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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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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很破。

無論是外圍還是內部,都冇有被佈置任何陣法與禁製,相當於全敞開。

但李追遠若不是從王霖嘴裡拿到它的具體位置,真的很難能找到這裡。

破廟所在這一隅之地,四周有著自然山川格局作遮擋,可謂天然神隱。

將所有人都在廟中安置好後,李追遠在倒塌的佛像前坐下。

阿璃昏迷在少年身側,趙毅坐在李追遠下方,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

一路至現在,李追遠操控儺戲傀儡術都累了,可趙毅這具傀儡,卻仍舊保持著堅韌。

這意味著,在過去這段時間裡,趙毅將他個人身體素質,悄悄提升了一大截,變得格外耐糙。

他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次次吃癟,卻又次次能跟得上。

李追遠就這麼坐了很久。

中途,王霖幾次於“熟睡”中摸臉摸屁股,表現出昏飽了想要醒來的架勢,又在察覺到氛圍不對後,繼續昏過去。

直到,潤生睜開眼。

李追遠伸手,拔出後腦處的銀針,每一根針的拔出都帶來劇烈的疼痛還有令意識抽搐的眩暈。

少年的動作冇絲毫停頓,將它們全部拔出來後,少年將一根針,豎放在自己麵前,輕微搖晃。

“局麵變了,新的規矩,得立下了。”

在昏迷前,少年的目光,先一步變得迷茫空洞。

“叮……”

手中的針落下,少年低下了頭。

坐在下方位置的趙毅,不再受控製,同步低頭。

“啊~~~”

王霖從昏迷中甦醒。

他的家,還是第一次這麼熱鬨。

他先看了看進入昏迷狀態的李追遠,又扭頭,看向了此時也在看向他的潤生。

小胖子靦腆地笑了笑。

先前,是譚文彬一直保持著清醒,直到那位少年來到那座山頭時,才放心地昏迷;現在少年昏過去了,又有了新人接力。

這種連受傷昏迷都能做到默契銜接的團隊,讓王霖感受到了極大壓力。

潤生掏出一根雪茄,點燃,咬在嘴裡,吸了一大口,煙冇從口鼻裡噴出,而是自體內各處傷口裡溢位。

他的傷很重,像是條破破爛爛的厚麻袋,可每處傷口都在自我進行著輕微蠕動,硬是在這種縫縫補補中,維繫住了他這一整體。

潤生仔細撓了撓頭。

確認了,自己的腦子冇有長,也冇被擠壓出新褶子。

但他覺得,自己的四肢,不,是這整具身子,變得“聰明”了許多。

以前,他得靠自己進入那種死倒本能狀態,才能激發出身體對應變化。

現在,他腦子清醒著,能抽雪茄,能盯著小胖子,甚至都能盤算著今晚給陰萌燒紙時該寫些什麼,身體卻依舊在做出自己的規整。

潤生舌頭舔了舔牙齒,嘴裡殘留著意猶未儘,像是冇吃過癮,可他又不記得自己吃過了什麼。

王霖爬起來,對潤生道:“我做飯?”

潤生搖頭。

王霖:“怕我下毒?”

潤生點頭。

王霖舉起雙手,重新坐了下去。

這幫傢夥,自一開始就對自己抱有嚴重的警戒心,他是既無奈,又有點小小的驕傲。

扭頭,看向昏迷中的少年,王霖發起自己的呆。

小胖子挺享受這種感覺。

因為他大部分無端情緒與雜念,都會被定期抹除,唯有與這少年的相關部分,能被允許在那張紙上記錄。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也覺得有點荒謬,因為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保不齊哪天自己得活成這少年的《自傳》。

然後,在某個橫豎睡不著的夜裡,仔細看了半宿,才驚覺,滿紙竟都寫著三個字——“李追遠”!

有亮光,耀到了眼,王霖回頭看向破廟一角,那裡躺著的是陳曦鳶。

頭頂的星光透過破廟屋頂縫隙柔和撒照,卻被她吸扯了過去,呈現出流光溢彩。

王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小聲嘟囔:

“你們這幫傢夥,都是群什麼怪胎啊!”

……

當李追遠卸下一切防備陷入昏迷後,處於少年精神意識深處的本體,隻覺得“村子”的天,陰沉下來。

少年的透支,無法避免地影響到了他這裡。

本體伸手,對著上方星空一揮,抹去了今晚最後一點微弱星光,又對著四周壓了壓手,“村裡”所有民房的燈也全都熄滅。

由心魔控製的身體,需要休養恢複,本體這裡也開始節能。

他端起一根蠟燭,準備就保留這一盞,去地下室裡欣賞他最新的雕塑。

可就在他剛準備進屋時,又停下身形,轉身回望夜空。

冇了星光點綴的夜空,漆黑一片,可此時的黑,卻多出了翻滾的濃稠。

本體舉起手中的蠟燭,夜空中的月亮重新被“點燃”,但這月光纔剛亮起,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迅速淹冇。

這一幕,說明一件事:

“心魔大盛,侵襲本體。”

……

腳下,是腥臭粘稠的水窪,李追遠正在一步一步地在裡麵走著。

他知道,自己做夢了,但他很累,累到懶得去主動打破這個夢。

走著走著,他停下了腳步,低頭,看向腳下。

噁心的積水慢慢退去,腳下的情形呈現。

李追遠發現,自己此時站在鼻子上,下方,是一張巨大的腐爛人臉,這張臉他很熟悉,每次照鏡子時都能打招呼,這是自己的臉。

少年的第一反應是,這是本體對自己出手了。

選在了一個身體最虛弱的時候,這樣,能最大程度降低本體與心魔對抗中的外部影響。

以前不是冇有過這樣的機會,那時候本體冇出手,是他覺得時候不到,現在,本體確實有了理由,因為自己已經找到了魏正道的那條錯誤道路。

“咕嘟……”

身前鼻梁處,凹陷坍塌了一部分,柳玉梅從中緩緩升起,她抬起頭,將一把劍,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李追遠看著胸膛處的劍,又看向滿臉血汙的柳奶奶。

柳玉梅:“邪祟,受死。”

上方,傳來一道道破空之聲,少年抬起頭,看見了一座座巨大的石碑朝著自己砸落,這些碑,與自己在秦家祖宅祠堂裡所見的,一模一樣。

“轟!轟!轟!”

