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吃我?
山洞裡,是現如今整座秦家祖宅內最強大的邪祟。
可它卻因為自己等人的靠近,失態到這般地步,像是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
“吃”這個字很關鍵。
自己等人裡,有人讓它回憶起當年相似“環境”,激發出內心深處的恐懼。
李追遠心裡有了答案。
但還是得做個排除法。
陳曦鳶心裡得到了小弟弟的指令,她很聽話地鬆開雙手,往後退。
“不要過來,不要吃我!”
山洞內的驚恐語氣並未降低。
答案驗證。
潤生、譚文彬、林書友,包括阿璃,全都自心底聽到了少年的聲音,大家集體後退,將少年一個人留在前麵。
李追遠將紅線斷開,主動向前走去。
進入洞內的少年,舉起手,輕輕轉了一圈。
巨蟒會意,蛇軀蠕動,落在渺小個人麵前,像是山體擠壓,很快,洞口封閉。
李追遠單獨來到洞穴深處,這裡的佈置不算奢華,卻稱得上精緻。
有客廳有房間,都是從蟒軀上開鑿出來的,連傢俱用的也是蛇骨。
而光源,則是巨蟒蜷縮在內部的碩大蛇眸,抬頭看時,像是一輪專為自己升起的血月。
一位身穿白色華服的老者,蜷縮在桌下,單手抱著桌腳,身體劇烈顫抖。
他,隻有半截身子,整個人像是被豎切走了一半。
橫切麵上的肉絲,本能地向外不斷蔓延,像是在發豆芽。
可一次次外放探出,又一次次枯萎回縮,身體自我修複的機能還在,可這具軀體,卻始終無法複原半分。
也不曉得這種狀態具體持續了多久,但能頂著這般鋪張浪費的前提下,依舊能坐到秦家祖宅內邪祟的第一批次交椅,足以說明這位老者的強大。
毫不誇張地說,隻要它想,它可以輕輕鬆鬆地殺死自己,包括洞穴外自己的所有夥伴。
不過,李追遠清楚,當自己在祖宅門口展現出天賦,且正式踏入祖宅後,這裡對自己而言,就不存在直接的生命危險。
先前讓大傢夥兒呈防禦陣型,不是怕它忽然翻臉,而是普通人的一個簡單翻身,都可能不小心壓死床上的一隻蚊蟲。
現在,冇必要了。
關係交往中,當你發現對方是在畏懼你時,你將得到自然而然地放鬆。
隻是李追遠還想要更多,他打算趁熱打鐵,把自己來這裡的目的,順勢推行下去。
魏正道提前給自己砍光了一片森林,好在,自己時不時地,還能從地上撿起幾顆爛果子。
老者似是鼓足勇氣,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看向身前。
李追遠察覺到,當老者的獨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後,老者的氣勢,正以驚人的速度回升。
它怕的,不是自己,而是魏正道。
李追遠決定,為它再次披上虎皮。
少年眼眸裡的情緒消散,冰冷的淡漠升騰,主動呼應那種犯病時的感覺。
“啊啊啊!。!”
老者嚇得把腦袋縮了回去,顫抖得更為厲害。
魏正道活了很久,他的人生分為好幾個階段。
來秦家祖宅偷書時,應該是魏正道的前期,因為那時的魏正道還在做著知識的原始積累。
而眼前這位老者,也就是白虎,它所遇到的魏正道至少走完江成為龍王了。
所以,藏經閣裡的古邪與這老者,雖然都與魏正道接觸過,但並非接觸於同一個時期,古邪也說過,白虎在這秦家祖宅,是後來者居上。
李追遠走到桌旁,在椅子上坐下。
而少年的這一舉動,進一步加劇了老者的恐懼,它居然趴在了地上,打起了擺子。
李追遠:“抱歉。”
少年站起身,離開座位。
餐桌餐椅對進餐的暗示性太高了。
少年已經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冇想進一步加深壓迫。
病情被壓製下去,目光恢複柔和,李追遠開口道:
“起來吧,我們聊聊。”
良久,老者再次抬起頭,看向少年,它慢慢單手撐地站起身,但這次,身子是站起來了,氣勢並未攀升。
李追遠:“坐。”
老者坐了下來。
上方,蛇眸目光空洞,似在發呆,它隻提供照明,不敢下意識地細看。
李追遠:“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
老者:“您……不認得我了?”
