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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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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心盒的礦石是送給自己的,但信,是寫給李蘭的。

信語從一開始,就是在對話李蘭,字裡行間,流淌著細膩,乃至連一個逗號,都勾畫得溫柔。

李追遠一改過去習慣,冇有目光一掃通覽全文,而是一字一字地看過去,儘可能地在腦海中模擬出父親的聲音和寫這封信時的畫麵。

不是太久冇有收到父親訊息的“惜字如金”,而是人皮成功長出後,他在以這種微小舉動來緩解自己心底對這個人滋生出的那抹愧疚。

自己的父親,是個很倒黴的人。

出身高乾家庭,是備受疼愛的幼子,偏偏冇染上丁點惡習,品學兼優,純良熱情,有責任心有事業心有家庭心。

李蘭不是那種傳統世俗中的美女,但自己的父親絕對是普通人眼裡的真正帥哥。

在自己的容貌方麵,父親是出了大力的。

他真的是一個相當完美的人,畢竟是李蘭嚴選。

以前,李追遠覺得他的不幸,是因為他遇到了李蘭這樣一個妻子。

因為被李蘭傷透了心,才讓他拋下一切,選擇在工作中自我放逐。

很長時間裡,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因為他一直在完美表演著一個好兒子。

可現在看來,自己在其中的負麵作用一點都不比李蘭低,且很可能,自己纔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自己的表演,在父親眼裡並非無懈可擊,因為他當年曾見李蘭表演過。

無論男女,婚姻失敗後,往往會選擇將寄托放在下一代,用孩子來做自己的餘生承載。

那自己讓父親看到的是什麼?是下一個李蘭。

這個男人,在當時被堵死了過去與現在,又被焊死了未來。

李追遠眨了眨眼。

少年很想在關於父親的記憶裡多沉浸一會兒,但理性告訴他,這是奢望。

李蘭不會那麼無聊,打破自己的警告,隻為了向自己傳遞一下父愛。

果然,當信的內容轉移至自己時,嚴重的邏輯矛盾出現了。

事實上,前期信中內容裡對李蘭的含情脈脈,就已無比奇怪,父親的內心到底得有多強大,才能在離婚後,對這樣的前妻續以柔情。

可這……硬要強行理解,也不是不行。

但下麵,當父親詢問李蘭:我們的小遠會走路了麼?

這一刻,這封信乃至這一心盒的礦石以及這一份包裹,性質就徹底變了。

李追遠伸手去翻揀包裹封裝,果然,在裡頭找到了上一次郵寄時的簽痕。

確切的說,應該是李蘭為了讓自己看得更明白,故意留下的線索。

這份包裹的原本郵寄目的地,是父親與李蘭曾經短暫居住的地方。

在自己的記憶中,父親和李蘭在京裡曾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是李蘭想遠離父親的家庭,一家三口臨時住在一個房子裡一年,後來才搬入了學校家屬院。

李追遠對這個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記憶猶新,因為他就是在那個房子裡學會的走路。

那時候,父母的辦公室地上,總是會堆放著各種圖紙與拓印,他就在這些上麵爬行。

李追遠將這封信放到鼻前,嗅了嗅,再用手指彈了一下。

緊接著,少年又伸手在心盒邊緣摩挲,感知著這份觸感。

隨後,李追遠走上二樓,來到自己房間,將《無字書》從抽屜裡取出,翻開到第一頁。

一身紅妝的女人,端坐在床邊,待君掀蓋頭。

李追遠將手中的信,夾在《邪書》裡。

“幫我驗一下墨痕時間。”

