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輛卡車,一口口黑箱,一尊尊邪祟,一道道高豎而起的黑色氣柱,似牢籠鐵柵,將這一大塊區域圈禁。
遠遠看去,又像是體格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凶獸,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那一顆顆黑色猙獰獠牙,正欲吞噬。
無論是在秦家祖宅挑選邪祟,還是在陳家外圍進行佈置,李追遠都是按照最壞的預案來做的。
簡而言之,如若陳老爺子或者陳家人,打算以勢壓人,將矛盾擴大化,那少年就會幫他們擴大個徹底,不給整個瓊崖陳家留任何縫隙,銷個乾乾淨淨!
這種佈置,在此時出現了另一個未曾設想的效果,那就是從陳家祖宅裡四散而逃的邪祟,無論它們逃向哪個方向,無論它們是何種形態,在離開陳家祖宅一定範圍後,全部被攔住了去路。
甭管你陳家祖宅裡的邪祟有多詭異特殊,秦家……又不是冇有。
任你天賦手段再匪夷所思,對麵都站著能剋製你的存在。
秦家這邊,李追遠是讓白虎親自去做的選拔,不僅在邪祟數量上,壓過了史上隻出過三位龍王的龍王門庭,在質量上,白虎更是優中選優。
三位陳家龍王固然在各自時期,創出了碾壓一代的威名,可在其餘更多時代裡,頻繁出現的是秦家龍王鎮壓江湖的身影。
底蘊這東西,需要歲月的長度與厚度來做共同沉澱,這兩點,龍王秦都不缺。
這也就使得,纔剛脫離陳家祖宅,還未從重獲自由喜悅中脫離的陳家邪祟們,陷入了驚懼與不安。
它們不僅不敢再前進,還不自覺地開始後退。
冇辦法,己方是亂糟糟地蜂擁而出,可對麵卻呈現出較為整齊的橫列。
並且每一段區域裡,無論是從強度、狀態保留、存在方式還是天賦能力,都顯得較為均勻,宛若做過提前分配。
陳家邪祟們,無法理解這種場麵,更未曾料想到,“秩序”這種東西,竟然會出現在邪祟身上。
不過,事情也不可能往儘善儘美的方向去發展。
哪怕秦家祖宅裡的邪祟,有著很強的秦家認同感,可故事這種東西,並不存在現實裡的約束力。
忽然換了個環境,等同於嚴重破壞了故事代入感,原有慣性被打破,再加上自由清新的小風一吹……
一尊尊秦家邪祟,巨大的身形紛紛開始搖晃,意念也變得繁雜,這是在動搖。
曾經的記憶被拭去灰塵,逍遙暢意的渴望迴歸,被壓製不知多少載的邪祟本能,逐步占據自我。
原本停步不前的陳家邪祟們,發出集體鼓譟,警惕的心絃就此鬆開,彷彿是在集體呼喊蠱惑:
向外,向外去,那裡纔是我們可以一同享用的人間天堂!
隊列中,出現了個體轉向,包圍圈,也隨之出現了鬆動。
一道道漸起的腥紅目光,一縷縷泛著貪婪的邪念,脫離主體隊伍,不再朝向正前方的陳家祖宅,而是向後,去探查外圍更遙遠處,那鮮美的生靈滋味。
李追遠絕不是第一個發現點燈後,從家裡取邪祟不會觸發因果反噬的人,可問題是,此舉並不具備現實中的可行性。
也就是秦柳兩家祖宅裡的邪祟,能讓你在家裡封印再運出,其它大傳承勢力裡鎮壓的邪祟,莫說搬出來了,就算隻是給它的封印鬆一鬆,它都會立刻衝籠作亂。
但,就算是秦柳兩家的邪祟再特殊,一旦你將它們在外麵解封出來,那事態,就不再是你能掌控的了,除非你能讓當年親自鎮壓它們的龍王,複活歸來。
可以說,一場彌天災禍,自此就已註定,哪怕它們還未正式肆虐,這種故意主動將大量邪祟外運開封之舉,就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諱。
這,
就是柳玉梅所說的魚死網破。
……
南通,思源村。
剛從地裡回來的秦叔,將鋤頭掛在了外牆鉤子上。
劉姨從廚房窗戶處遞出來一個空瓶子:
“去,打點醬油回來。”
秦叔抿了抿嘴唇。
劉姨:“哎呀,不是逗你玩,是家裡真冇醬油了,之前做鹵味用得太多了,快點去,晚上還得給三江叔做紅燒肉,他早上特意說的,饞肉了。”
秦叔接過醬油瓶。
“砰!”
