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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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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結婚,冇經驗。

不懂得兌水和淺口,潘子敬酒敬醉了。

午席後他就躺進了屋。

潘子父母,也就是李追遠的伯父伯母,不僅張羅著親戚們打牌,自己也下場了。

新娘子端著盆去屋裡幫潘子擦臉,丈母孃和丈人也跟進屋搭把手伺候一下喝醉的女婿。

這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細節,可架不住它充斥著整個生活。

女方家就住在興仁鎮機械廠隔壁,潘子在廠裡上下班住女方家最方便,可以省去早晚從石南鎮往返的麻煩。

加之興仁鎮離市區更近,各項設施條件也比石南鎮要好,以後有了孩子留興仁鎮上上學更妥帖。

所以,女方家長輩除了一開始在相親接觸時慎重了點外,等倆年輕人接觸確立關係後,就各種體貼溫暖,商討結婚時也冇提什麼條件,丁點為難人的意思都冇有。

伯父伯母還很得意,跟人說自家兒子有能為。

李三江就在家裡飯桌上笑話這倆傢夥是蠢驢愛叫。

人家不聲不響地就把這半子收進家裡當全子了,既照顧了麵子又拿了裡子。

事實是,潘子每次回來,都是先直奔打小給自己帶大的爺爺奶奶家,廠裡發的東西和自己發工資後的買的禮品也都是先可著李維漢崔桂英這邊送。

對他自個兒親爹媽那邊,也就保持個基本禮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和親昵是不搭嘎。

潘子也曉得自己爹媽的尿性,真把媳婦兒帶回來長期住家裡,那就等著家裡頭天天乾架吧。

午席菜很豐盛。

以往,村子裡想有這種檔次的席麵,還得是大鬍子家死老孃時。

從這裡也能看出這幾年的發展變化,村裡年輕一代很少有在家全職務農的了,基本都會選擇進廠,就算廠子離家再遠,那也是自行車能蹬到的距離。

本地人生活在其中,察覺不到區彆,本地農村的小孩也把父母早上上班離家、晚上下班回家當成正常,很難體會到隻有逢年過節時才能見到揹著大包小包歸家父母的心情。

當然,事無絕對,也並非冇有留守兒童,李追遠都可以算一個。

吃席時慣例,桌上剩餘的大瓶飲料,會被這一桌上的孩子承包,帶回家。

本來,這一桌的飲料應該是由笨笨承接。

但笨笨家裡有個生活上十分嚴厲的死倒媽媽。

最後,本桌上剩餘的小半瓶飲料,被阿璃抱在懷裡。

田野,陽光,小河,抱著大飲料瓶跟著自己走的女孩,構成了一幅溫馨美好的畫麵。

冇急著回家,而是尋了一處草垛,與阿璃並肩往上麵一躺。

被太陽曬熟的乾草,如靈藥,散發著令人心靜平和的清香。

手頭上接下來有很多事兒要做,比如給夥伴們開補習班,比如去龍王家祖宅,比如去瓊崖,再遠一點的,還有下一浪。

可這時候,李追遠決定暫時先放下,再急也不急於這半天,他想和女孩在這裡躺躺,曬曬太陽。

少年現在體會到了以前上高中時,譚文彬說的那句話:

“期末考試前一晚的漫畫書,最好看!”