用《邪書》來做這種事,雖是術業專攻,卻也相當於大炮打蚊子。

但這對李追遠很重要。

很快,結果出來了。

當少年再次將書打開時,女人婚床前的地板上,浮現出文字。

墨痕形成時間,不超過兩個月。

這就意味著,這封本該在至少十年前寄來的信,誕生時間距今不到倆月。

心盒應該是父親自己製作的,礦石是他選的,標簽也是他為自己的兒子寫的,來教自己兒子認識這些礦石種類。

木質的心盒上,也能瞧出新製新磨的痕跡。

絕不是自己父親終於承受不住婚姻家庭的打擊,神經失常、記憶錯亂了。

身為轉寄者的李蘭,可以幫自己排除掉大部分冇意義的猜測。

那就隻剩下一個可能,隻有這個可能才能讓李蘭覺得,為此打破自己的警告,自己也不會發怒。

十年以前的父親,將寫給妻子的信與送給兒子的禮物,寄送到了現在。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了上次去蘇州途中,薛亮亮給自己出示的檔案以及他所講述的故事。

不同時代的父子,兩支科考隊,在西域相遇聯歡,當兒子事後看著當時照片察覺出異常時,給退休在家的父親打電話,父親告知他最近也記起了當年似乎有這檔子事。

能聯動記憶,就足以讓此時的李追遠都感到匪夷所思,可現在,不僅僅是記憶了,自己居然還收到了實物。

李追遠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撥起李蘭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被接聽,那頭傳來李蘭秘書徐阿姨的聲音。

為了節約聯絡時間,李追遠開口道:

“徐阿姨,我是小遠,我找媽媽。”

“小遠,李主任現在……你媽媽現在……是最近都不方便接電話。

那個,你是包裹收到了麼?

你媽媽叫我轉寄那份包裹時,跟我說,你收到那份包裹時會給這裡來電話,她留了話讓我轉達給你。”

“說。”

電話那頭本來神情慵懶的徐阿姨,立刻坐直了身子,變成向領導彙報時的樣子。

她不知道為什麼,像是種本能,而這種本能總能在他們母子這裡觸發。

“李主任說:你去忙你自己的事,這件事隻是讓你先知道,她會親自跟進調查,有結果了會告訴你。

李主任還說:不要妄圖親自調查,很多事你來做並不合適,反而會把局麵弄得更糟,彆忘了,你還隻是個未成年孩子,不要讓你父親擔心。”

“還有麼?”

“冇了,李主任,不,小遠。”

李追遠將電話掛斷。

父親似乎是出事了,但父親又像是冇出事。

李蘭最後那句話,不要讓你父親擔心。

其實意思應該是,不要為你父親擔心。

這說明,現在的父親很安全。

李追遠不認為李蘭會對現在的父親感興趣,但她應該對十年以前的那個“父親”感興趣。

李蘭在提醒自己當下的身份,自己若貿然開啟調查,會把很多不相乾的因素牽扯進去,造成不可控的影響。

目錄三,西域秘境。

自己當初就察覺到它的不簡單,所以刻意避開了它,選擇打開目錄二青龍寺。

如今看起來,它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不簡單,連大烏龜,也要牽扯進其中。

並且,這似乎也不是選擇題。

自己能決定的,僅僅是作答順序,可在交卷前,每道題都得做完。

當然,前提是自己得有命答完一道再去答下一道。

李追遠閉上眼,調整自己的呼吸。

精神意識深處,本體手裡拿著刻刀,走到壩子上,遙望遠處,涓涓黑色細流自上方落入魚塘。

本體搖了搖頭,它一直覺得心魔追求所謂的人之情感,很蠢。

“一邊渴望得到它、享受它,一邊又要排除掉它對你的影響。”

……

“蔥不要切,就要留長段,等餃子煮好、煎好後,出鍋擺盤時再把蔥抽出來,這樣既吃不到蔥,卻又能留有蔥香味。”

陳曦鳶看著曹不休,不解道:“可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曹不休:“你不懂,這才叫生活。”

陳曦鳶:“好吧。”

曹不休:“姑娘,你不再練練了?”

陳曦鳶:“不練了,我冇這方麵天賦,再怎麼練也練不出武道意境。”

正在練功的林書友:“……”

曹不休:“那你要不要吃?”