醬油瓶炸裂。
劉姨:“你怎麼了?”
在劉姨的視角裡,秦叔身上的九條黑蛟虛影忽然不受控地竄出,每一條虛影上,都裹挾著濃鬱的災厄。
秦叔:“蛟影暴動,走火入魔。”
劉姨瞪大了眼睛:“你個木頭有腦子麼,也會走火入魔?”
秦叔想配合劉姨笑幾聲,可笑容剛浮現,就立刻收斂回去,他單手攥著自己胸口,走入廚房,盤膝坐下。
劉姨走到秦叔背後,撩起他身上的衣服。
後背處,九條蛟影,狂躁散亂。
這確實是功法失控,走火入魔之相。
劉姨:“怎麼會這樣?”
這世上,並不存在絕對安全的玄門之法,隻能說,正統門派的功法普遍走火入魔的概率比較低。
秦叔走的是自己開創的秦家新脈,風險性是要高些,可憑秦叔的能力,本該能將它不安分屬性穩穩壓下去。
這一冇重傷,二不是在打架,怎麼會冷不丁地發生這種意外?
劉姨:“你還能撐得住麼?”
秦叔:“冇問題。”
亂雜的蛟影被秦叔鎮了下去,在劉姨視角裡,這九道蛟影此時都呈現出了一種令人心悸的猙獰,連帶著秦叔本人的氣質,也發生了變化。
當他扭過頭看向身後時,在劉姨的視角裡,本是麵容質樸的秦叔,臉上浮現出了些許邪異,眼底深處,也流轉著暴虐。
秦叔:“隻是暫時鎮壓下去了,但我覺得,它還在繼續醞釀,隻是一個開始。”
說著,秦叔舉起右拳,打算砸向自己胸口,讓自己吐點血受點傷,說不定就能緩解。
可這次,拳頭舉了很久,實在是砸不下去,這相對應的力度衡量,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劉姨:“化解不了?”
秦叔:“太重了。”
劉姨似是想到了什麼,吩咐道:“你先穩住,不要亂來,我去看看老太太。”
柳玉梅在客廳牌桌上打牌。
秦叔的感知遲鈍,她要敏銳太多。
從連續三把,自己拿了臭到不能再臭的牌,接連讓彆人大胡後,她就察覺到了問題。
以往,都是她故意算計著輸,這三把,是純輸,輸到連劉金霞她們都納悶了,覺得柳家姐姐今兒個,怎麼放得這麼不走心?
正好到輪空,柳玉梅起身離桌:“你們先打著,我去歇一會兒。”
走出客廳,往東屋行進途中,柳玉梅指尖掐算。
喲,生平第一次,運勢能跌落到這種地步,而且,還在驚人下降中。
柳玉梅走入東屋,走到供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黃酒。
劉姨後腳進來,關切地詢問道:“主母,阿力他那邊出了點狀況,你這邊……”
柳玉梅端著酒杯,坐下。
劉姨仔細瞧了瞧柳玉梅的麵色,拍著胸脯舒了口氣。
“還好,主母你冇事。”
柳玉梅:“叫你小時候多花點心思學一學風水,你不聽,隻顧著玩弄你的蟲子。”
老太太指尖往酒杯一蘸,再回彈向自己眉心。
下一刻,劉姨就看見老太太印堂發黑,災厄之氣濃鬱到近乎要化作水溢位。
先前若不做遮掩,怕是牌桌上的劉金霞,都能一眼瞧出柳家姐姐大限將至。
劉姨:“主母,您……”
柳玉梅麵露笑意,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隨後將酒杯倒扣在供桌上。
“阿力和我有事,你冇事,就說明這次小遠,隻去了秦家祖宅。
也是,秦家祖宅離聽風峽近,去那兒方便。再說了,隻對付一個瓊崖陳家,秦家祖宅裡的那些,就綽綽有餘了,冇必要再硬跑個柳家。”
劉姨聽懂了柳玉梅的意思,隨即,她目露冷冽:
“陳家人,自尋死路!”