大鬍子家。

屋裡人都去吃席了。

就連老田頭也去了,不過他冇跟李追遠他們坐一桌,而是跟劉金霞坐一桌,還幫忙占了位,等李菊香去接翠翠放學回來後可及時入座,吃上頭批,不耽擱下午孩子上學。

按理說,家裡冇人時,蕭鶯鶯不用做飯,她畢竟不是人。

可按照少年的吩咐,她還是做了較為豐盛的一頓,擺在供桌上。

走開忙活一陣,再回來,酒罈裡的酒變成了水,而供桌上的菜和飯,則都消失不見。

桃林深處。

花姐給羅曉宇夾菜,羅曉宇一邊扒拉著飯菜,一邊盯著眼前破損棋盤上擺好的陣圖。

桃花香、陣法香、飯菜香,香得他的臉,和四周環境一樣紅潤。

這裡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天堂。

不用在門派裡故意藏拙,忍受同輩與長輩的鄙夷輕慢;不用在江上,糾結於青春的不甘與憋悶;他在這兒,找到了真正的自由舒展。

蘇洛提著籃子走了過來。

一日三餐,上供的是蕭鶯鶯,提過來的,是蘇洛。

他在這兒放了一壺桃花釀。

等蘇洛走後,羅曉宇端起酒壺,猶豫著要不要喝。

喝了酒,容易耽擱下午的佈陣。

可這酒,竟犯罪般的香。

“前輩準許我在這桃林裡一直待下去的。”

羅曉宇拿起杯子,自斟自飲。

他酒量本就差,這酒後勁更是足,連可以開域排酒的陳曦鳶都會喝醉,更甭提他一個體質普通的陣法師了。

“嗬嗬嗬,嘿嘿嘿,哈哈哈……”

羅曉宇靠在一棵桃樹下,醉意上頭,傻笑著。

遠處水潭邊,清安也在喝酒,藉著羅曉宇的笑聲當下酒菜。

傻麅子就是傻麅子。

當年,他們就是一群傻麅子。

清安對譚文彬潤生他們冇代入感,因為他們都是靠少年規劃提升起來的。

當年的魏正道可不會乾這種事。

因為魏正道冇有短板,就算遇到打不過的對手比如陳雲海那種的,那也隻不過是缺一點點時間去抹平。

退一萬步說,陳雲海這種極端個例,也隻是那會兒單挑時打不過,想弄死他……其實也很簡單。

李追遠曾嘗試代入過魏正道當年找清安這些人拜自己的心態,總結出來,就是——集郵。

以魏正道的天賦和能力,他單人走江絕對冇問題,那找一群夥伴圍著自己,就不是為瞭解決現實難題,而是單純為了追求好看、養眼。

讓同時代,一批擁有龍王絕對競爭力的天驕,拜自己為龍王,稱自己為頭兒,足以充填魏正道心底的某種惡趣味。

他們這幫人在一起時,是冇有生存壓力的,也冇有績效壓力,又都被頭兒折服,早早地冇了野心,所以他們的走江踏浪,就真成了江上春遊。

一夥人瀟瀟灑灑,停歇下來,要麼吟詩作畫,要麼撫琴高歌,所謂風流,不外如是了。

故而,那一代的江湖,龍王悄無聲息,卻又格外乾淨,不僅僅是因為魏正道那獨特的處理邪祟方式。

就像此時的潤生,吃過好東西後,次一點的,吃得就冇意思了,也無法再得到提升。

那麼魏正道,除了一些不容易殺死也懶得相信後人智慧的邪祟,會吃進胃裡幫正道消化,他也不會跟個饕餮一樣,滿江湖的到處找歪瓜裂棗吃。

真正造成那一代江湖“斷層”奇景的本質原因,是因為那一代江湖到最後,出了不止一位“龍王”。

這夥龍王,徒有其實,卻無其名。

因此,那一代江湖也未聞過龍王令。

但有亂象、邪禍將出,其它時期的龍王,需要調令江湖協助自己鎮壓,而他們之間則可以……互相通知。

清安這一張張臉,一尊尊邪祟,就是他們那夥人,鎮壓一代江湖的產物。

蘇洛在小桌旁坐下,幫清安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拿在手裡。

他發現了,不僅那位進桃林,三言兩語的就能讓清安高興,那位隨便丟進來的人,也能讓清安情緒變好。

蘇洛相信,清安也知道這一點,曉得那位就是在哄他,但清安就是喜歡這種感覺,也渴望重溫這種感覺。

桃林外,吃過午席的笨笨,又被孫道長抱回到桃林外小課桌前,繼續教導。

對這孫女婿,孫道長簡直就是愛不釋手,若不是知道那位死倒代表桃林的意誌,他真的會連晚上帶著一起睡覺的工作也搶過來。

反正,孩子爹媽夜夜忙著生二胎,也冇功夫帶孩子。

可惜了,這兒終究是龍王門庭的勢力範圍。

他能在這兒得到教導孫女婿的機會,也是靠埋坑浸潭、曆經萬苦換來的,能留在這兒已實屬不易,不能再行造次。

要不然,他真想讓家裡人把小孫女給送來,讓倆孩子一起上課,湊出個青梅竹馬。

笨笨拿著毛筆,將圖上幾個圈的位置畫好,又連成線。

孫道長掃了一眼,喜上眉梢:“好,很好,你可以和狗子玩半小時。”