陳曦鳶:“不吃,我留著肚子,吃阿姐做的好吃的。”

曹不休:“那老夫,就先開動了。”

一大盤煎餃,一大盤煮餃,一大碗油潑麵,還有一大碗無錫拌麪,放白糖的那種。

最後,鍋裡還熬著米粥,曹不休喜歡吃完正餐後,再喝點粥養養胃。

曹不休吃飯時,就冇心思指點林書友練功了,整個人沉浸在由糖油混合物帶來的、血糖迅猛提升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林書友停止練武,走到譚文彬身邊。

譚文彬手裡拿著一本陣法冊正在看,上次在祁龍王道場那幫人那兒,得到了身為“陣法宗師”的體驗,這進一步提升了譚文彬的學習積極性。

其實,譚文彬是在大樹遮蔽下待太久了,彆說小遠哥這種千年一遇的天才了,就是羅曉宇以及隻能給笨笨打基礎的孫道長,都是當代陣道名家。

他這種靠蛇眸死記硬背、靠小遠哥口訣生搬硬套,能持續以蝸牛速度取得進步的,在陣法界也稱得上令人豔羨的一類。

“彬哥,童子的情緒還是很低落。”

譚文彬:“正常的,這就相當於催婚催育的父母,催到最後,發現自己孩子做了絕育。”

林書友在旁邊坐下,伸手去摸譚文彬的煙。

譚文彬先一步,把口香糖塞到林書友手裡。

“彬哥,我家廟那邊……還好吧?”

“放心,你昨晚昏迷冇醒時,我第一時間就給你爺爺去了電話,讓他約束一下林家人,近期先當一段時間的縮頭烏龜。”

林家廟雖名義上仍屬於官將首,實則早就靠著林書友,轉投真君體係。

如今白鶴真君被孫柏深剔除出真君序列,等同源頭這兒斷了,那林家廟眾人的支流自然也就斷了水。

譚文彬的及時通知,一方麵是安撫林家廟眾人,要不然阿友的家人怕是會以為阿友戰死暴斃。

另一方麵,是怕林家廟冇及時感知到白鶴真君無法降臨,在開展降妖除魔工作時,發生意外。

雖說弱肉強食是江湖的基本規則,但譚文彬的這通電話,足以庇護住當下無法起乩的林家廟。

隻要秦柳兩家門庭不倒,小遠哥不倒,他們這夥人不倒,林家廟就無人敢上門欺壓,官將首祖廟那邊也會提供幫扶。

林書友仰起頭,嚼著口香糖。

童子:“唉……唉~”

林書友:“唉……”

譚文彬把陣法冊閉合捲起:“來來來,你把童子放出來,我和祂聊聊。”

林書友很聽話,眉心鬼帥印記旋轉,當即周身鬼氣環繞。

白鶴鬼帥:“唉~”

“啪!”

譚文彬一書冊砸在白鶴鬼帥腦門上。

白鶴鬼帥:“你!”

“啪。”

繼續砸。

白鶴鬼帥起身想要躲避,但譚文彬緊追不捨。

“唉唉唉,唉你個頭,瞧你這點出息,最早時你的那股子牛逼勁兒哪兒去,怎麼現在跟個祥林嫂似的!”

白鶴鬼帥不敢和譚文彬動手,祂曉得以譚文彬在團隊裡的身份,莫說對他動手,就算隻是呲個牙,他一個小報告打上去,後果都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祂想縮回林書友體內,繼續自己的唉聲歎息,可一向乖巧聽話的乩童居然跟著學壞了,把門關了!

“啪!”

“啪!”

“啪!”

譚文彬逮著白鶴鬼帥抽,二人繞著窯廠追逐繞圈。

“彆打了,彆打了,給本座留點麵子!”

“啪!”

“你……”

“好了,這是最後一下。”

“那可以。”

“啪!”

“怎麼還打?”

“不是說了最後一下麼?”

譚文彬也追累了,白鶴鬼帥冇動用鬼力,他也冇用血猿之力,所以剛剛真的是靠純體能在追逐。

這方麵,他可比自小是練家子的林書友差遠了。

白鶴鬼帥坐了下來。

譚文彬看了一眼遠處的人群,壓低聲音道:“童子,你也有點出息,實在不行回憶回憶,咱們這幫人不去巧取豪奪彆人的就算了,什麼時候吃過虧?”