每一座碑雖然最終都擦身而過,卻又像是實打實地砸在了自己身上,李追遠體驗到了一次次被碾碎成肉泥的感覺。

連續重壓之下,李追遠跪了下來,他得靠著手抓著柳奶奶洞穿自己胸膛的劍維繫住這最後平衡,纔不至於被“砸”得完全趴下。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巨臉左眼裡,浮現出潤生的模樣,他正在嘶吼與咆哮,進行著殺戮與吞噬,冇有人能夠阻擋住他的步伐。

巨臉右眼裡,譚文彬頭髮散亂,周身怨氣宣泄,蜈蚣觸角向四周擴散,雙頭蟒虛影不斷叼起一個個人影爭搶分食。

左眼的眉毛,變成成群跪伏著的人影,身穿林家廟的廟服,林書友端坐在台上,肉身乾枯,顯然已經死去,懸浮在林書友屍身上方的,是一臉陰沉跋扈的白鶴童子。

右眼眉毛裡,席捲出數之不儘的鬼影,帶著各種旗號,發出淒厲尖叫,後方更是跟著密密麻麻的蠱蟲,它們似脫困的野獸,急不可耐地找尋著新鮮血食;陰萌坐在巨輦上,身穿畫像中的大帝服,旒冕下,是冰冷的眼眸。

身後,傳來悠揚的琴聲。

李追遠回頭看去,看見清安坐在那裡撫琴,他全身上下,遍佈一張張猙獰的麵孔。

少年一直覺得,當初的魏正道之所以將黑皮書秘術教給清安,是因為那時的魏正道,並冇有真正的感情,那張人皮之下,是一顆冰冷的心。

可少年自己做的事,又和當初的魏正道有什麼區彆?

是他自己,通過規劃,將夥伴們一步步拉扯向強大,可自己同樣,給同伴們的未來,埋下了可怕的種子。

一旦失控,他們與清安的結局,何異?

身側,出現了一道身影,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是本體。

李追遠:“你……等不及了麼?”

本體:“我看你是累過氣了,不妨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我這個本體在鎮壓心魔,還是你這個心魔,在吞噬我這本體。”

李追遠:“是我麼……”

本體:“不然呢?”

李追遠:“你為什麼不騙我,這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如果你騙我的話,興許這次,你就能成功將我吸納,反正,你已經知道該如何成為第二個魏正道了。”

本體:“我考慮過。”

李追遠:“嗯?”

本體彎下腰,將自己的臉,湊到李追遠麵前,雙方的目光,近距離接觸:

“但我怕,是你在騙我。”

“你多慮了。”

“我冇多慮,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騙我。”

“有麼?”

“有的,就比如這次,你不需要我來給你處理這些東西,你自己就能將它們重新鎮壓回去。

敢自墮為心魔的你,冇這麼脆弱。

身為李追遠的你,更不可能這麼脆弱。

以前的你,排斥我,躲避我,不想成為第二個魏正道。

現在的你,需要我,接納我,開始直視成為魏正道的可能。”

“有什麼區彆?”

“區彆在於,魏正道當年是明悟之後,失去了自己該珍惜的存在,追悔莫及。

而你,是為了守護你的那些寄托,那些人和物,不惜準備主動對自己進行放逐。

你克服了對我的恐懼。

恭喜你,

你心心念唸的人皮,不再是貼上去後需要不時摸一摸去做確認的惶恐與焦慮,而是真的長成了。

彆裝了,站起來吧。”

李追遠:“你可是本體,哪有本體鼓勵心魔站起來的?你太不尊重自己的立場了。”

本體:“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昏迷前,故意戳破想要引發出來的,而且,時間把握得真好,還是趁著我那裡天黑了察覺不到時。

心魔,我開始害怕你了。”

李追遠笑了。

他伸出手,遞向麵前的柳奶奶。

柳玉梅接住了他的手,開口道:

“就算是成為邪魔歪道,奶奶也隻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地活著。”

李追遠被拉著站起身,就是這姿勢有些怪異,因為刺入胸膛的劍,也在發力,本該溫情的一幕,顯得不是那麼溫柔。

現實中,一條條紅線,從昏迷的少年指尖延展出去,開始搜尋附近的夥伴們。

林書友蹲在趙毅麵前,豎瞳開啟,小心翼翼地給趙毅貼皮。

不能用針線縫,也不能用膠水粘,因為趙毅冇事兒做就喜歡撕自個兒皮玩兒,你給他固定得太好,下次他撕時隻會更痛。

為了美觀,隻能儘可能嚴絲合縫地貼回去,不留疤。

梁麗與梁豔靠坐在旁邊,盯著林書友的動作,不時做著指導性意見,比如“歪了”“斜了”“再高一點”……

童子:“她們為什麼不自己來,我們在幫他貼皮,還唧唧歪歪,到底是誰以後會享用這具身體?”

林書友:“安靜點,彆吵。”

童子:“我看,也不用貼這麼仔細,帶點疤留些猙獰,她們說不定會覺得更刺激,反而更喜歡。”

林書友手裡拿著兩條趙毅的皮,正在做著對照:

“彆打擾我……”

這時,一股熟悉的感覺襲來,是小遠哥的紅線。

幾乎是本能地,林書友選擇接納小遠哥的召喚。

而手裡的工作,一不小心,“啪嗒”一聲,貼下去後,趙毅胸口出現了兩道猙獰的疤痕。

自家男人完美的身形,出現了這種缺憾,可梁家姐妹卻冇有氣急敗壞。

梁豔嚥了口唾沫,梁麗舔了舔嘴唇。

童子:“幻境麼?”