這是試探。
怕是怕到骨子裡,但骨子裡同時也刻著驕傲。
李追遠確定,自己絕不是什麼魏正道轉世或者指定傳承者。
哪怕是在清安麵前,少年也堅持,他是他,我是我。
不過,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先抓住當前主要矛盾。
李追遠抬起手,輕輕摩挲自己的額頭,緩緩道:
“有些事,我也記不太清了。
曾經的那個他,或許在某個地方沉睡,或許在哪裡被封印,或許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封印,更或許,已經死得乾乾淨淨。”
李追遠什麼都冇回答,但老者的瞳孔卻因此放大。
這種問題,也不需要明確回覆,它會自己腦補出適合自己的答案。
沉默了片刻後,老者再次開口問道:
“那您……現在是?”
“李追遠,秦柳龍王門庭傳承者,你的家主。”
“家主……家主?家主。家主!”
老者的神情,從疑惑到忐忑,過度到平穩後,又立刻揚起為驚喜興奮。
解讀出來的意思大概是:
既然你說你是我的家主,那你就不能吃我了哦!
曾經被端上餐桌的經曆,折磨它到現在,少年眼下掌握著可以幫它解開恐懼枷鎖的鑰匙。
李追遠將秦家祖宅的鑰匙取出,放在了桌上,點點頭,道:
“隻要你乖。”
“我……乖……”老者臉上洋溢位強烈喜悅,用力點頭,“家主,我乖!”
接觸到這裡,就可以了,該適可而止。
狐假虎威的精髓,在於時刻謹記自己現在還是隻狐,彆真把自己也給騙了,徹底入戲。
最重要的是,眼前這位可不是那種人畜無害可隨意逗弄的貓狗。
你得為自己預留好,以後人家可能回過味兒後的餘地。
李追遠:“幫我辦件事。”
老者起身離座,準備跪下來。
“站著。”
老者半屈著單膝:“家主,您吩咐!”
李追遠:“我要帶一批家裡的窮親戚,出去串個門,必要時候,會讓大家敞開肚皮,吃個大戶。”
老者眼裡的畏懼再次浮現。
它聽懂了少年的意思,它也明白這麼做的後果。
這種事,隻能做一次,一旦讓祖宅裡的邪祟在俗世中暴動,秦家這片淨土,就將不再被天道允許存在。
可它的本質恐懼源自於魏正道,這麼多載歲月留在秦家祖宅,除了也是受秦家故事影響外,也是對外麵的世界充滿畏懼。
彷彿,外頭全是魏正道。
這世上,冇人更冇邪祟能共情它當年的經曆。
對曆代龍王而言,擊敗與斬殺邪祟不難,可想根除且防止死灰複燃,很麻煩,越是強大詭異的邪祟,越是難徹底湮滅。
邪祟,也曉得自己的特點,即使失敗被鎮壓了,也能以時間換未來捲土重來的機會,畢竟,擊敗自己的龍王有壽。
當初曾不可一世的白虎也是這般想的。
哪怕它被那個可怕的男人給擊敗了,它也依舊敢用帶著恨意的虎眸死死地盯著這個男人,以此來彰顯自己的驕傲。
直到,它被那個男人端上了餐桌。
那個男人,就坐在餐桌邊,舉起筷子。
白虎當即就發現,自己的一切,都在被分解,像是一份食材,被處理、清洗、醃製、烹飪、擺盤、上桌……
男人舉止優雅地進餐,它則像一團被逐漸剝離的毛線團,看著自己的存在逐漸被縮減。
它終於意識到,在這個男人麵前,邪祟……根本就冇有以後,落入腹中的灰,也無法複燃。
強烈到極點的駭然與驚恐,讓它傳承自上古的神獸血脈得到進一步刺激復甦。
“砰!”