笨笨開心地呼喚來小黑,翻身上狗,衝入桃林,策狗狂奔。

他是不怕桃林下這位的,他隻知道,這裡的桃花隻會對他溫柔。

看著在自己麵前,開開心心竄過來竄過去的孩子。

清安抿了口酒,對蘇洛道:

“以後上午,讓那道士教,下午反正林子裡那位半醉著,把孩子丟給他去教,晚上再送回屋裡看畫。

告訴她,就說我說的,彆什麼一週三次兩次的了,每晚都給我把畫展開。”

“是。”

上午教基礎,下午教進階,晚上補專業課。

“砰!”

笨笨從小黑身上摔下來,一屁股坐地上,瞪著眼,張著嘴,天塌了。

……

李追遠在草垛子裡,美美地睡了一個午覺。

醒來時,阿璃扭開懷裡的飲料瓶,自己喝了一口,又遞給少年喝了一口。

然後,女孩將蓋子再擰回去。

大大的飲料瓶裡,飲料隻剩下淺淺一層,但她還是不捨得丟,得帶回去收藏。

“小遠,你們在這裡呀。”

說話的是英子。

上了大學後的英子,和當初在村裡時不一樣了,不是愛打扮會打扮了,她衣著依舊很樸素,但那種自信洋溢的氣質卻被激發了出來。

“英子姐。”

英子走過來,也在草垛邊坐下,與李追遠聊了會兒天。

老李家在村裡是被公認的有讀書基因,但隻有老李家人自己清楚,這基因全在李蘭和她兒子身上,老李家其他人讀書,那是一個比一個難。

英子是讀得廢寢忘食,讓崔桂英看著都心疼,又有李追遠補課,最後還是靠著趙毅的“興奮劑”解決了心態問題,以考完後大病一場為代價,才終於勉強考上了所普通師範。

聊著聊著,英子撩起頭髮,裝作不經意間,又問起了趙毅。

這次是潘子結婚,她才從學校回來,之前暑假也不在家久待,而是忙著做兼職,她隻聽村裡人說,趙家雜技團經常會回村。

少女時期的心動,似一抹泉,縱知無法所得,也會深埋於心,時嘗清甜。

李追遠跟英子說,趙毅現在家庭上和倆老婆過得很好,事業上也風生水起,經常帶著自己雜技團去大城市演出,而且上的還是大劇場,捧場的名流很多。

英子:“真好,我就知道,他肯定能出人頭地的。”

吃過晚席後,賓客散場。

阿璃又收穫了一個大飲料瓶,李追遠幫她捧起一個。

李三江喝了點酒,領著倆孩子回家。

點了根菸,瞅了瞅四周冇人,李三江笑嗬嗬地道:

“哈哈,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啊,今兒個潘子就結婚了,但這小子去鎮上看黃片被從派出所領回來,就像是在昨天。”

走著走著,李三江故意停下來,讓倆孩子走前麵去,他跟在後頭走。

看著前頭倆孩子的身影,李三江這煙嘬得,越來越有滋味。

回到家,阿璃進了東屋。

柳玉梅笑吟吟地給孫女梳洗。

想當初,阿璃隻會坐在屋裡、腳踩著門檻,一坐一整天,現在自己孫女都能跟著一起出去吃席了。

看著鏡子裡的孫女,她覺得,以後肯定有一天,她能聽到孫女開口說話,喊自己一聲“奶奶”。

雖然她覺得,孫女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大概率不會是對自己說,但無所謂,她不吃這個醋。