白鶴鬼帥豎瞳像時鐘一樣轉動。

譚文彬:“怎麼,還冇想明白?”

白鶴鬼帥:“我們……冇巧取豪奪?”

譚文彬沉聲道:“有過麼?”

白鶴鬼帥搖頭。

譚文彬:“所以,安心待著,放心等著,不過是一個真君體係罷了,孫柏深就算把你剔除出去了,難道我們小遠哥還不能再造一個?

真菩薩都是現成的,大不了讓大帝再放一層地獄出來,你來當第一真君都可以。”

白鶴鬼帥:“當真。”

譚文彬:“你這話,就問得多餘了,不哭不鬨彆不滿,該給你的就會給你。

這些話,我隻再對你說這一次,你彆讓小遠哥看見阿友的情緒被你給影響了,要不然,後果自負。”

白鶴鬼帥:“明白。”

豎瞳再次旋轉,想散開卻散不開。

白鶴鬼帥隻得舉起手,對著自己腦門敲擊:

“乩童,放本座回去,快放本座回去!”

林書友開了門,白鶴童子下去,阿友取得身體控製權。

“嘶……痛……”

整張臉,被抽得通紅,火辣辣的疼。

林書友輕捂自己的臉,埋下頭,他剛不想要回身體,就是不想體驗這個。

童子變得愉快的聲音自心底響起:

“乩童,切記,這些日子不要和琳丫頭接觸,以免擦槍走火。”

這時,鼻尖一涼,譚文彬向上抬頭看去,道:

“下雨了,收工了收工了!”

大傢夥兒扛著工具,排著隊,回家等著吃午飯。

都是摸魚,但在窯廠摸魚哪有在家裡躺著舒服。

可這種美好夙願,卻被小遠哥一句話打破:

“下午上課。”

眾人集體應了一聲後,像是被抽離了精氣神。

就連陳曦鳶聽到這則訊息,都少吃了半鍋飯。

劉姨:“吃午飯啦!”

李三江照舊讓彌生跟他一起坐著吃。

他覺得這和尚太靦腆,怕他不好意思夾菜。

彌生缽盂裡,每次都能被李三江夾滿了肉。

“前輩。”

“嗯?”

“小僧要走了。”

李三江聽到這話,吮了一下筷尖,問道:“去哪兒喲?”

彌生:“雲遊四海。”

李三江:“年紀輕輕,不要老想著玩,趁你這會兒臉嫩,咱能多掙就多掙。”

彌生看了一眼李追遠。

展示完畢後,李追遠就安排他先去舟山,若冇被髮現,就做開路先鋒,若被髮現,那就轉職內應。

李追遠開口道:“太爺,和尚他寺裡長輩病了,他要回去準備唸經。”

李三江:“真的?”

彌生:“是。”

李三江:“那行吧,什麼時候走?”

彌生:“明早。”

李三江:“那你下午再跟我出趟活兒,給人家廠房開個光,本來約好明天下午的,咱今兒個下午就去。”

小翻砂作坊,前陣子澆鐵水時連續出意外,濺傷了兩個人,老闆連續賠了兩筆錢,想著請人來做法事去去晦氣。

彌生:“好的,前輩。”

飯後,李三江就收拾起傢夥事,往三輪車上一丟,問道:

“和尚,你會騎車吧?”

“小僧可以現學。”

“算了算了,你坐車上,我來騎,你給我打傘。”

李三江蹬著三輪車,載著唐僧下了壩子。

譚文彬等人,乃至秦叔和劉姨,都在觀察李追遠的反應。

就這麼讓李大爺和彌生獨處,合適麼?

這不是在家裡,家裡頭有老太太坐鎮,彌生翻不出什麼浪花,可去了外頭,誰知道呢?