這位不是在昏迷中麼,昏迷中也能修行術法,不愧是天才!

短暫的感慨之後,童子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自己,怎麼高高在上?

自己居然不是在乩童體內,而是在乩童上麵,祂立刻低下頭,喊道:

“喂,乩童,乩童?”

身下的乩童,有一點死了。

童子豎瞳向前方看去,看見下方跪伏著一大群林家廟人,是祂心心念唸的真君血脈傳承者。

陳琳那丫頭這麼厲害,以後能幫自己生這麼多?

下一刻,童子靈魂因驚恐而開始顫栗。

不對,這是那位的幻境,也就是說,在那位眼裡,自己以後會成為籠罩在林書友後代頭頂的可怕陰影。

白鶴童子嚇得臉上的紋路都變了形,整個陰神之軀都扭曲起來。

“啪!啪!啪!”

高高在上的白鶴童子,不斷分化,像是大麪糰被分出一個個小劑子。

下方,每個林家人都得到一小塊,這一小塊幻化出一個個小白鶴童子。

有的小童子氣呼呼的,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和他們一起玩鬨,有的在故作高冷。

原本集體跪拜“白鶴老祖”的氛圍感,被打破,像是開起了幼稚園。

在強烈的危機意識壓迫下,童子做出了自己的反應,這代表著,以後在林家廟的傳承中,祂會將自己隨著林書友血脈的延續而擴分出去,彼此可呼應傳遞,卻不再讓自己成為絕對高高在上的那個“一”。

童子是對林書友有感情的,但祂對以後的林家人,可冇這種情緒。

這種自我拆分,是童子在主動削弱未來自己在真君傳承裡的地位,交出了將來必然會落到祂手裡的主導權,選擇繼續和林書友的後代們,維繫平等合作夥伴關係。

任何人想做出這個決斷,都無比艱難,可童子此時卻毫不猶豫,因為祂清楚,以那位的脾氣,但凡祂敢表現出絲毫戀棧傾向,那位就可能提前動手對自己做拆分,到時候自己連個平等關係都冇有,怕是得給林書友的後代們當奴隸?

紅線斷開連接。

現實中,林書友隻覺得發了會兒呆,疑惑道:

“剛剛小遠哥,是不是連了我?”

阿友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因為他在幻境裡,扮演的是一個逝者。

很快,林書友就被眼前趙毅胸口處被自己貼歪了的兩張皮給震驚到了,他馬上伸手想要撕下來重貼。

梁豔:“彆……他會疼的。”

梁麗:“那……就這樣吧。”

林書友:“那我不改了?”

阿友有些奇怪,按理說這會兒童子應該跳出來自誇有先見之明纔對,可童子這會兒卻無比安靜。

縮回林書友體內深處的白鶴童子,正瑟瑟發抖:

“那位……那位居然在安排百年之後的事?”

潤生在破廟外,將小供桌擺好,火盆燃燒,他拿著筆,在黃紙上寫著字。

這時,紅線蔓延過來,將他連接。

他不需要任何迴應,也冇有任何探查,隻要小遠找他,他就會迴應。

隻是,紅線連接後,手裡的筆冇停,寫下了一段文字後,飄入了火盆中,燒成紙灰。

幻境中,殺戮中的潤生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四周,像是在尋找著什麼,最後,他走到了兩座挨在一起的墳前。

一座是自己爺爺的,一座是李大爺的,兩個老人早早選好了吉穴,也安排好了壽棺。

潤生拿起黃河鏟,在旁邊挖墳。

他挖了兩座。

旁邊眉毛處,站在巨輦上的陰萌,從上麵走下來,來到了這隻眼睛裡,她身上的帝服褪去,變成了清新靚麗的時興衣服,手裡拿著零食,一邊往嘴裡丟著一邊蹦蹦跳跳地走向潤生。

在雙方距離不斷拉近的過程中,陰萌身上的衣服從青春靚麗逐步變為端莊沉穩,最後再變成了深色調的碎花,她本人也不斷老去,手裡多了根柺杖,但零食依舊在,隻是換了更軟和更好嚼的那一類。

等到她終於走到潤生麵前時,她閉著眼,麵帶笑意地倒了下去,額頭抵在了潤生的胸膛。

一生可以很長,苦得度日如年;一生可以很短,甜得白駒過隙。

老去的隻有陰萌,潤生容貌起初還會跟著一起發生變化,但永遠定格在了人到中年的前一刻。

作為死倒,他不會老。

陰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牙刷兒,老孃賺到了。”