阿璃將紅包取出來,遞給了柳玉梅。

柳玉梅將紅包拆開,錢夾著錢,有兩筆,代表兩夥人放一起的,一筆是小遠爺爺奶奶給的第一次登門的錢,另一筆是潘子給的。

“阿璃,這錢奶奶給你記上,以後得要還禮的。”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找出個鑲著龍紋金邊的禮簿,將紅包和裡麵並不算多的錢,都擺在了供桌上,當著列祖列宗的麵,記錄這份人情。

寫完後,她端起來吹了吹,還特意向供桌上的諸牌位揚了揚:

“喂,你們也彆閒著,幫忙檢查檢查。”

不知不覺,這日子過得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以前柳玉梅想的是如何把這個家,儘可能維繫下去,敗就敗了吧,隻求一個敗得體麵。

現在,等哪天她走了,到了下麵,她不僅要繼續掐著秦老狗的耳朵儘情數落他欺負他,就算是列祖列宗,也得在姑奶奶麵前賠起笑臉!

門外,傳來譚文彬的聲音:

“老太太,穆家人明兒天亮時就到。”

“我知道了。”

“招待穆家人,得用什麼禮數?”

穆家人曆史上與龍王柳關係不一般,這種近似於家臣的關係,肯定不能用對待馮雄林與羅曉宇的方式。

因為馮雄林和羅曉宇是小遠哥收服他們個人,與他們背後的家族門派無關,而穆家人,代表著整個穆家村。

“這不用你操心,她們自己知道。”

“好的,老太太。我今晚在席上打包了些螃蟹,都是冇被碰過的,您要不要吃點?”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傳來聲音:

“拿進來吧。”

屋門被推開,譚文彬手裡不僅拿著螃蟹,還有醋碟,裡麵還放了薑絲。

也不用老太太吩咐,他就自作主張,將這些擺在了供桌上,又給老太太倒了杯黃酒,他曉得今晚老太太肯定有興致和祖宗們好好嘮嘮、顯擺顯擺。

司儀作為工作人員,最後是和自家人一起吃的,他冇收錢,就被李維漢那邊塞了很多吃的帶回來。

譚文彬:“老太太,蟹八件要不?”

柳玉梅白了譚文彬一眼。

“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可以喊我的。”

譚文彬:“這怪我,是我思慮不周,您放心,再有這樣的事,我幫您安排,讓您那幫老姊妹和您同一桌。”

其實,秦叔和劉姨都喊了,老太太當時就在壩子上坐著喝茶,怎麼可能冇聽到?

無非是老太太懶得去湊這種熱鬨。

看了看供桌上擺放著的禮簿,譚文彬也曉得了老太太想法變化的原因。

就和對待穆家一樣,以前門庭衰落時,老太太自行遣散兩家外門所有勢力,就是不想在自己弱勢時去考驗什麼人情。

現在底氣起來了,人情方麵,她也願意去接觸了,這時候的人情,會更顯逼真。

柳玉梅:“告訴小遠,明兒不用早起。”

譚文彬:“您來接待?”

柳玉梅摘下一隻蟹腿,點點頭:

“嗯,我來。”

……

前江後灘。

明明過了這江就是南通,但自己奶奶卻在這時要求停下來。

奶奶說,晚上登門不符禮數,在這兒歇腳到明早,天亮了再去。

對此,穆秋穎也不好有什麼意見,要不是她錯判了口音,帶著自己奶奶先去了福州,也不用白兜這一大圈。

三人在江邊一處無人的漁民房裡,暫時歇腳。

除了自己與奶奶穆雪慈外,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自己的小嬸嬸,林青青。

小叔是奶奶最小的兒子,也是穆家村上一代天賦最佳者,卻被奶奶強壓著,不準他點燈。

小叔不敢忤逆奶奶,冇有擅自點燈,卻也因此與奶奶產生了極大嫌隙,後來離開穆家村,一個人在外十幾年。

等再回村時,小叔帶回來一個女人,林青青。

小叔在祠堂裡自行跪罰懺悔,母子倆冰釋前嫌,對這位小嬸嬸,奶奶也很是疼愛,平日裡都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哪怕是這次來南通拜見柳老夫人,奶奶也是將林青青帶著一起過來,說讓她給柳老夫人磕個頭。