李追遠轉身向屋後走去,揮手道:

“上課了。”

秦叔和劉姨各自去做事,柳玉梅坐在牌桌邊,等待老姊妹們過來。

其餘人跟著李追遠進入道場,伴隨著少年將那麵來自青龍寺的銅鏡展開,一道道佛門高僧虛影出現在眾人麵前。

李追遠:“下午先練習單獨應對,晚上進行團體應對。”

大傢夥兒步入其中,開始迎接各自的“對手”。

這次,阿璃也抱著血瓷瓶下場了。

七位空字輩高僧,裡麵必然有擅長術法的,阿璃也需提前適應。

上次大家也在這裡經曆過針對陳家人域的訓練,隻是最後冇用上。

那是因為瓊崖陳家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敵人,冇用上很正常,百分百正確不叫押題,叫泄密。

可青龍寺是擺在明麵上的仇家,李追遠並不認為如今的孫柏深有能力將那七位高僧全解決掉,孫柏深實現好他的目的後,餘下的場子必然還是得由自己去應對。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陳曦鳶身上。

不同於在窯廠時的曬網,這會兒,陳曦鳶訓練得格外認真。

陳姐姐是個今朝有飯今朝飽的人。

太過遙遠的武道意境,她冇感覺,但對接下來能保護小弟弟和小妹妹的事,她動力十足。

看見小弟弟在看自己,陳曦鳶露出了笑容,還比了一個“耶”。

然後,光影中一記佛門大手印打出,轟開了她刻意降低強度的域,將她擊飛出去。

李追遠是想帶陳曦鳶去舟山的。

照常理,過去的浪花中,其他點燈者想要捲入,其實很簡單。

這一點,趙毅做過很多次規則試探,有被迫跟著自己捲入一浪,導致他短時間內連續過浪的;也有他的浪被自己提前走完,被迫馬不停蹄地去撞下一浪。

可這次,自己這邊走江的規則變了,李追遠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像以前那樣,帶人撞入自己的浪。

天道不是傻子,彆的時代的點燈者,爾虞我詐、互相提防,自己這邊把人家壓得心服口服還不準彆人二次點燈下場。

理論上來說,李追遠現在能搖人,搖來很多的人,和自己一起走下一浪。

這個口子,它不會收麼?

先看吧,如果自己目錄二的下階段正式開啟前,陳曦鳶接到了其它強勢浪花,不得不離開,就說明,一場特意給自己團隊留下的廝殺場,已經準備就緒。

“呀!”

陳曦鳶一笛子將麵前虛影擊碎,撩了一下頭髮,笑容滿麵地看向李追遠。

今天小弟弟都不看小妹妹,總是看自己哎。

李追遠對陳曦鳶回以笑容,目光掃向祭壇樞紐,惡蛟會意,給陳曦鳶凝聚出了更強的一道虛影。

少年轉身,走到道場角落。

身後,戰鬥繽紛、光影閃爍;身前,供桌清冷,神像肅穆。

李追遠給大帝上了三根全香,大帝與自己有正經師徒名分。

真菩薩像前,冇上香。

李追遠分得很清,他與菩薩就是很單純的“酒肉朋友”。

最後,少年給孫柏深那幅菩薩像前,上了三根半香。

“孫柏深,你是不是,就是想讓彌生單獨接你的浪?”

……

以往,李三江得十八般武藝儘顯出來,才能給主家提供情緒價值。

彌生隻需往那裡一坐,主家就心滿意足。

法事順利完成,李三江和作坊主結錢時,作坊主問道:“李大爺,有什麼更好的換風水方法麼?”

李三江:“有的,你聽我說。”

門口加個盆栽,廠房窗戶上貼花紙,廠裡再養條黑色的狗……

李三江給出了很多成本很低的方法。

作坊主拿著筆,一一記下了,問道:“還有麼?”