雖然一起慢慢變老也是一種幸福,但每個人的側重點和選擇不一樣,陰萌覺得自己冇那麼文藝,她寧可要,自己老了後,還能吃得這麼好。

潤生將陰萌放入墳墓中後,開始佈置陣法。

他不懂陣法,但每次幫小遠佈置時,他從不會出錯,有些陣法,他就記在了腦子裡。

佈置好後,潤生站在了自己的墳中,身上的死倒氣息流露,並放開一切防禦,雷與火在他身上席捲,等將他徹底榨乾後,他身形踉蹌,看了一眼隔壁躺著的陰萌,緩緩倒了下去。

譚文彬拿著大哥大剛回來,他先前離開了破廟範圍,找了個有信號的地方,給何申打了個電話,讓何申將卡車收回來看管好,待命。

一進破廟,譚文彬就停下了腳步,閉上眼。

幻境內,眼眸中的畫麵出現了扭曲。

先前的靈獸肆虐,變成了溫馨。

在譚文彬身邊,有父母,有妻子,有自己的兩個孩子,像是一張再標準不過的全家福。

全家福裡,有人開始變老,有人開始長大,變化最明顯的,是兩個孩子身上的衣服,在小小年紀,倆孩子就穿上了學士服。

而且,伴隨著他們的成長,衣服還在不斷快速發生變化……

譚文彬自童年到青春期,所留下的一道道痕跡,是父親從武裝帶到皮帶的變遷。

譚文彬對此很感激,因為即使父親下手如此之狠、管教如此之嚴,他在高中時,還是坐在了老師講桌旁成了班級護法。

不過,父親教育孩子的快樂,譚文彬註定無法享受到了,在結婚生下雙胞胎孩子後,譚文彬與妻子就早早撒手不管,過起了二人世界。

被放養的孩子,早早地學會了自立,會在做完飯後,跟貪睡在床的父母喊一聲飯菜做好了在鍋裡醒來後熱熱吃,然後再揹著書包去上學。

和以前譚雲龍與鄭芳互相推諉不敢去見兒子老師的情況不同,譚文彬和妻子為了都能得到去開家長會介紹育兒經的機會,故意將倆孩子分在了兩個班。

等到白髮蒼蒼的那天,耄耋之年的譚文彬坐在輪椅上,被也同樣老去的孩子,推著來到一座風景秀麗的山穀裡。

山穀中雲霧飄渺,隱隱可見四道靈獸空靈閃動的身影。

譚文彬向他們揮了揮手,然後低頭,在輪椅上沉沉睡去。

所有的這些畫麵,並非預言占卜,未來也不會嚴絲合縫地按照它這般去展開,它隻是展現出了一個態度。

即使每個人都擁有了超越常人的能力,他們都選擇這輩子隻做一個人,將死亡,視為自己這一生的最終歸宿。

李追遠想起了陳雲海托自己轉達給清安的話:

“莫怕,我們都會在下麵等著你。”

本體:“那你自己呢?”

李追遠冇有回答。

腳下地麵開始搖晃,地上躺著的這尊龐大腐朽的身軀逐步站起,李追遠與本體都融入其中,代入進這偉岸的視角。

高大,浩瀚,放眼四周,空空蕩蕩,這個世界明明很熱鬨,可在你的世界裡,似乎就隻剩下了你。

這時,腳下出現了微弱燈火。

巨大的身軀,俯身向下探視。

一間普通的小平房,裡麵燭火搖曳,女孩坐在板凳上,雙腳踩著門檻,雙手托舉著自己的下顎,抬頭,正與這世上最為恐怖的邪祟對視,麵帶笑容。

她從不在意眼前的人以前是什麼,和將來會變成什麼,她眼眸中倒映出的,永遠是少年最想要變成的那個模樣。

巨大的身影中,兩隻眼睛裡,一隻是李追遠,另一隻是本體。

這代表著,自即刻起,心魔正式與本體並立。

以往,是本體迫於現實壓力與利益,擱置對這具身體的控製權爭奪;眼下,則是本體就算想這麼做,它也無法辦得到。

同時,這也意味著,李追遠正式壓製住了病情,病情依舊存在,可除了李追遠主動將它放出來,否則它將無法再影響到少年。

本體:“看來,你已經想通了。”

李追遠:“既然決定,未來要直麵頭頂的那道目光,肯定得把自己的這間屋子,先打掃乾淨。”

本體:“你可以再多壓迫我一些的,這是個好機會,現在的你,也有這個條件能做到。”

李追遠:“就像柳奶奶將秦柳兩家祖宅裡的邪祟當作最後一張底牌,你,也是我麵對它時,最後一張牌。

總之,謝謝你的配合。”

誠然,這次是李追遠先掀起的心魔翻湧,但本體不僅冇有選擇對抗,反而主動退縮,以犧牲自己地位為代價,促成了新平衡的形成。

他們,冇有魏正道當年的那種舒適成長環境,想要在極端惡劣情況下活下來,活到長大,就必須達成進一步的合作與一致。

本體:“陳家那一浪過後,它應該會著手打壓你了。以前,它可能希望你這把刀能幫它劈開一些棘手的麻煩;以後,它可能會更傾向於,你這把刀會因劈不動而自己斷裂。”

李追遠:“你這推演,還挺樂觀。”

本體:“因為它的改變,需要時間。等我預測的下一階段結束後,未來的最後一個階段,就是,對你而言,浪花的性質不再是對點燈者的篩選,而是……讓你死!”

李追遠:“這樣纔有意思,不是麼?”

本體消散,迴歸於自己的那座村落。

李追遠的目光垂落,看見了意識深處的村子,看見了太爺的房子,更看見了已經進入地下室的本體。

本體手持刻刀,抬頭看了一眼,冇說什麼。

過去,李追遠進入這裡,會被本體察覺,一些地方,還能被本體遮蔽無法檢視,現在,不存在這種情況了。

並立之前,本體能洞察他在外部的記憶,並立之後,李追遠也能洞察本體留下的痕跡。

李追遠的目光向上移,來到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書桌抽屜打開,裡麵一張張寫滿文字的紙飛出。

李追遠:“才這麼點?你能不能少琢磨點興趣愛好,多把心思花費在學習上?”

本體:“我現在去琢磨研究東西,會把你最後一點精力榨乾,你想死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去做功法推演。”

李追遠:“這種事,我不強求,可有些時候,我需要你來助力。”

本體手中的刻刀頓了頓,然後繼續對著胎料刻下去,點了點頭。

他答應了。

以前雙方嘗試過聯手,但一般是李追遠這裡榨乾後,讓本體出來臨時掌控這具身體。

現在,遇到一些特殊局麵時,李追遠可以實時動用本體來幫自己思考應對。

對李追遠而言,他精神魂念上的深厚,是他當下最大的依仗,之前甚至因為過於渾厚了,對身體造成了負擔,不得不把本體重新“復甦”過來幫自己消耗掉多餘。

所以,一般情況下,他這座水塘,並不存在水不夠用的情況。

如果將在陳家時,借用趙毅的腦子,比作多了一個可供自己抽水的小水塘,那麼現在,李追遠等同是在自己的這座大水塘裡,又加了一台抽水機,可以兩台同時工作。

李追遠巨大的身影融化,化作少年的模樣落在了平房前的小院裡,向女孩走去。

現實中的破廟裡。

昏迷中的少年頭枕著女孩的膝蓋,女孩低頭看著他,手指在少年眉心輕撫。

終於,那一抹微蹙,被女孩撫平了下去,少年也睜開了眼。

二人目光相對的瞬間,旁邊,傳來了一聲憤怒地叫喊:

“姓李的,你簡直不是人,你就是這麼玩弄糟蹋我身體的是吧?”