男人手裡的筷子斷了。
它自由了,它脫困了,像是一顆丸子在被從盤子裡夾出時滑落,滾出盤麵,滾落下桌。
即使如此,它也依舊冇有反戈一擊的勇氣,當時它腦子裡的唯一念頭就是:逃!
它衝破了層層禁製,撞開了一道道陣法,將殘軀的力量發揮到極致,它成功了,它逃脫了。
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它回過頭,以獨眼回望。
看見那不知道在身後多少遠處,仍舊在餐桌邊坐著的男人,正雙手拿著一塊黑色的帕子,輕拭嘴角。
李追遠冇去和老者對視,而是低頭,檢視著自己的手指。
少年曉得老者會同意的,它躲在這裡是為了避開外麵的恐怖,而如今,恐怖自己長腿進宅走到它跟前了。
“家主,請問,您打算吃的是哪種大戶?”
“一座,曆史上出過三位龍王的龍王門庭。”
“可需營造最大聲威?”
“夠用就好。”李追遠伸手,指了指頭頂,“它盯我盯得緊,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把大家放出來。”
老者抬頭,向上看去。
上方的巨蟒嚇得閉上眼,洞內像是關了燈,一片漆黑。
而後,巨蟒反應過來,馬上睜開眼,可因為對老者的本能畏懼,它在顫栗,蛇眸閃爍,洞內不停地明明暗暗。
老者皺眉,它曉得少年指的是誰,可你這條小蚯蚓,在這裡找什麼存在感?
獨手握拳。
“轟!”
巨蟒身體劇震,大量鮮血溢位,似火山噴發時的熔岩。
老者:“請家主放心,我會以最快的速度給您安排好,先讓它們自我封印,再由家主您來親自貼封。”
封印邪祟,很費事,但如果它們能不反抗甚至主動自我封印,難度就很低了。
可少年還是搖搖頭,道:“這封印,我就不加了,萬一到時候真要用,還得我自己來解,也不曉得有冇有這個時間與機會。
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老者咬了咬半邊牙,誠懇道:“家主,我不合適,請您另選那兩位。”
李追遠:“你是怕你關鍵時刻會猶豫,想著我要是出了意外死了,反而可以讓你得到更大解脫?”
老者:“是。”
李追遠:“我不知道我死後,會發生什麼,我隻知道,應該會有人很開心,像是埋在心底的一根刺,被徹底拔除。”
老者:“……”
李追遠:“你應該這樣想,我死不死,你都已經被吃掉一半了。
如果你見死不救,我真死了,你的另一半身子也不會恢複,萬一我死裡逃生,你剩下的這一半,未來也註定保不住。
所以,你隻有堅定地選擇幫我,纔是永遠不虧。”
老者:“家主,我明白了,我會陪同您去,請您放心!”
李追遠指了指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鑰匙:“你用完還我。”
隻有掌握秦氏觀蛟法的人,才能通過這把鑰匙開啟祖宅內的陣法禁製,但有它在手,於祖宅各處所受的壓製也會降低很多。
老者將鑰匙拿在手中,隨即,轉身,獨臂揮出一拳。
“轟!”
這座山,開了一個洞。
相當於在巨蟒身上,開了一個大口,洋洋灑灑飄落下一片片巨大的帶血蛇鱗。
老者走了出去。
李追遠看著老者的背影被雲霧淹冇。
在老者看來,曾被魏正道端上餐桌,是它這一世的心悸。
可換個角度,能從魏正道餐桌上逃脫出來,又何嘗不是對它昔日實力的肯定?
魏正道那傢夥,李追遠很懂,那是一個絕對的完美主義者。
他不會把飯隻吃一半故意留下剩飯剩菜的,他隻會將飯桌上的所有,吃個乾乾淨淨。
李追遠懷疑,麵對突然從餐桌上脫困逃跑的白虎,魏正道心裡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但他不會表現出來,大概率,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做一點遮掩與修飾。
比如,端起身旁的酒杯淺淺抿一口,亦或者拿出條帕子輕輕擦擦嘴。
巨蟒忍著劇痛,將先前關閉的洞口重新開啟,讓李追遠可以原路返回,冇必要從老者打開的洞口出去,再繞山半圈。
老者對待巨蟒的方式,就是秦家祖宅內邪祟間的最正常生態,不用去可憐和替它感到委屈。
哪怕它們的立場現如今是與秦家一致,可邪祟終究是邪祟,它們中哪個當年在外麵不是興風作浪、噬人無數?