穆秋穎不太理解奶奶為什麼要這麼做,即使再疼愛這小兒媳,此舉也著實有些太過了。

可她仍舊是冇資格對此發表意見,因為要論過,自己奶奶準許自己點燈,才叫真的過。

穆家與龍王柳史上休慼與共,幾代穆家先人,都成了柳家龍王的追隨者。

當然可以說,想請示時,聯絡不到那位柳家老夫人,但這並不是理由。

因為這種“請示”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背離。

你敢點燈爭龍,就意味著你覺得自己可以無視來自柳家人在江上的壓力,你覺得你有勝算,你想試一試。

這和穆家村的獨立人格無關,因為曆史上,穆家村受龍王柳的護持庇護、資源給予,穆家村每一代優秀子弟,都能有資格選送至柳家祖宅,和柳家子弟一同接受培養。

被包養的,就彆談什麼獨立人格。

所以,穆秋穎知道,奶奶這次與自己來這裡,不是拜訪柳老夫人的,而是代表穆家村,向柳老夫人請罪的。

她穆秋穎,就是這罪魁禍首。

林青青在外麵做飯,穆秋穎打了盆熱水,端進屋,給坐在椅子上的奶奶脫去鞋子,服侍她按摩泡腳。

穆雪慈笑道:“太久不出門了,一下子趕這麼長的路,還真有些不習慣了。”

穆秋穎:“奶奶,這都怪我。”

穆雪慈:“你也是個憨的,聽口音你也不聽正主的。”

穆秋穎:“可是那位的普通話……很標準。”

穆雪慈:“罷了罷了,這都是運數,也挺好的,肯定不止就見你的,應該還有其他人會被召見,咱們晚點到也好,能有更多時間充分地接受處置。”

穆秋穎:“奶奶,您覺得柳老夫人,會有多生氣?”

穆雪慈歎了口氣,目露追憶:“大小姐不會生氣的,外人都說大小姐不講道理,可事實上,大小姐又最講道理。

當年,大小姐決定嫁給秦少爺,放棄點燈,她還勸過我,希望我自行點燈,彆耽擱了這一身天賦和自幼到大的的苦修,她可以將家裡給她準備走江的資源,分割於我。

大小姐還拍著我的手說,她會跟秦少爺暗示,讓秦少爺在江麵上遇到我,給點照拂。”

“可奶奶您還是冇有點燈。”

“因為奶奶怕啊。”穆雪慈彎下腰,給自己孫女撩開頭髮,“你是怎麼怕那位的,我就是怎麼怕當年的大小姐……更怕當年的秦少爺。”

穆雪慈記得,當年秦少爺追求大小姐時,大小姐不願意見,她呢,就幫忙阻攔。

她精心佈置下了琴音氣象大陣,結果那秦少爺,就這麼跟冇事兒人一樣,閒庭信步般穿過自己的所有佈置,走到自己跟前,將一枚玉佩塞給自己,並溫言細語地向自己詢問大小姐是不是在裡麵的彆苑裡。

大小姐若點燈,她有信心輔佐大小姐去和這位秦少爺爭一爭,可既然大小姐不點燈……一想到點燈後就要在江上獨自麵對秦少爺,她是真冇丁點勇氣。

冇了這份心比天高的意氣,這燈,哪裡還用去點?

穆雪慈看著自己的孫女,柔聲道:“你不用擔心,大小姐不會怪你的,大小姐最念舊情了。再說了,你的表現也冇什麼偏差,在江上也做了你認為該做的。”

穆秋穎:“其實一開始,是心有不甘的,到最後,理解先祖們,也理解奶奶您了。”

穆雪慈:“冇什麼不好的,每一代龍王就這麼一個,難道爭不成龍王,日子就不過了?”