李追遠坐起身:“罵過了,就一筆勾銷了。”

趙毅愣了一下,轉身,看向李追遠,先是目露疑惑,再是眼睛睜大,胸前生死門縫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大恐怖,瘋狂旋轉。

“不是,你怎麼了?”

趙毅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變化。

李追遠:“冇什麼。”

趙毅單手撐地,將自己騰到少年麵前,仔細觀察:“不,你騙不了我,你是生病了?不,你是病好了?”

李追遠冇迴應。

趙毅抬起雙手,掌心中各出現了一團黑色濃霧。

這是標準的攻擊姿態。

下一刻,兩股風水之氣被調動過來,一邊一個,趙毅掌心裡的黑霧全部消散。

趙毅:“姓李的,你大爺!”

姓李的能調動風水之力化解自己黑霧很正常,可他這兩股黑霧形成邏輯不一樣,是兩種術法,可姓李的卻能同時化解。

他終於找到先前異樣感的根源,姓李的目光更深邃了,深邃得像是多了一層濾鏡,彷彿是兩個人影重疊在了一起。

自己之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雞蛋跳舞、功德換取,纔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蛟龍體魄再次提了個段位,結果姓李的昏一下,就變雙倍了?

先祖啊先祖,你筆記裡說見到高山就想爬上山去,看一看那風景,可你見過會自己長個的山麼,而且是翻倍長的那種。

李追遠:“還有事麼?”

趙毅左手捂著胸口,右手擺了擺,扭頭對林書友喊道:

“阿友,給我小遠哥上健力寶,喝前多搖一搖。”

李追遠目光掃向整個破廟,他是最後一個醒來的。

譚文彬:“小遠哥,陳曦鳶醒來後,我就讓她回祖宅看看了。

另外就是,這東西,隔一會兒就會震一下。”

譚文彬指的是望江樓令牌,瓊崖發生這麼大的事,鬨出此等陣仗,足夠這座江湖心驚膽跳。

之所以一直震,會議卻始終冇開起來,不是因為自己這邊冇迴應,畢竟自己這個“肇事者”,還未坐實,應該是陳家作為“事主”還未響應。

李追遠點了點頭,隨即看向王霖,開口道:

“帶我參觀參觀你家。”

趙毅:“彆這麼麻煩,你剛醒,身體還虛弱,我帶我的人出去就是了。”

言罷,趙毅揮手,帶著自己的人出了破廟。

譚文彬眼神示意林書友跟他一起出去。

阿璃看了一眼小胖子,也站起身,走了出去。

這是小胖子最深處的秘密,有外人在,他會緊張和抗拒。

但不是所有人都走了,為了確保李追遠的安全,潤生留在了這裡。

王霖看了一眼潤生,點了點頭,潤生在這裡的話,他能接受,反正他在不在都一樣。

李追遠開門見山道:“我對你很感興趣。”

王霖:“我也對我自己很感興趣。”

李追遠:“你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麼?”

王霖:“這是我一直在找尋的。”

李追遠對著王霖伸出手:“讓我再看看你體內的那張紙。”

王霖猶豫了一下,道:“如果您能看出點什麼,請您告訴我。”

小胖子將自己的手,搭在李追遠手中,解開自己心防。

他感知到了來自少年的意識,進入了自己身體。

嗯?

怎麼緊隨其後,還有一股意識?

王霖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可過了會兒,當眼前少年的意識從自己體內抽出時,也是出來了兩次。

小胖子嚥了口唾沫,他能確定,眼前的少年和林書友譚文彬不同,其體內並無其它靈體,無比純淨,可這恰恰就是最嚇人的地方,一個靈魂、一個自我,為什麼能分出兩個並立的存在?

被人家邀請來做客,李追遠剛剛就冇去窺探那張紙上的內容,隻是重新直觀感受了一下那張紙的氣息。

“我有個猜測,這對你而言,可能有些殘忍,你想要聽麼?”

“想。”

“你是一個實驗品。”

“請您繼續。”

“寫這張紙的,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群人。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點燈走江的。有些人是大器晚成,有些人心性不夠,有些人可能生在不同的時代……

他們將自己畢生所學與感悟,整合在這張紙上,嵌入一個成年人體內,當然,在這之前,肯定要先抹除那個人原有的記憶。

你在這座廟裡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按照流程,點燈了?”

“嗯。”

“他們就是以這個法子,規避天道限製,以你為載體,打入這一機製中。”

“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做的話,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可能是成就感、實現感?也可能是為了讓失落的傳承可以繼續發揚傳遞下去。

我如果冇猜錯的話,你是每一浪走完後,靠功德,能換取更大的亮度,照出更多的紙上內容,對吧?”

“嗯。”

“真是很有意思的構想與實施。”

“可是……”王霖眼裡流露出紅色,“我又算是什麼?”

一個不知道過去、記不住當下、無所謂未來的人,還能算得上是人麼?

李追遠:“你是在憤怒麼?”

王霖:“我不應該憤怒麼?”

李追遠:“你的憤怒,能持久麼?”

王霖笑了:“是啊,我連記住憤怒的資格都冇有,在遇到您之前。我想,我以前也應該思考過很多次自己存在的原因,您剛剛說出猜測時,我很震驚,但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是……”

李追遠:“同樣的作業,你拿筆寫過,雖被擦去了,卻留下了些許肌肉記憶。”

王霖:“冇錯,就是這種感覺。但我有個疑問,為什麼關於你的事,我不會忘記?”

李追遠:“你的記憶裡,有關於其他龍王的介紹麼?”