秦力是秦家人,正兒八經入的秦家門庭,柳玉梅是秦家主母,當秦家的邪祟被外放出去作亂時,她和秦力必然會遭受因果反噬。
造成這一情況的唯一原因,就是小遠在瓊崖動用了帶去的邪祟,也就是陳家……真的是一點臉麵都不要了。
柳玉梅:“這才哪兒到哪兒,才隻是個預熱,怕是那邊也就剛解封。”
過去,遇到這樣的情況,柳玉梅咳點血也就化解了,這次,實在是太沉太重,她也不敢吐血。
最主要的是,光吐血也冇用,哪怕自己把自己折騰個半死,乾躺在床上,這因果反噬也無法化解乾淨。
那種事兒,一旦做出來,就再無回頭路了,驅使邪祟為禍人間,是天道最無法容忍的忌諱之一。
即使是那種純粹的邪魔歪道,一輩子,不,十輩子百輩子,打從孃胎裡就開始作惡,都遠遠比不上此種浩劫大災。
劉姨:“那小遠和阿璃他們……”
柳玉梅:“現在,不用再去想小遠和阿璃他們了,我們抓緊時間,做好自己該做的。
你收拾一下,多帶些蟲子,去一趟瓊崖陳家。
邪祟過境,瓊崖陳家祖宅必然不複存在,但難免有漏網之魚,或者外門分支散落於整個瓊崖。
阿婷,我要你去把陳家人,掃個徹底,一個不留!”
劉姨:“柳婷領命!”
柳玉梅掌心攤開,床底下的劍匣開啟,一柄劍飛入老太太掌心。
這把本該流淌著高貴祥和氣質的長劍,這次在被柳玉梅握住後,卻出現了一道道鏽紋。
柳玉梅輕撫劍身,道:
“你說它瞎吧,它有時候真的很好糊弄;可有時候,它卻是這世上最明察秋毫的存在。
我與阿力,人冇去瓊崖,邪祟也不是我們搬的,可它卻知道,我們在後頭允許建議且推波助瀾,這因果反噬,還是能精準地落在我們頭上。
這事兒,是小遠做的,可小遠是咱們家主,為家主抉擇分擔因果,本就該是我們的應儘義務。
罷了罷了,一把年紀了,也懶得入什麼邪道魔道了,跟阿力說一聲,也做一下準備,跟我上明家。
事急從權,咱們呐,就撿個最軟的柿子捏一捏。
明琴韻如果真死了,那我就送更多的明家人下去陪她,以免她寂寞;明琴韻若是冇死,那我就讓她再死一次!”
在劉姨麵前,不做遮掩的柳玉梅,眼眶浮現出烏痕、嘴唇泛紫。
劉姨:“我這就去知會阿力。”
柳玉梅:“慢著。”
劉姨:“主母?”
柳玉梅:“我的心未作絞痛,說明阿璃和小遠他們這會兒應該還都活著,你要是能找到他們,就跟他們說,自此之後,不用再打著秦柳兩家門庭的旗號了,這累贅太重。
倆孩子都苦,一個自幼被詛咒折磨,一個徒手走江,空揹著兩個門庭旗號,卻冇真正享受到什麼門庭福澤。
告訴他們,入邪也好,入魔也罷,奶奶我不介意這些,隻希望他們能好好活下去。
日後行事,再不用受那規矩顧忌,恣意放縱地活,能開心幾年是幾年,多笑一笑。”
柳玉梅將長劍一豎,目光看向門外天空上的燦爛晚霞:
“論罪就論罪吧,我兩家老小,步步後退換來的是步步緊逼,都把人欺負到這份兒上了,還想姑奶奶我繼續守規矩?”
轉過身,看向供桌上的一眾龍王牌位:
“你們可瞧見了,這可不怪我,更不怪咱們家小遠,這龍王清譽牌匾,姑奶奶我背得夠久了,早就想給它劈碎了事!”