穆秋穎:“我懂了,奶奶。”

林青青端著飯菜進來:“母親,吃飯了。”

穆雪慈:“好,吃飯,記得明早起來,把精神點的衣裳穿上,體體麵麵的去見大小姐。”

林青青:“好的,母親,您這一路上都吩咐好幾遍了。”

穆雪慈:“嗬嗬,要見大小姐了,我是既激動又開心,生怕出了紕漏。那麵鏡子,擺著,待會兒吃完飯了,你給我好好梳一梳頭髮。罷了罷了,免得早上手忙腳亂,你待會兒就幫我梳妝好,衣服換好吧。”

林青青:“那母親您今晚怎麼睡?”

穆雪慈:“哪裡還能睡得著,不睡了。”

林青青:“這怎麼行,您身體本就不好了。”

穆雪慈:“青青,你不聽我的,我晚飯也不吃了。”

林青青隻得將那麵梳妝鏡擺起來,對老人勸說道:

“好的好的,聽您的,您先吃飯,吃了飯我再給您梳妝換衣。”

穆雪慈開心地笑了。

穆秋穎端起盆,走到外麵,將洗腳水倒掉。

江岸上,天冷風大,一想到明天就要再見到那位,她覺得心裡更顫了。

“嗡!”

穆秋穎一個快速側身,躲過了一記可怕的無形風刃。

“奶奶,敵襲!”

“嘩啦啦!”

四周的石子飄浮而起,集體向著穆秋穎打去。

每一顆石子都蘊含可怕力道,穆秋穎將它躲過去後,後方都會砸出一個深坑。

刺客很強!

穆秋穎連續閃轉騰挪,掌心一揮,靠在院牆處的古琴飛至其麵前,琴布崩散,她指尖撫琴而攻。

雖仍未具體確認刺客的位置,但她已將音浪向四周散開進行排查。

可就在這時,上方出現了一團黑色的濃霧,向下迅猛垂落。

穆秋穎冇有驚慌,提弦上拉:“天羅!”

音浪昂揚,瘋狂絞殺。

下方,地麵開始凹陷。

穆秋穎單手覆於琴絃,向下一震:“地網!”

音浪低沉,如水銀瀉地,向下滲入。

她敢一人點燈行走江湖,自然就有單獨應對各種意外情況的能力。

然而,這兩次反擊之勢,卻都打了個空,刺客經驗豐富,像是已看穿她的招式。

身後,傳來微弱氣機,被琴聲感應。

穆秋穎單手順滑,自古琴中抽出一把匕首,身形如蛟,轉身劈砍而去。

“啪!”

再次劈了個空。

不好!

連續三次招式被對方看破,讓穆秋穎心中生起極大危機。

她每一招都竭儘全力,試圖斃殺對方,好去接應屋裡的奶奶,因此三招之後,她明顯陷入了短暫的換氣乏力。

就在這一刻,濃鬱強烈的殺機自正前方襲來。

穆秋穎人來不及回頭,可琴聲立即高亢,琴絃更是全都紛飛而起,要將對方阻攔。

隻是,對方出手無比堅決,彷彿先前的所有虛招都是前奏,隻為這一次的一錘定音。

“砰!”

琴絃被彈開,琴聲被壓製。

穆秋穎能感受出來,刺客的絕對實力並不比自己高多少,自己就是輸在不夠對方老練。

但凡再給她一次機會,有這次經曆後,與這刺客再戰一場,她都覺得自己不會輸。

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

“噗!”

刺客冰冷的手,洞穿了自己胸膛,掐向自己心臟。

穆秋穎雙目一寒,四周散亂的琴絃迅速入體,想要將自己身軀作為下一輪戰場,對刺客進行反製。

刺客那邊似有慌亂,但他反應極快,在自己體內的那隻手馬上握拳,一震。

穆秋穎隻覺全身經脈因此被劇烈震盪,這傷害,可比單純的外傷要嚴重多了。

而刺客的手並未貪功,一震之後立即收拳而出。

一根根琴絃冇入穆秋穎身體,將她包裹庇護。

“噗通!”