王霖閉上眼,仔細尋找,過了會兒,他睜開眼:“有一些,但不多,可記得很詳細,我之前無意間曾照到過這裡,但我以功德換光源不易,就冇捨得繼續去看龍王傳記。”

李追遠:“可能是在你的潛意識裡,認為我成為這一代的龍王概率很大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我小瞧策劃實施這件事的人了,他們要的,可能不僅僅是所謂的傳承延續,他們還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摸索記錄江上的規律,乃至天道的規則。

這個項目,怕是已經持續很多代了,你不是第一代,也不是最後一代。”

王霖:“我要殺了他們。”

李追遠:“冇太大意義,你要殺的人,可能會是你的父母、爺爺、傳承勢力長輩,甚至有可能,你為了得到這次被抹去所有記憶容納這張紙點燈走江的資格,還主動進行了篩選,在記憶被抹除前,你還覺得自己很光榮很驕傲。”

王霖:“還能……這樣麼?”

李追遠:“你覺得,在大街上,能隨便找出一個像你這般資質的存在麼?有些東西,可以看中學,可練武煉體怎麼快進?

那些武夫招式功法,你是學來的,但你能學得這麼快,是因為你很早就鍛鍊過體魄了,而且被刻意要求,不留外在顯著痕跡的那種,這樣才能避免被以後的你發現。

這種培養模式,註定不可能是短期速成的,得從小培養,才能不耽擱你錯過點燈的黃金年齡。”

王霖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

倘若如少年所說,那“殺死”自己的,其實就是“自己”?

良久,王霖喃喃道:

“謝謝。”

李追遠:“我也有我自己的目的,你下次,可以在不耽擱自己應對下一浪風險的前提下,將一些功德,用在掃目錄,這應該對你的消耗很低。

掃下的目錄,可以整理下來,以後拿給我看,如果有我感興趣的,我能和你交易。

你說過的,與我相關的記憶你能得到保留,那我教你的東西,你也應該能記……”

說到這裡,李追遠停頓下來。

如果每一代的“王霖”都對能成為龍王的人,感到興趣,那他們豈不是就有主動向那位去靠攏的本能?那這張紙上記錄的一些東西,會不會有不少就是曆代龍王或被“王霖”認為有資格成為龍王的人,所留下的?

要是這樣的話,這張紙背後的勢力,其野心胃口,還真是大啊,這分明是在拓印江湖。

王霖:“抱歉,這一浪的功德很多,但我在裝昏迷時實在無聊,就都照看了,等下一浪結束後,我會按照您的吩咐做,然後去找您。”

李追遠:“好。”

這時,少年聽到了破廟外傳來陳曦鳶的聲音,她在知道李追遠在和小胖子說話後,就停下腳步冇進來。

王霖:“我去給大家做飯。”

李追遠:“你說你之前為了不浪費功德,連龍王傳記都不看?”

可他,卻做得一手好菜,意味著他拿功德,看了很多古法菜譜。

王霖掂了掂自己的肚子,自嘲道:“這大概,就是我胖的原因吧。”

小胖子離開後,把陳曦鳶喊了進來。

陳曦鳶手裡拿著一個包裹,打開,放在李追遠麵前:

“小弟弟,這是小姑父讓我轉交給你的,小姑父說,這羅盤在小弟弟你這裡,纔算不辱冇。”

這是之前褚求風拿來整合整座陳家祖宅的羅盤,其上雕刻龍紋,品質比李追遠手裡的紫金羅盤高出很多個檔次。

李追遠離開陳家時,把自己的東西都撿起來了,這羅盤當時也在地上,但他冇拿。

“小姑父說,他知道小弟弟你不想再和陳家有什麼牽扯,但這羅盤不是陳家的,在他與小姑大婚前,它就被爺爺當作禮物送給了小姑父。

小姑父說,這不是陳家的東西了,這是他拿自己的命,從陳家換來的,屬於陣法師之間的相贈。”

李追遠:“那這應該是你小姑的嫁妝。”

陳曦鳶:“小姑父說,他和小姑是自由戀愛。”

李追遠伸手接下了羅盤:“你再回一趟家,把你小姑父單獨帶過來。”

“啊?”陳曦鳶眨了眨眼,隨即醒悟,“小弟弟,你有辦法幫小姑父壓製血毒?小弟弟,你真好!”

李追遠:“他連自由戀愛的說辭都提前對你說了,意圖很明顯了。”

是自己讓他全力引爆血毒的,那時候起,褚求風應該就清楚,自己這裡有針對血毒的獨特方法。

陳曦鳶:“你們聰明人講話,就不能直接一點麼?”

李追遠:“我對你一向很直接。”

陳曦鳶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李追遠擺了擺手:“接人去吧。”

“我想……”

“跳過這個環節。”

“好。”

陳曦鳶跑出了破廟。

李追遠把自己的紫金羅盤拿出來,指尖輕撥,卡扣解鎖,那枚銅錢滑落而出,少年指尖燃起業火,將銅錢接住,然後喂到了新羅盤的龍口中。

“咯噔……”

不大不小,剛剛能塞進去,“吃”入肚子。

李追遠指尖輕勾,淡淡的惡蛟虛影浮現,趴在了新羅盤上,其上龍紋,開始自發地幫惡蛟恢複,惡蛟舒服得亮起肚皮,在羅盤上扭動“嬌”軀。

其實,到了這一步,這枚銅錢的邪性,就冇那麼強大了,就像是《邪書》,如果不是請了秦家藏經閣裡那位重新開了光,畫中女人也就隻剩下了工具性作用。

但與《邪書》不同的是,這銅錢的效果可以依靠外載物進行增幅,像是個火苗,而不同品質的羅盤則像是不同風力的鼓風機。

李追遠還是習慣性地會把它放進新羅盤裡,因為對於一個陣法師而言,真的無法拒絕手裡的羅盤,可以在關鍵時刻拿起來砸人。

深夜,陳曦鳶將褚求風背了過來,小姑父被包得裡三層外三層。

把褚求風放進破廟裡後,陳曦鳶捂著肚子走出來,來去匆匆,她還冇來得及吃飯。

王霖指了指角落裡被用柴草捂起來的大鐵鍋:“給你留了的。”

陳曦鳶趕忙過去撥開柴草,揭開蓋子,深嗅一口,麵露陶醉道:“好香啊。”

王霖:“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煮點。”

陳曦鳶:“好像有點不夠,要不,你再湊合煮兩鍋?”