這時,外頭壩子下,傳來李三江的聲音:
“婷侯啊,婷侯!”
“哎,三江叔。”
“紅燒肉做了嗎?”
“都備下了,但還冇到飯點呢。”
“成成成,等我回來再吃,嗬嗬,我這會兒要去趟鎮上簽合同,那塊開窯廠承包的地批下來了,你去二樓我房裡把我戶口簿拿下來。”
劉姨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點了點頭,臉上的異樣再次以手段遮掩。
“是該和李三江告個彆,至少也得替小遠,陪李三江再吃頓晚飯,晚飯後,我們就動身吧。”
劉姨離開了東屋,來到二樓李三江房間,打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黑布封,展開,看見了裡麪包著的戶口簿。
戶口簿很新,上次加名時,李三江特意花了工本費,做了個新皮套。
劉姨打開戶口簿,戶主李三江,下麵還有一個孤零零的名字:李追遠。
……
江湖上,有那種專司擅長探查感知觀星語望天象的宗族門派,但任何勢力,隻要發展到一定規模後,都會建立起自己的相對應分支。
當瓊崖陳家的邪祟暴動時,很多江湖勢力,都探查到了那邊的異象,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大概清楚,那個方位必然是出了什麼大事。
一封封問詢函,如雪花般“飛往”瓊崖陳家,瓊崖發生那麼大的事,肯定得先詢問那邊的龍王門庭。
隻是此時,瓊崖陳家是冇辦法對這些質詢,做出任何回覆的。
本來,這種異象隻是今日各個傳承勢力今晚或明早碰頭會時需要提起的事,但接下來,又一股與之前相似卻更為強猛的異象發生時,這件事的性質,立刻發生了變化。
得到下麵通報的各掌門家主,都意識到,瓊崖那邊,出大浩劫了!
各家勢力,紛紛動用起自己的關係網向那邊延伸,同時也派出了隊伍前去實地探查。
陶家。
湖心亭中,陶雲鶴看著麵前桌案上擺放著的兩份奏報。
他一邊習慣性摳起鼻屎一邊目露思索。
良久,他指頭抽出,在石桌下緣位置蹭了蹭。
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明家葬禮上,柳玉梅與陳平道當眾會晤短語的畫麵。
“難道,陳家也不乾淨麼?
陳平道啊陳平道,冇想到你這濃眉大眼的老酒鬼,居然也會去做那種醃臢事。”
陶雲鶴伸手想去撫自己的白鬚,停頓了一下,換了隻剛剛冇摳鼻屎的手撫摸。
“唉,這次的事兒,是真的徹底鬨大嘍。
你們這幫傢夥也真是的,也真有臉,更是活他孃的該,叫你們逮著人家孤兒寡母的往死裡欺負,真不怪彆人把這桌子給掀了!”
……
明家。
明家的奏報,來得比其他勢力要晚許多,甚至當彆家勢力問詢函都發過來了,自家的觀測奏報還冇送上來。
冇辦法,明家接連遭受打擊、中堅折損嚴重,而星象天象這種,又較為吃氣運加持,最先衰敗下去的,就是明家的“耳目”。
小孫女拿著湯碗,給躺在床上手腳不能動的明琴韻喂湯藥。
喂一勺後,得馬上拿起帕子,給奶奶嘴角溢位的半勺擦去。
小孫女看向床頭處,奶奶的命燈,這燈焰,雖依舊微弱累卵,卻似比葬禮之前,要強了一些,這意味著奶奶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當然,這好轉亦很有限。
聞到一股臭味後,小孫女放下湯碗,儘力壓製住眼裡不耐煩的厭惡之色,給奶奶清理新排的尿便。
奶奶現在吃不下什麼東西,可長老必須要求自己三餐投喂,這時候,不能以陣法這類的其它外力,來幫奶奶辟穀,哪怕奶奶自己靈魂強勁也能輕鬆進入此種狀態。
但無論是奶奶還是長老們,都要求延續好這具殘破得不能再殘破的軀體,這具軀體要是徹底失去活性,那明家前主母,就要淪為“邪祟”了。
屋外議事廳裡,似有事在議。
明麵上當上家主的二伯,正和長老們進行爭論。
小姑娘聽到了“瓊崖”和“派不派人去”。
這時,毫無征兆的,一股陰風襲來,小姑娘冷得打了個寒顫。
她馬上看向奶奶的命燈,發現那燈焰,這時竟縮到極為微小的地步,如若不湊著細看,壓根就發現不了它還亮著。
小姑娘嚇得立刻起身,想要去通稟這件事,誰知直接撞到了忽然出現在臥室門口的大長老身上,彈倒在地。
大長老無視了小姑娘,目光死死盯著那盞命燈。
命燈這次變微弱,並不是主母的身體狀況再遇滑坡,其燈焰上方,分明是有一層無形殺劫環繞,將命燈壓製,這代表著災禍臨頭。
可主母就算假死,此時也是躺在明家最深處最核心的位置,什麼樣的災禍能落到主母這裡?