穆秋穎摔倒在了地上。

筋脈受震,讓她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代表刺客的那道黑影,衝入奶奶與小嬸嬸所在的屋裡。

該死……到底是誰……竟敢在此時在這裡……對自己下手……

身為點燈者,穆秋穎清楚自己身上的因果有多重,可對方居然連這個都不在乎。

不,對方似乎是在乎的,因為對方冇順勢徹底要了自己的命。

但這可能是因為自己被琴絃庇護,對方懶得再花費功夫,且對方真正的目標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奶奶。

穆秋穎咬著牙,讓琴絃在自己體內繼續穿梭,由一根根琴絃來暫時代替自己受損的經脈,這是一種無比可怕的痛苦,但穆秋穎此時是全然顧不得了。

她終於得以重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屋裡走去。

一進屋,穆秋穎目眥欲裂。

她看見坐在椅子上的奶奶,全身焦黑,身體上仍有殘餘的雷蛇竄動。

可奶奶卻毫無反應,顯然是……死了。

而在奶奶身側,黑影消散,顯露出了林青青的身影,她手裡拿著一條,泛著雷光的鞭子。

那鞭子很小,是她一直用來綁頭髮的頭繩。

自己以前曾覺得好看,詢問過她,她還對自己抱歉,說這是她早逝的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不能送人。

後來,她親手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漂亮頭繩,送給自己。

原來,她母親的遺物,是一條雷鞭。

純正雷法,紫陽正剛。

穆秋穎:“你是,令家人?”

林青青……令青青。

自己小叔娶回來的女人,竟然是龍王令家的人。

林青青目光冷冽,看著穆秋穎。

穆秋穎:“你為什麼要殺我奶奶,她明明對你這麼好!”

琴聲浩蕩,化作音律,向林青青蜂擁而去。

穆秋穎周身鮮血飛濺,她這是拿自己的身體,當琴彈奏。

林青青甩動手中雷鞭進行格擋,她看了看四周,冇有繼續停留,而是一個閃身,從窗戶處翻越而出。

“你給我,回來!”

穆秋穎打算去追,但她現在雖然攻擊手段更加強勁,可因琴絃入體,導致她身法上壓根無法施展,隻能緩步而行。

若是將琴絃剝離出去,她經脈受的傷又將讓自己陷入癱瘓麻痹。

她好後悔,先前進屋前,自己就該以琴律,將整個屋子包裹,做好讓整個屋子一同湮滅的準備。

可在進屋之前,她冇想到或者根本不敢想,自己奶奶竟然已經死了。

這是在岸上,不是在江上,她缺乏了那一份狠辣果決。

穆秋穎走到椅子旁,看著這具焦黑的屍體。

當下的她,連眼皮都受琴絃僵硬控製,無法做出哭泣的表情,滿腔悲憤隻能化作一聲哀嚎:

“奶奶!”

……

後半夜,南通下起了雨。

小雨。

以老輩子的說法,這雨,就代表著冬日的到來,人們在生產生活中,也漸漸將“年底”這個詞掛在嘴邊。

天邊泛起魚腹白,張禮擦拭著自己的涼亭。

這活兒,隻能這個點乾,再過會兒等天再亮些,早起出門上班的人就多了,要是讓他們看見拖把自個兒在天上飛,容易把人嚇得把自行車騎進溝裡去。

張禮很喜歡現在的這個工作,宰相門前七品官,他從地府裡一個小小鬼差,一躍至少君的門房,這真是掰著手指都不曉得自己到底升了多少級。

而且,少君還是兩家龍王門庭的家主。

古往今來,又有哪座龍王門庭的門房,是讓一個小鬼擔任的?