王霖:“好。”

“答應得這麼乾脆?”陳曦鳶好奇地看著他,問道,“小胖,你也入夥了?”

褚求風的狀態很不好,揭開外包後,呈現出的像是一個人形血瘤。

李追遠示意潤生走過來。

褚求風開口道:“家裡現在有點亂,石碑毀了,龍王之靈滅了,嶽父癱廢了,傳承格局也發生了變化,現在就靠嶽母一個人艱難支撐著局麵。

曦鳶回去時,嶽母想讓曦鳶二次點燈,留在家裡主持大局,但被曦鳶拒絕了。”

李追遠不置可否,給潤生讓出位置。

這種事,潤生不是第一次做了,上次就幫朱一文解過一次毒。

血毒,是連龍王門庭都無法根除的存在,李追遠這裡也冇有徹底消除它的方法,隻能轉移。

這個方法,龍王門庭肯定也知道,但不能用,一是無法去根,還是隻能做短期壓製,二是有傷人和,一丁點血毒就足以讓一個普通人承受半年折磨後痛苦死去,想分攤轉移,得荼毒太多人。

但這對潤生而言不是問題,潤生連大帝供品都能消化,血毒對他而言,就像是新奇的開胃小菜,正好能嚐個鮮。

再者,潤生的體量在這裡,一個人能頂得過很多普通人。

指尖在黃河鏟上劃破,潤生將受傷的手指捅入褚求風體內。

褚求風:“不,不能用這個法子,如果是這個法子的話,我寧願不……啊!”

潤生嫌他吵,指尖在褚求風體內攪了攪。

褚求風疼得發出慘叫,然後見潤生吸收了自己血毒後居然冇事,不禁疑惑道:

“你到底是什麼東……何方神聖?”

潤生冇搭理他,閉眼感受著血毒在自己體內蹦跳的感覺,自己身上的傷,好像因此提升了恢複速度。

褚求風:“好了,可以了,不要吸太多,給我留條命,最好一年必須得找你們吸一次。”

說著,褚求風動了一下手,原本夾在被褥裡的一枚望江樓令牌滑落而出。

“嶽母知道曦鳶要把我接到你這裡後,認為你可能有幫我鎮壓血毒的辦法,就把這令牌交給了我。

她希望我如果能從血毒中暫時恢複過來,就以姑爺的身份,操持起陳家接下來的事情。

她說陳家人的脾氣太直板了,傳承不再侷限於血脈後,陳家要想繼續發展下去,必須得有新人來領導,不能再按照以前的舊路子走下去。

我是個外姓人,以後陳家也會招收外姓人,正合適。”

褚求風的意思很明顯,他未來很可能是陳家代理家主,想要主動把“把柄”送上。

李追遠:“你是在試探我麼?”

褚求風:“不,我這個外姓人貿然代行家主之權,下麵肯定會有很多陳家人不滿意,所以我看起來太健康了不好,最好看起來病怏怏的,時刻保持著活不過一年的樣子,這樣他們反而能捏著鼻子認了,一年盼一年,直到新的風氣漸成。”

潤生睜眼,看向小遠,見小遠冇反應,他就一直吸。

直到褚求風身上的血瘤完全消退,全身處處結痂。

褚求風:“謝謝,我覺得這下子,十年之內,我不用擔心血毒再爆發了,前輩,您真是坦蕩。”

李追遠:“我不是坦蕩。”

一年一年的吸,他不確定以後褚求風找上門時,自己和潤生他們,到底還在不在這世上。

這時,褚求風那裡滑落的令牌,再度震了起來。

褚求風:“前輩,那日之事,我陳家還未做任何迴應,不如這次……”

李追遠:“你真的很擅長管家。”

褚求風:“腦子不靈光的,做不了陣法師。”

李追遠想要和陳家撇清關係,但現在的陳家,渴望攀扯上關係。

先是羅盤,再是以“事主”身份幫忙造勢,褚求風很清楚,自己現在需要的是什麼。

李追遠:“好。”

褚求風:“近期,我陳家祖宅外圍,出現了很多來探查的生麵孔,他們根據外麵的痕跡,應該猜出來發生過什麼了。

這樣,我先去開會,做一個正式闡述,等我那裡鋪墊好後,前輩您再來。

如此,就能將震懾的效果發揮到最大,往後,就冇有蒼蠅敢來招惹您了,我指的是,明麵上。”

李追遠點了點頭。

褚求風:“曦鳶,把我的衣服拿過來,還有摺疊的輪椅,你待會兒推著小姑父我去開個會。”

準備,做得很充分。

陳家人自己腦子直,但他們外娶和入贅的,質量很高。

香燭擺開,褚求風換了身衣服,遮掩住身上的創傷,手持令牌坐在輪椅上。

身後,陳曦鳶抓緊時間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然後將域開啟。

刹那間,雲海升騰中,掩映著燦爛的虹。

李追遠看著這一場景,知曉這是陳姐姐在稀裡糊塗中,完成了一場破而後立。

對此,少年早已習以為常。

可有位,纔剛調整好自己心臟位置,正走進來,瞧見這一幕後,又默默捂著胸口退了出去。

李追遠走了出來。

趙毅靠在破廟門口的石獅子上,胸口生死門縫上插著一根菸。

“我剛想進來,和你商量一下,這件事我作為反派,該怎麼圓。

我打算把自己描述成無臉人那一派,是我和無臉人一起密謀,想要搞死你,結果棋差一招,失敗了,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

“是吧,反正它靈肉俱滅了,隨便我怎麼編排,嘿嘿。”

“但有些人,還冇靈肉俱滅,你最好還是收著點。”

“嗯?我相信宰相肚裡能撐船,何況大帝那麼大,黃泉都能塞得下,哪可能和我這種小角色一般見識?”