秦家人,可不是靠愛與仁慈感化它們的。
李追遠與同伴們彙合,對大家點頭道:
“事情很順利,等著打包特產吧。”
遠處,第一道強烈的氣息波動出現,意味著第一尊邪祟完成了自我封印。
很快,是第二道。
白虎的執行效率,非常高。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散步似的再次走回藏經閣。
剛到門口,裡麵就傳來一道聲音:
“家主,你的書,遺落在這裡了。”
李追遠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道:“是我大意了,居然還冇發現。”
少年走上台階,推開藏經閣的門。
青衣男子空著手站在那裡,他手裡的那根蠟燭,不見了。
《無字書》,安靜地躺在地上。
李追遠彎腰,將書撿起,習慣性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的情景佈局發生了變化,原本的正常女子閨房,變成了婚房,紅紙、紅紗、紅幅、紅屏風……
一身紅色嫁衣的女人,蓋著紅蓋頭,端坐在紅色的婚床邊,手裡端著一盞紅燭。
青衣男子,給《邪書》,滴了蠟。
李追遠:“怎麼,你現在喜歡這種風格了?”
青衣男子開口道:“家主,我冇動這本書。”
李追遠:“嗯,除了變得喜慶了一點外,確實冇什麼其它變化。”
青衣男子輕撫胸口:“這就好,我生怕家主怪罪懷疑我彆有居心。”
李追遠:“怎麼會,我很信任你,你現在是我的奴仆,我不信你有那個膽子,敢背叛我。”
青衣男子空洞洞的眼眶裡,火光微微閃過,似是在會心一笑。
“家主,那邊應該快好了。”
“嗯,我也該走了。”
“秦家有您,必能得到振興,我很想念,當年忙碌的感覺。
嗬嗬,秦家人擅體魄,雖每一代裡都不乏精修擅長其它領域的人物,能將分支分脈不斷推演提升,但大部分秦家人……”
青衣男子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腦門。
無聲含意:你懂的。
幫這幫武夫找書看書講書,能不累麼?
可累,也充實,反而更能凸顯出自己的價值與作用,在秦家的故事裡,擁有更多的筆墨與畫麵。
李追遠準備離開,剛轉身又止步,
問道:
“你是怎麼被捉到,帶回秦家鎮壓的?”
青衣男子的手握成拳頭,砸響著自己的腦門,邊砸邊搖頭苦笑:
“我雖擅長挑撥離間、蠱惑人心,可當年那位秦家龍王爺……
唉,
他冇能看得懂我,我也冇能看得懂他。”
“嗬嗬。”
李追遠把《無字書》收起,走出藏經閣。
譚文彬他們,已經在開始搬運了。
自我封印好的邪祟,被老者打入蛇鱗中,蛇鱗再一摺疊,就是一個正常大小的黑色箱子。
不沉,很輕,但無論是扛還是提,隻要稍有接觸,就能感知到可怕的壓力,耳畔像是聽到惡魔般的細語。
當初在大學時,李追遠在柳奶奶住處走陰上三樓,就有過相似經曆。
好在,如今的大傢夥兒,都能扛住這部分邪祟影響的正常外溢,但得記得叮囑何申和他手下的司機,彆去觸碰這些箱子。
唯一的一口白色箱子,是老者的,由李追遠親自將它抱起。
祖宅門口的那張大木筏,被堆放得很高很高。
潤生在前麵,將藤蔓纏繞在肩,開始拉行;譚文彬與林書友伴行於兩側,防止滑落;陳曦鳶一個人站在箱堆頂部,將域展開進行固定。
李追遠與阿璃拖在最後,當二人跨過大門門檻時,身後傳來邪祟們的齊聲迴響:
“恭送家主!”
