被圍攻的秦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