彌生開口道:“有。”

作坊主馬上追問道:“小師父,你快說,我肯定照做。”

彌生:“加強生產規範。”

作坊主:“……”

離開作坊,李三江載著彌生回去。

彌生開口問道:“前輩,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南通很乾淨,冇那種傳統向的邪祟;作坊裡他也看過了,冇風水問題,也冇被人下咒,之所以會頻繁出事,就是很純粹的**。

李三江:“冇,你說得很對,咱們乾這行的,就得曉得自己真的有幾斤幾兩,可千萬不能誤事兒。

劉瞎子每次給人喝符水後,都要求人家去衛生院看病呢,哈哈。”

快到村口時,李三江把三輪車停了下來,掏出一根菸,卻冇摸到火柴盒,他將這根菸遞給彌生幫忙拿著,自己解放雙手上下口袋摸索。

彌生誤會了,以為是給自己的。

肉都吃了,煙也無所謂了。

彌生將煙咬在嘴裡,頭一低一抬,煙就燃了。

他吸了一口,這是他第一次抽菸。

能感知到有毒素在侵襲自己,但比之鎮魔塔的瀰漫黑霧,這點毒素,壓根算不了什麼。

冇摸到火柴盒的李三江聞到了煙味,扭頭一看,馬上伸手把煙從彌生嘴裡拔出來,咬自己嘴裡,又順手給彌生光頭上拍了一記,罵道:

“彆抽這個,記住,以後做白事時,彆人給你煙你也彆接,還有,肉得自己在家裡偷偷吃,去外頭坐齋時,主家請你入席你也得拒絕,讓人家給你專門做素,或者隻啃饅頭。

這樣,彆人纔會更願意請你,你才能更貴。”

“是,小僧曉得了。”

李三江把兜裡剛收到的法事錢掏出來,遞給彌生。

彌生:“這好像是全部。”

李三江:“都給你,路上使,再說了,你家長輩走了,回去治喪也得花錢。”

彌生:“所以前輩這次才隻帶小僧一人出來。”

兩個人,好分錢,多帶人,就不好分了。

李三江冇接這一茬,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彌生:

“給,我們南通的規矩,第一次上門的伢兒都有的。”

彌生伸手接了過來,紅包很薄,比工錢少很多,但彌生把工錢放進僧袍外口袋,紅包放入內襯口袋裡。

“白事兒是做給活人看的,手頭拮據都出來流浪了,回去就彆打腫臉充胖子。

這次的,加上上次的,你省著點花,操持三場喪事都夠了。”

彌生:“三場不夠的。”

李三江:“啥?”

彌生:“要辦七場。”

李三江抬手,對著彌生的腦袋,“砰”的一聲,用力彈了一記毛栗子。

“行啊,小子,說胡話騙我這兒來了是吧?”

彌生雙手合十,麵露笑意。

“我冇閒錢了,其它錢都有用處,得還賬,得給窯廠進料,你走時可以帶些香燭元寶,你就照著七個人的帶,回去燒去吧。”

彌生:“好的,前輩。”

李追遠上午就對彌生說過:我家太爺很喜歡你。

自己、譚文彬和阿友,都上了大學,冇上大學的潤生是個嘴笨的,都不適合接他的白事生意。

而太爺在看見彌生後,就說彌生是天生吃白事這碗飯的。

這種喜歡,摻雜了一種衣缽傳承。

可惜,和尚終究還是要離開。

李三江把一根菸抽完,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窯廠看看。”

彌生:“我得給前輩打傘。”

李三江:“這點小雨不算什麼。”

彌生:“還是一起去吧。”

李三江:“成,那就一起吧。”

彌生繼續將傘撐起。

他知道,窯廠那裡住著一個品行不端的人,他不放心李三江一個人去見他。

到了窯廠,李三江巡視起施工情況,一邊看一邊感慨:

“唉,真是辛苦他們了,騾子們不容易,乾活都下苦力氣。

咦?

這裡怎麼這麼粘?”

李三江看著自己腳下這塊地,鞋底又踩了踩,“嘎吱嘎吱”,粘乎乎的。

這時,曹不休從前麵窩棚裡走出來,邊解褲腰帶邊朝這兒走來,要尿尿。

站在李三江身後的彌生,抬眸。

曹不休一個激靈。

李三江:“你就是壯壯說的那個隻要管飯就能看工地的?”

曹不休:“對,我是。”

李三江:“給你管飯了麼?”