李追遠揚了揚手中的鑰匙,秦家大門關閉。
這次來,除少數地方,其餘區域都被自己故意做了雲遮霧繞,李追遠希望以後可以正常地回到這個家,撥雲除霧,好好地走走看看。
少年將女孩的手牽起,追上前麵的搬運隊伍。
“走,阿璃,我們去瓊崖。”
……
當下,是海南的旺季。
過海峽時,輪渡那兒,需要排隊。
後半夜,車隊卡車都上了船後,何申請大家下車去往船二樓,那裡有一排排椅子,大家可以躺椅子上睡覺休息,到點了會有工作人員通知,再指揮司機分批次將車開下船。
譚文彬拒絕了,讓何申帶著司機師傅們去休息,他們繼續留在車上。
一路上,眾人對這批貨的重視何申看在眼裡,冇再多說什麼,帶著司機們上去後,冇過多久,何申就提著從上麵打包下來的麵和粉,分與眾人。
譚文彬嗦了口粉,又喝了口湯,熱乎乎的湯水一下肚,整個人都有種化凍的感覺。
何申給譚文彬耳朵上夾了一根菸,給自己點了一根咬在嘴裡。
譚文彬:“申哥,你以前跑過海南?”
何申:“跑過,那時候自己一個人一輛車,跟打遊擊似的,哪裡有錢掙我就跑哪裡,這冒險島,我來過好多次了。”
譚文彬:“冒險島。”
何申:“嗯,每年有週期性的,這裡會因為缺運力,導致運費漲一大截,你要是運氣好,進來了,就能接到肥單。
但這個說不準,有時候等你把車開上島,因為同樣進來的車多了,反而運費一下子就降得很便宜,想找個合適的單子離島都不容易,跟賭博冒險一樣。
我就運氣不好,次次來,次次白折騰,後來才下定決心,搞專門的運路,主要走西域。”
何申現在身家不菲,是看在同鄉好友以及譚文彬這裡運費給得很高的麵子上,才親自帶隊。
其實,剛與他接觸時,譚文彬就在何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匪氣,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固定運輸線路和幫派搶地盤很像,有時候得真刀真槍地打出來。
“對了,彬彬,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爸是警察。”
何申舔了舔嘴唇,吐出口菸圈,笑了笑。
譚文彬把粉吃完,取下耳朵上的煙點燃:“申哥現在手底下有多少輛車了?”
何申兩隻手,比劃出了一個數字。
譚文彬:“這麼多?”
何申:“靠車掙到錢,拿錢再買車,現在路修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好,這買賣,還能繼續滾雪球。”
譚文彬:“申哥,彆光買車啊,車在路上開還是太慢了,買飛機呀。”
何申:“哈哈哈!”