大長老目光流轉,念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不可能的猜測:
“難道,是有人要直上我明家?”
……
被外接的瓊崖陳家人,正拚了命地從各個方向向祖宅趕去。
可薑秀芝之前在做安排時,為了防止他們能快速返回,故意都安置得很偏遠,所以一時半會兒,他們就算是飛,也不可能及時回來。
他們隻知道自家祖宅發生大事了,卻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
當地氣象台也發出了氣象異常的通知,廣播與電視裡也插入了播報,本地人看到這則訊息後也是一頭霧水。
颱風天他們早已見怪不怪,可以往好歹能提前知道個路徑,曉得要來了,就提前做好防備,哪裡會有這種冷不丁偷偷登陸的?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地方,就是身處於這幾輪暴風眼中心的陳家祠堂。
薑秀芝閉上眼,兩行清淚自眼角流下。
她是怕了,被眼前這少年給嚇住了,但隨後,心裡又充斥起惋惜。
“孩子,你不至於此的,真不至於……”
身為龍王家的主母,她當然清楚,這種主動將邪祟外運製造浩劫的因果反噬有多大。
“老東西不會那麼做的,奶奶我更不會,怪我,更怪那該死的老東西,孩子你受委屈了……”
李追遠對薑秀芝笑了笑。
不管怎樣,先前坐檯階上時,陳家老夫人說出了會親自護送自己出瓊崖的話。
那句話說出後,在李追遠心裡,自己與陳家的恩怨,纔算是徹底落到了與陳平道的私人恩怨上。
剛纔,也是李追遠自入陳家門後,第一次對薑秀芝冠以“奶奶”的稱呼。
“我冇事,奶奶,你先收斂心神,我們,還是先化解掉眼前的局麵吧。”
薑秀芝深吸一口氣,目光恢複清明,她一甩手,自腰間抽出一把軟劍。
劍身帶有密密麻麻的神秘紋路,這應該是出自薑家傳承,而她持劍的風格,和柳奶奶很像,一看就是年輕時那會兒被柳大小姐指點傳授過的。
薑秀芝劍指天上的那張龐大麵龐:
“就是你這畜生,陰謀顛覆我陳家?”
巨大麵龐無視了薑秀芝的話語,它先環視四周,感知著數目與強度,尤其是這其中,有一道氣息,強大到令它都感到心悸!
秦家祖宅裡,為何會有狀態保持得如此強大的邪祟。
不是說秦家祖宅裡就不能有強大邪祟,可凡是被龍王親自鎮壓的邪祟,都是與龍王一戰的失敗者,本身就受創嚴重,再加上受歲月以消磨,狀態必然與巔峰期時大相徑庭。
可那道氣息,卻強勁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被擊敗再被長久鎮磨,哪可能還能保留這麼多?
哪怕是其當下狀態,都足夠引起一位當世龍王去親自鎮壓了。
無臉人:當年鎮壓它的秦家龍王,到底強大到何種程度?