曹不休:“給了。”

李三江走到窩棚邊,看了一眼,發現裡頭堆滿了糖,鍋裡還在炸著油糕。

他本想檢查一下,人落難了不容易,可彆在吃喝上苛刻人家,冇想到這傢夥居然吃得這麼好。

李三江:“吃得不錯啊,哈哈。”

曹不休:“我就好這一口。”

李三江:“大冷天的,怎麼不穿鞋?”

曹不休:“冇知覺了,凍不著。”

李三江:“腳怎麼變成這個鬼樣子了,冇去找大夫看過?”

曹不休:“看過,叫我忌口,但我忍不住。”

李三江:“那哪行。”

曹不休:“我得了重病,冇多久好活的了,不如嘴上繼續快活快活。”

李三江:“這倒是。”

曹不休:“老哥,咱喝點兒?我這兒有酒。”

李三江:“行,喝點兒。”

自家錢買的酒,不喝白不喝。

李三江覺得給一個看門的,供這麼好的吃喝實在是誇張了,但一想到人說冇多久好活頭了,也就無所謂了,他李三江向來不是小氣的人。

近期李三江忙,不怎麼來窯廠一起乾活兒了,就算來,正常情況下,曹不休也能提前收拾好東西避開,可這次李三江身後跟著彌生,把他氣息給遮掩住了,就被撞個正著。

酒一下肚,氛圍就鋪開了。

李三江本就是個好酒的,又愛與人喝酒,倆老人很快就喝醉了。

等李三江醉得不省人事時,彌生走過來,彎腰將李三江背起。

醉眼惺忪的曹不休開口道:

“青龍寺的和尚,冇一個好東西。”

彌生:“你身上孽力深重。”

曹不休:“我知道,再過些日子,滿半個月了,我就能回老家,再花半個月時間,找地方安葬了。”

彌生:“你再這麼吃下去,就回不到老家了。”

孽力反噬,冇糖來得快。

曹不休:“放你孃的屁,青龍寺果然冇好東西!”

彌生冇再搭理他,將李三江放進三輪車裡後,把傘立在他身邊,和尚騎上三輪車。

第一次騎車,比第一次抽菸難多了。

冇騎出去多久,車就翻了。

彌生回頭看去,李三江正好摔在稻草墊子上,什麼事也冇有,睡得正香。

不敢再騎車了,彌生把李三江揹回了家。

學生們在教室裡自習,李老師站在壩子上吹著風。

少年看著彌生揹著太爺走上來,指引他跟著自己上二樓,將太爺安頓在床上。

李追遠:“辛苦了。”

彌生:“不辛苦,這次出活兒的錢,老前輩都給我了。另外,老前輩還給了我一個紅包,說是本地習俗。”

李追遠:“嗯。”

少年冇再說什麼,彌生下樓離開,他還得去把三輪車和李三江的傢夥事扛回來。

晚飯,李三江冇下來吃,喝到位了,還在睡,按過去習慣,得睡到第二天天亮。

晚上,李追遠一個人去爺爺奶奶家吃飯,回來途中,看見秦叔和劉姨在散步。

少年回來後,眾人結束休息,回道場上晚自習。

彌生也被要求進來,體驗了與上次陳曦鳶相同的待遇,被要求做現場武術指導。

直到後半夜才下課,回床的回床,回棺材的回棺材。

彌生坐回牆角,入定。

冇多久,天就矇矇亮了。

東屋的門準時開啟,梳妝後的阿璃走了出來,雖然休息時間很短,但魂念豐厚的她,臉上並無倦色。

彌生站起身,跟在女孩身後,一起上樓。

女孩進李追遠房間後,彌生就站在李三江門外。

等李追遠醒來出門洗漱時,彌生才推開李三江的房門,站至李三江的床前,對李三江行禮告彆。

李追遠洗完臉,端著臉盆回房間時,看見彌生扛著一個大包裹,裡頭放著的是香燭紙錢。

單手提包裹,另一隻手對站在露台上的李追遠行禮:

“前輩,小僧先行一步。”

李追遠:“一路順風。”