到港時,天矇矇亮,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候。
譚文彬對陳曦鳶問道:“這是溫暖的海南麼,怎麼感覺和南通也差不多麼,還有點潮。”
陳曦鳶:“再往南就好了,海南並不是所有地方一年四季都氣候宜人。”
車隊由北向南,繼續行駛,中途經過五指山時,在一個鎮子上停下來休整。
潤生與譚文彬留守車隊,與司機師傅們一起吃午飯,下午譚文彬還得去請師傅們洗腳。
出來一趟,趕路一直很急,得犒勞犒勞,接下來還得付空車費,讓何申帶著他們在當地繼續等待歸程。
事情順利的話,帶出來的這麼多卡車邪祟,還是得再送回秦家祖宅的。
李追遠與阿璃還有林書友,在陳曦鳶的帶領下,步入山中,陳姑孃的洞府,就在這裡。
很久之前,陳曦鳶就說自己洞府裡的東西隨小弟弟選,還囑咐譚文彬來拉貨時,多叫幾輛卡車。
眼下,倒也不急著看,走時再來取走這份慷慨禮物也可以,可計劃再好,真正落實時是否會出變故,誰也無法預料。
於陳曦鳶而言,在正式通知自己爺爺之前,能先把自己準備好的禮物給小弟弟看,能讓她得到最後的心安。
抵達兩座小山夾縫處,這裡設有陣法,從外麵看,裡頭平平無奇,可進去後必然彆有洞天。
陳曦鳶說,以往陳家的每一代走江者,都會被分到這座洞府,資源不斷拉出再補入,地契上不斷做更名。
李追遠的腳剛踩進去,眼前就出現了一片碧波盪漾的美景,小湖後麵的洞口,古木參天、落英繽紛,儼然一派古代文人筆下,專屬於山中仙人居住的避世仙境。
隻是,李追遠在此時說了句很煞風景的話:
“裡麵有人。”
陣法,前不久剛被啟動過,那人做了處理,可陳曦鳶過去很少回自己洞府,在海南時大部分時間在學校當音樂老師,後來又住在南通。
進來的人,處理了陣法痕跡,卻也無法避免地抹去了“灰塵”。
而且,從“灰塵”變化中得知,那人進來後,還未出去。
陳曦鳶馬上站到眾人身前,林書友則迅速後退至眾人身後。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洞府內傳出: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老頭子我這輩子,還真冇見過幾個人,能如李家主這般,將陣法參悟掌握到如此細微地步。”
從洞府內走出來的人,是陳平道。
他腰間繫著一隻酒葫蘆,個頭不高的同時還有點駝背,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本地老頭子。
陳曦鳶冷聲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陳平道:“爺爺年紀大了,想孫女了,就來孫女住處看看,睹物思人,不可以麼?”
陳姑娘身上的域展開,雲海瀰漫,隱隱夾雜雷霆之聲。
她清楚自己爺爺的強大,所以不敢有絲毫鬆懈,待會兒隻要自己爺爺一動,她必然第一個撲上去拖住爺爺,好給身後的小弟弟製造機會。
李追遠伸手,手背在陳曦鳶的腰上輕輕拍了拍。
陳曦鳶往左側挪步,讓出身位。
可李追遠麵前,還是陳曦鳶域的範圍,依舊是被雲海遮擋視線。
李追遠:“收收霧。”
陳曦鳶:“哦,好。”
霧氣收斂,李追遠得以與遠處站著的陳平道對視。
“陳家主,是在這裡等孫女,還是在等我?”
“是真的在等孫女,我不知道曦鳶去了哪裡,也不曉得她何時會回島,曦鳶手上的那隻笛子,能隔絕掉我的所有探查推演。
最重要的是,我冇想到李家主,明明已經距我陳家地界這麼近了,竟還會特意到這裡走一遭,李家主,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怕麼?”
陳曦鳶欲言又止。
李追遠的紅線,綁定了陳曦鳶。
陳曦鳶剛剛想開口警告自己爺爺,小弟弟這次從秦家帶來很多特產,結果,小弟弟通過紅線阻止了她。
帶來的東西,是得讓陳平道知道的,要不然就白帶了,但在此之前,也不妨多觀察觀察陳平道在非被脅迫狀態下的真實態度。
李追遠:“我是陳家主你請來的客人,為什麼要害怕?”
陳平道聞言,目光後移,似是在思忖,是不是柳玉梅,也來了。
要不然,無法解釋少年此時的底氣,這不是虛張聲勢,這是明擺著要盤自己的意圖。
陳平道:“李家主,能否再通融兩日,兩日後,正好是老頭子我的七十大壽,壽宴結束後,老頭子我,會給李家主一個解釋。”
陳曦鳶:“你今年六十九,明年才七十。”
陳平道笑道:“嗬嗬,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明年過壽時,萬一爺爺我人不在了呢?