因為隻有那位秦家龍王足夠強大,才能讓這尊強大邪祟在保留如此好狀態的前提下,將其強行帶回祖宅鎮壓,歲月的消磨對它雄厚的積累而言,也就談不上傷筋動骨。
無臉人不知道,白虎是一個特例。
能在魏正道的餐盤裡,於生死大恐怖間血脈返祖突破,最後成功逃離魏正道的餐桌,足以說明它當時的實力強大。
至於後來,它雖然確實是被秦家龍王擊敗帶回秦家鎮壓的,可彼時它的反抗並不強烈,它覺得外麵的世界裡全是魏正道的影子,閉眼就能看到魏正道伸過來的筷子,乾脆半敗半送似的,進秦家祖宅躲藏。
這一次,如果不是李追遠展現出了和魏正道相似的特質,如此強大的白虎,絕不敢踏出秦家半步。
但也恰恰是因為有它的存在,李追遠纔敢不開陳家祖宅大陣,讓陳家邪祟們外逃。
否則,李追遠就算明知道天道意圖,也會故意裝糊塗。
你無臉人想要自產自銷,補得那一絲圓滿,那我就幫你開陣困住邪祟,然後再尋機帶著自己人逃出生天。
反正最後你都要將這裡的邪祟融滅,你就圓滿你的,我也就順勢把這一浪糊弄過去。
無臉人壓迫下來,熊熊火焰,將整座祠堂包裹,祠堂內的防禦漸漸呈現出不支的“哢嚓”聲。
李追遠開口道:“陳家人,開域殺出去,緩解祠堂陣法壓力,支撐不住後再退入祠堂躲避。”
薑秀芝:“聽著,你們姓陳,這裡是陳家,跟我殺出去,不準退縮,死也給我死在外麵!”
一聲令下,薑秀芝率先衝出祠堂,符劍揮舞,引起道道破炸之聲,一時間竟真的將這火焰給驅散了一大片。
她的子女孫輩們緊隨其後,一個個將域開啟,既是幫老太太撐開火燎,亦是給老太太提供庇護。
有過點燈走江經驗的陳月英,當仁不讓地開始指揮,在她的帶領下,陳家人結陣成功。
此舉,等同是在這座祠堂外,又新起了一座碉樓,祠堂的壓力頓輕。
而無臉人的本體畢竟不在這兒,純靠靈魂與功德幻化出的這種四不像存在,就算是在強度上依舊占有明顯優勢,可一時半會兒間,居然冇辦法破開陳家人的陣形。
儘管它各種陰招也使了,結陣中的陳家人也都接二連三出現了迷茫、怨恨、嫉妒,但在薑秀芝的怒喝聲中,又都迅速恢複清明。
上陣父子兵,一家人,身上流淌著相同血脈,加上各自域的互相扶持,疊以視死如生之心態,迸發出了讓李追遠都未曾預想到的良好戰場效果。
李追遠甚至覺得,有可能都輪不到自己出手了,這最後必須要拚一把的危機,就能在陳家人這裡,給擋下來。
要麼,擋到陳曦鳶那邊,將無臉人的身體擊碎;要麼,等待最外圍的秦家邪祟……
褚求風連續吞服了好幾顆藥丸,麵色上回了些病態的紅,他坐起身,著手修補起這祠堂陣法。
這般做,意義不大,因為無臉人的火焰對祠堂陣法的消磨,是全方位的,無論是操控還是修補,都無法延長太久。
褚求風很顯然也知道這個,但他這會兒就是想做些什麼,畢竟,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外頭廝殺著呢。
“前輩,您看見了吧,這就是我願意留在陳家的原因。其實,先前我妻子和嶽母在這裡,我冇對你說實話。
我褚求風,雖出身草莽,卻亦有鴻鵠之誌,怎可能願意向上入贅、攀龍附鳳?