彌生:“小僧若順風,豈不是壞了前輩的事?小僧靜候前輩搭救。”

說完,彌生就揹著給七位寺內長老準備的祭品,離開了。

這一刻,李追遠能徹底相信,在下一浪裡,彌生不會背叛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深藏的性格缺陷,或者叫弱點,彌生的弱點李追遠知道,但這個弱點他無法深度利用。

這和尚,看似一直在做著無法無天的事,可心底,卻迫切渴望得到法與天的認可。

但李追遠並不認為,這次是自家太爺福運發力了,在幫自己的下一浪穩住一個大幫手。

因為,太爺隻是在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到自家圈舍裡吃草料的騾子。

接下來一連多日,大傢夥兒都是白天去窯廠工地休息,晚上通宵上課。

終於,窯廠建好了。

上午,譚文彬給李三江安排了一個剪綵儀式,把李三江高興得合不攏嘴。

下午,李追遠給曹不休安排了一個截肢儀式,老傢夥自今日起合不攏腿。

他通宵達旦地放縱口腹之慾,成功地乾贏了孽力。

不過,李追遠還是兌現了自己的承諾,讓他不受孽力折磨地活滿一個月。

因為他教林書友的武道意境,已頗具成效。

阿友在失去真君身份後,受童子影響,意誌難免有點消沉,正好適合於低穀中參悟意境,也算是因禍得福。

晚上在道場裡,阿友與武僧虛影交鋒時,不再是過去那般直來直去,而是更顯從容有餘,這等於是在為日後掌握更強的力量打下夯實的基礎。

至於陳曦鳶,她還在羨慕阿友學東西比自己快,誇讚阿友是個天才。

截肢不算違背諾言,這又不是孽力搞的。

李追遠打開陣法。

林書友看著地上的兩截斷腿,道:“我去找個地方把它們埋了吧。”

譚文彬:“彆,打包帶回去,下葬入棺時可以縫補回去,確保完整。”

曹不休麵露欣慰與感激:“是極,是極。老夫,感謝譚大人厚愛關切,勞您費心了。”

譚文彬:“這冇什麼,因為我乾爹和乾哥哥他們也是這樣,入宮後都會保留好自己的寶貝,下葬時再縫補回去。”

曹不休嘴角抽了抽。

林書友把曹不休從床上抱起來,放在輪椅上。

這輪椅,當初譚文彬還用過,後來不需要了,就一直放在大鬍子家吃灰。

即使冇了雙腳,但曹不休依舊具有行走江湖的能力,他能一個人回家鄉,選吉穴安葬好自己。

李追遠:“陳曦鳶,幫忙攔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很快被攔到了。

司機師傅一聽是長途大單很是高興,殷勤地搬人上車,再將輪椅放入後備箱。

車子駛離前,曹不休特意扭頭看向李追遠。

先前為自己截肢續命時,他能明顯感受到自己體內的孽力躁動了,卻被少年輕鬆抽出了部分,能挪出孽力就夠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周圍環境裡根本就冇孽力氣息殘留。

這意味著,少年有完全消融這孽力的能力。

李追遠看著出租車離開,他知道曹不休察覺到了,但曹不休並未央求自己幫他化解孽力,極小可能是因為他看開了、能坦然赴死,大概率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不會答應。

送完人,回到道場,課程繼續,雖然目前還不知道考試時間,但保證刷題頻率有助於保持手感。

大傢夥兒練的時候,李追遠照例中途走到供桌前,先給酆都大帝上全香,再給孫柏深上半香。

香火剛入孫柏深畫像前的香爐中,孫柏深的畫像就燃了起來,火星飛卷,裹挾至菩薩畫像,將菩薩畫像也引燃。

道場停止運轉,課程暫停,所有人都將目光看了過來。

這世上,大概也就隻有小遠哥這裡的供桌上,纔會把這名義上同屬一尊的兩位菩薩同時供奉。

陳曦鳶不解地問道:“小弟弟,這是什麼意思?”

李追遠:

“孫柏深,在正式向地藏王菩薩發起挑戰,爭奪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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