倒不如趁著這會兒還喘著氣,提前給過了,正好家裡人也有個由頭,能好好聚一聚,否則變成遺像擺在供桌上,隻能看著你們喝酒說話乾著急。”
目光從陳曦鳶臉上挪開,再次落在少年身上,陳平道輕甩衣袖,將雙手負於身後:
“請李家主,再寬容老頭子我兩日,就兩日。”
李追遠:“陳家主,要不要我和你打個賭,這兩日裡,必出變故。”
陳平道:“難道李家主,就不希望看到這變故出現麼?有些事,與其讓它在背後偷偷被醞釀,倒不如在眼前看著它發生。
李家主請放心,你既是老頭子我請來的客人,那在瓊崖的一切安全,自當由老頭子我來負責,但有變故,老頭子我必站在前麵擋著。”
李追遠:“那我就提前恭祝陳家主,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陳平道:“若是可以,請李家主那日早點來家裡,吃杯酒。”
李追遠:“看時間。”
陳平道:“曦鳶,過來,爺爺和你說幾句話。”
陳曦鳶冇動,依舊站在少年前方。
李追遠:“去吧,畢竟是家裡人。”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退出山縫。
林書友跟了出來,不住地深呼吸。
陳老爺子雖然剛纔並未出手,可阿友心底的壓力,還是非常大。
確認小弟弟離開且走遠後,陳曦鳶才主動走向自己的爺爺。
陳平道:“曦鳶,爺爺和奶奶是捨不得你,所以纔打小就對你說,以後找個上門女婿,繼續生活在陳家。
你找個年紀小的吧,爺爺也能理解,童養夫怎麼說也能知根知底。
可你能找小的,不代表你能做小的啊?”
陳曦鳶無視了爺爺開的這個玩笑,直接問道:
“就算我信你是無意間在這裡碰到的小弟弟,那你剛剛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把事情說清楚,還要等什麼兩天後?”
陳平道摸了摸鼻子,道:“你冇懂,但那小子已經聽懂了我的意思。”
陳曦鳶:“我不想夜長夢多,我希望這件事,能早點解決。”
陳平道:“曦鳶,你就這麼急著想看你爺爺死?”
陳曦鳶:“爺爺,是你先打算讓小弟弟死的。”
陳平道解開腰間酒葫蘆,拔出塞子,喝了口酒,發出一聲“嘖”後,砸吧了幾下嘴唇。
陳曦鳶:“爺爺,你已經拖得夠久的了,你如果越早能認錯,代價就能壓製得越小,甚至你纔可能不用去……”
陳平道:“我冇錯!”
陳曦鳶深吸一口氣。
陳平道手指著頭頂:“錯的是他!不信你可以去親自問問你口中的那個小弟弟,看看他怎麼回答你。”
陳曦鳶咬緊嘴唇。
陳平道先是目露疑惑,隨即麵露恍然,道:“曦鳶,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陳曦鳶眼底泛紅,嘴唇被牙齒咬出血。
陳平道:“那他對你,可真坦誠。”
陳曦鳶:“就算爺爺你和這世上所有人,包括這天,都說他錯,在我這裡也不管用,因為他,救過我的命!”
陳平道又連續喝了好幾口酒後,纔將塞子壓回去,笑著道:
“無論對錯吧,事情已經發生了,爺爺我就算想低頭認錯,難道就空口白話?還是說,往地上就這麼一跪,任殺任剮?
曦鳶啊,甭管是想認錯,還是想息事寧人,空手去,都是不合適的,你總得提著點什麼。
所以他聽懂了,他願意給爺爺我時間,讓爺爺去把歉禮,提過來給他瞧瞧。
嘶……爺爺就奇怪了,那小子這麼聰明,是怎麼能忍著我家這個寶貝傻孫女,一直在他跟前晃悠的,他不會胸悶無言麼?”
陳曦鳶:“什麼禮?我陪你一起去提。”
陳平道:“你不能去,有危險,會死人的,爺爺我說不定,都冇命能提回來。”
陳曦鳶:“那更要一起去了,我的域,最近變得更強了。”
陳平道走到陳曦鳶麵前,稍稍直起腰,伸出手,勉強夠著拍到了自己孫女的肩膀:
“爺爺,就這麼死掉了,不好麼?”
陳曦鳶身子繃直,雙手攥緊。
陳平道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這麼喜歡跟著他,爺爺要是真的死在他手上了,你們以後還怎麼繼續愉快地在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