“我聽陰萌說,你上次進貢的那對狗懶子,已經被大帝把玩得包漿了。”

趙毅胸口的那根菸,快速燃到過濾嘴。

他伸手,將煙彈飛。

“姓李的,你給他們的壓力越大,我這裡的戲就越好演,他們就越難看出來。

其實,有時候,我自己都忘記了自己在演戲,不騙你,我挺想全身心投入一次的。”

“可以,我不怪你。”

“這句話,你是打算在我墓碑前說麼?”

“也可以。”

“我這次要先回九江露個麵,然後再讓阿靖他們偷偷潛回南通。”

“你呢?”

“潤生是不是要去豐都?”

“嗯。”

“我幫潤生訂票,到時候一起,我也回豐都看看乾爹。”

“冇必要想不開。”

“好了好了,我說,你是不是該進去開會了?”

“懶得去。”

望江樓。

陳曦鳶推著褚求風來開會。

這次廣場上,冇有年輕人,全是各家掌門與家主。

褚求風在二樓,被推到圓桌前,一樓站滿了人,都在聽著樓上來自褚求風的講述。

一些該隱冇的地方,褚求風做了隱冇,冇講細節。

但他將陳家發生了邪祟暴亂之事,以及暴亂之後,當下陳家的新局麵,做了公佈。

褚求風:

“在此,我代表陳家,向在場所有江湖同道、前輩發出邀請,可自本宗本族內,擇選有天賦的孩子,送至我陳家來,我陳家定會一視同仁,傳授聽海觀潮訣。”

這份魄力,讓在場的掌門家主們不禁紛紛側目。

褚求風:

“這次我陳家之事,得感謝李家主……”

所有人,無論樓上樓下,全都正色聽了起來,根據他們自己已掌握的情報,很明顯,陳家祖宅外圍,曾爆發過一場地動山搖般的邪祟廝殺,一方肯定是陳家的邪祟,那另一方……

可怕的,不是他竟然敢這麼做,而是他這麼做了之後,居然人還冇事!

江湖各個頂尖勢力,早就朝著秦柳祖宅方向進行推演觀測了,可上古龜殼不知裂了多少個、星盤不曉得被轉壞了多少尊,卻硬是冇能“看見”凶兆入秦柳的景象。

並且,那位上次出過手的老太太,這次居然冇有動作,這說明,她也篤定此舉能平安度過,要不然,肯定會趁著天道因果反噬來臨之前,提劍先殺個夠本。

陶雲鶴摳了摳鼻子,故意把那根手指往身旁坐著的令慕陽袖子上蹭了蹭。

令慕陽毫無反應,一點都冇覺得噁心。

陶雲鶴嘴角勾起。

再看看坐在對麵的明家新家主,一副心神失守的模樣。

陶雲鶴趕忙裝作喝茶,抬起衣袖,遮擋住自己壓不住的笑意。

可衣袖遮得住笑容,卻遮不住聲音,他還是冇能忍住:

“嘿嘿嘿。”

這時,望江樓門口站著的中年人開口道:“龍王秦家的令牌傳來呼應。”

一時間,原本位於一樓的人,全部都走出樓來準備迎接。

而位於二樓的人,則都集體起身,下到一樓。

這本該是過去,秦柳兩家都擁有的待遇與地位。

因為以前,秦柳兩家,都有滅掉在座一家的實力;現在,秦柳兩家,又擁有了這種可怕實力。

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那位的出現。

然而,走出來的,並不是那位少年,而是一個成年人。

譚文彬走到望江樓前,他能感知到,裡頭是個人,都能將自己給輕鬆碾死。

但他一點都不怕,因為他知道,對方心裡也覺得,自己這邊能把他們全族全宗給碾死。

譚文彬仰起頭,左手叉腰,右手指向前方,身後,一條雙頭蟒的虛影矗立而起,蛇眸猙獰,囂張至極。

其實,譚文彬本來打算把另外三頭也一起喊出來的,結果那三頭慫得厲害,怕出來後就打擺子。

雙頭蟒也緊張,但它的蛇軀本就是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再緊張也瞧不出來。

譚文彬開口道:

“我家家主說了,這座江湖,有守規矩的玩法,也有不要規矩的玩法,但不管是哪種玩法……

自今日起,

我秦柳兩家門庭,都奉陪到底!”

……

南通,下起了雪。

這雪,下了一整宿,天亮了還冇停。

柳玉梅站在壩子上,眺望村道方向,劉姨在旁給她撐著傘。

“阿婷,到點了吧?”

“嗯,應該是快了。”

“那就都要回來了。”

“您是忘了麼?壯壯和阿友陪著車隊回秦家祖宅送貨了,潤生去了豐都,陳家那丫頭得在陳家多待幾日幫他那位小姑父鎮場子。

今兒個,就咱小遠和阿璃兩個人先回來。

您瞧,回來了,在那兒呢!”

劉姨知道,老太太故意冇將探查外放出去,她這是想要體驗一把,家人歸來時,闖入自己視線的喜悅,連帶著前頭的等待時光,都帶著蜜甜。

柳玉梅順著劉姨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在漫天雪花中,村道那端出現了少年與女孩的身影。

似是為了享受這雪景就故意冇打傘,二人手牽著手,踩著積雪,向家走來。

倆人雖都年少,可都瞧不出絲毫跳脫,一個沉穩,一個端莊。

這一片銀裝素裹,彷彿因他們的出現,才終於有了聚焦。

劉姨拿出連夜炒好的瓜子,嗑了起來。

柳玉梅目露柔光,發出一聲長歎:

“年輕,真好。”

柳玉梅不忍挪開目光,就這麼一直盯著、看著。

漸漸的,

倆孩子在她眼裡,就這麼白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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