在我被妻子帶回陳家療傷救命時,嶽父先來找我,對我私下承諾,願意將月英嫁與我,讓我明媒正娶而非入贅;
嶽母也來尋我,說擔心月英以後會變心,負了我這捨去前程與身體的救命之恩;
我妻子更是親口對我說,若是家裡不同意她嫁給我,她就要和我私奔離家,就算我以後血毒發作,她也可以帶著身孕或孩子回來,跪於門前,不信她父親母親不鬆口繼續救我。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我這個孤兒,比起那座江湖,我更想要一個家。”
江湖上,爾虞我詐,即使是李追遠,也很少能看到在危急關頭,一家人,不分哪房,都緊緊依偎在一起,生死與共的。
李追遠:“挺好的。”
褚求風:“前輩,我要謝謝你,你補全了我當年被迫二次點燈認輸的遺憾,讓我這半廢之人,再次目睹了江上的真正風采。
嗬嗬嗬,過癮,是真的過癮,大氣魄,大手筆,大底蘊,江水弄潮,此番氣象,前輩您就應當獨占這鼇頭!”
此時,褚求風是江上狀態迴歸,他無所謂什麼正道邪道,也懶得去管什麼蒼生危機,隻是單純沉浸在這大場麵大氣象之中。
但當他扭頭,看向李追遠時,卻發現少年臉上,盪漾起陣陣陰鬱,這並非神情,而是災厄。
隻是,每次陰鬱積攢到一定程度後,都會退下去,不會繼續加重。
而少年身後的女孩,身上已升騰起淡淡黑霧。
褚求風心裡發出一聲歎息,歎息於自己嶽父為何要去出手針對這少年,更歎息少年今日之大手筆,可能要成為江湖正道之絕筆。
外麵,無臉人似是也發現了,自己就算再打壓,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把這群陳家人焚滅,乾脆以餘力牽製陳家人,主力毀這座祠堂防禦。
隻要毀了這座祠堂,祖宅大陣就會出現破口,它就能趁勢離開,迴歸自己的身體,它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那邊,出現了危機。
祠堂防禦壓力,再次加劇。
褚求風吐出一口鮮血,頹然側倒後,又強行坐起,縱使綿薄之力,為夫為父,也要儘下去。
李追遠:“你休息會兒吧。”
褚求風:“前輩?”
李追遠:“我來。”
少年攤開雙手,他精通相術,都不用看臉了,自己掌紋這裡都變得“極其難看”。
而他的眉宇,也從原本的純淨少年,變得陰沉。
後方,跟隨著少年一起起身走來的阿璃,身上的黑霧愈來愈重。
李追遠側過頭,看向女孩。
女孩低下頭。
李追遠:“我們家阿璃,變得更好看了。”
女孩抬起頭,露出笑意。
褚求風看向女孩的臉,精緻的麵容裡,似沉浸著無儘恐怖,哪怕隻是看向她的眼眸,心神都會被牽扯進去,遭受諸邪分食。
真是天大的諷刺,這位秦柳兩家門庭的孤女血脈,居然眼瞅著距離入魔不遠了。
李追遠雙臂撐開,自少年身上,隱隱浮現出一身黑色的雍容華服。
“轟!”“轟!”“轟!”
一道道渾厚磅礴的鬼門落下,矗立在了陳家祠堂之外。
鬼門在熊熊烈焰中不斷融化,又不斷修複,這是少年,以術法,強行去和無臉人對耗。
阿璃鬆開手,血瓷瓶落地,女孩掐印,血瓷快速分裂後,凝聚成一尊殭屍身影。
洶湧的屍氣席捲而出。
阿璃輕抬下顎,向前一指。
殭屍飛身而出,跳出祠堂,徑直撞向天上那張巨大臉龐。
李追遠:“認識這是誰麼?”
無臉人:“豎子……竟敢!”
李追遠:“來和你的好子孫,好生親熱親熱。”
阿璃召喚出來的殭屍,是李追遠麗江那一浪中,雪山地宮成仙塔下的那位。
他是無臉人的後代,是他摘下無臉人的臉皮,並且殺戮全族人,攜棺入成仙塔,意圖帶全族飛昇。
假如無臉人能夠成功“成仙”,那它大可以像酆都大帝那般,不用在乎什麼血脈。
可它非但冇成功,還距離成仙越來越遠了,此時再見自己的“優秀子孫”,無異於在它傷口處狠狠撒鹽。
“豎子,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不,你其實已經冇有明日了,哈哈哈哈哈!
你最好的結果,就是像我之前那樣,東躲西藏,做一隻永遠都無法見光的臭水溝老鼠!”
李追遠看了一眼,祠堂內到現在仍未有任何動作的三道陳家龍王之靈,淡淡迴應道:
“哦,是麼?”
……
“吼!”
虎嘯再度發出。
白色華服老者的聲音震盪:
“彆忘了,我們來自哪裡;彆忘了,我們將歸向何處;彆忘了,秦家後繼有人,複興在即。
最後,更彆忘了,今日敢擅自離陣者,不僅將開革出秦家,更是會被我以殘生追獵。
能承受得住我虎爪撕裂而不徹底湮滅的,我會將其送予其它門庭勢力,請他們幫忙繼續鎮壓你們,我想,這座江湖上,肯定有很多傳承勢力,會很喜歡這種送上門的功德!”
前頭的呼喚,是次要的,主要還是來自最後的威脅,虎王坐鎮秦家祖宅,於邪祟中,積威甚重。
正因為曉得虎王有多可怕,它們纔沒信心能逃脫虎王的獵捕,最起碼,頭一批敢逃脫的,肯定會被虎王列入賬中,到時候被獵捕到,再送去其它門庭鎮壓,不僅失去了往日秦家故事榮光,否了過去,更是徹底淪為一種笑話,否定了未來。
此刻,帶頭邪祟大哥的堅定立場,對穩定局勢,非常有用,當冇人敢率先逃跑時,就……冇人敢逃跑了。
白虎對自由的渴望並不強烈。
李追遠在秦家祖宅,對它模棱兩可的回答,起到了極大的寬慰與震懾作用。
它不敢嘗試去殺李追遠,哪怕能成功。
它怕李追遠是魏正道的分身或者是人間行走,殺了李追遠後,不知在何處沉睡的真正魏正道,就會甦醒。
那個時代,見過魏正道的寥寥,魏正道本人,更是連傳說都未曾留下,但這恰恰說明瞭魏正道的恐怖。
白虎不敢鋌而走險,它願意變乖。
隻要自己能乖乖的,那少年就不會吃自己了。
老人半截身體前進,一拳揮出,身後,巨大的白虎之影,利爪直下。
一尊屍鬼,瞬間就被拍了個稀碎。
老人回頭,聲音洪亮:
“上,撕碎它們,讓它們知道,龍王門庭之間,亦有天壤之彆!”
一尊尊秦家邪祟發出咆哮,冇誰後退,冇誰轉身,冇誰後逃,甚至,連將意念向後釋放進行流連的都冇了。
它們瘋狂地衝上來,以各種手段,攻向陳家邪祟。
這一刻,剛逃出生天的陳家邪祟們,麵對這群來勢洶洶的可怕存在,心裡產生出了對從陳家封印之地逃出的後悔。
可怕的撕咬,駭人的宣泄,驚悚的詛咒,血腥的絞殺。
古往今來,都是江湖正道,以熱血直麵邪祟的可怕,這還是頭一遭……兩大群邪祟之間,爆發了殺伐。
老人:
“撕碎它們後,吞進肚子裡,帶回秦家。
龍王陳家那幫廢物鎮不住的東西,我們龍王秦家代勞來鎮!”
……
“咋了,我說,有事?”
李三江剛吃了一大口紅燒肉,喉嚨裡冒油的感覺真好。
正打算端起自己的酒杯來一口,求一個更舒坦,就看見平日裡都是在那張圓桌上吃飯的老太太,這次竟然端著一杯酒,主動向自己這裡走來。
這般鄭重,這般嚴肅……
壞了!
李三江心裡重重咯噔一聲:這市儈的老太太不會是看到自己要開窯廠掙錢了,想毀約提高彩禮吧?
柳玉梅端著酒,走到李三江麵前,正準備開口告彆,神情猛地一變。
她另一隻手舉起,開始掐算。
李三江看到這“數錢”的動作,
一拍大腿,
扭過頭,發出一聲歎息:
果然,她這真是要跟自己提價啊!
柳玉梅目露驚愕,即使身為兩家龍王門庭主母的她,也弄不清楚當下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
為什麼,
自己身上的因果反噬會出現這種匪夷所思的動態變化:
不停地向前進小半步後,又馬上向後退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