他很滿意,也很知足。

嗯?來客了。

張禮把拖把藏起來,正經站好。

村道外的馬路南端,出現了一道身影。

一個女人,揹著一個用被褥裹起來的老奶奶,一步一步,向這裡走來,乍眼一瞧,像是揹著老人去醫院看病的架勢。

可女人周圍,有一層無形屏障,將雨水格擋開去,不讓一滴水汽浸到背上的老奶奶。

張禮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就手持一把黑色的油紙傘,飄出亭子。

“可是穆秋穎大人,小門在此恭候多……”

張禮手中的油紙傘被削去一半,還好他停步快,要不然自己這小魂板兒進去,也是被頃刻切割的結局。

穆秋穎抬起頭,看了看張禮,又看了看東側的村舍田野。

她跪了下來,道:

“勞煩通稟,穆秋穎攜奶奶穆雪慈,登門請罪。”

女人跪下來時,身上被褥裡的老奶奶麵容呈現。

張禮瞪大鬼眼,這一片焦黑,分明是死得不能再死。

他意識到,出事了。

“穆秋穎大人請稍候,我這就去通稟。”

轉身,又挪回,張禮圍繞著穆秋穎轉了一圈,怕待會兒有人進出村道口看見,他施加了一個簡單的障眼法。

隨後,他立刻向李三江家飄去。

譚文彬今兒起得早,剛刷好牙。

看見張禮飄過來,就主動走上前。

聽到張禮的彙報後,譚文彬先將棺材裡還在睡覺的潤生與林書友喊起,再跑樓上,叫醒了小遠哥,最後再來到東屋,敲門。

“進。”

屋門推開。

柳玉梅坐在正屋,一身華服。

“老太太,穆家人來了,穆秋穎揹著她奶奶的遺體。”

聽到這聲彙報,柳玉梅目光先是一厲,隨即閉上眼。

她冇有因穆雪慈的死而發怒,隻是默默地歎了口氣。

“唉……”

柳玉梅擺了擺手:“勞煩家主處理吧。”

譚文彬把門關上。

屋子裡,柳玉梅睜眼,看向供桌上的一眾牌位,麵露無奈的笑容:

“人情呐,人心呐。”

……

譚文彬撐著傘,與小遠哥並排走在村道上,後麵跟著的是潤生。

林書友在家,忙著擦拭騰出他的那口棺材。

因為譚文彬的棺材有煙味,潤生的棺材有香味,唯有阿友的棺材最乾淨無異味。

李追遠:“彬彬哥,老太太是什麼反應?”

譚文彬仔細描述。

聽完後,李追遠開口道:

“老太太,這會兒應該很傷心吧。”

村道口。

穆秋穎仍舊跪在那兒。

當李追遠和譚文彬走過來時,她緩緩抬起頭,再次將先前的話複述了一遍:

“前輩,穆秋穎攜奶奶穆雪慈,登門請罪。”

本來是拜訪,實則是請罪,現在,是想請求做主,幫忙複仇。

李追遠走到穆秋穎身邊,揭開被褥一角,看了一眼穆雪慈如今的狀況,道:

“先起來吧,讓老人家躺得舒服點。”

穆秋穎站起身,揹著自己奶奶,一瘸一拐地跟著進村。

她身上有傷,而且皮膚處可見一根根破出的琴絃。

譚文彬示意由潤生來幫忙背,但被穆秋穎感謝之後拒絕了。

來到家裡。

秦叔冇有下地,站在壩子上。

劉姨冇急著做早飯,而是準備好了香燭供品。

穆秋穎:“穆秋穎,見過秦大人,見過柳大人。”

秦叔和劉姨點頭迴應,冇有說話。

阿璃出來了,正在廳屋裡。

東屋平房的門,一直緊閉。

穆雪慈的遺體,被安置進了林書友的棺材裡,香燭供品擺在棺首位置。

太爺昨晚喜宴上喝了不少酒,今兒個估計得睡到大中午。

李追遠站在棺材邊,檢查了一下老人遺體,道:

“很純正的雷法。”

穆秋穎:“是令家。”

她將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李追遠講述。

李追遠全程耐心地聽完了。

講完後,穆秋穎將一麵鏡子,遞送上來:

“前輩,這是我奶奶的梳妝鏡,是當年柳大小……柳老夫人送給她的器物,奶奶一直都用它來梳妝。”

李追遠接過鏡子,指間摸了摸,就發現鏡內有乾坤。

柳奶奶對身邊人一向大方,不過,就算她吝嗇,送出去的東西,也不會是凡品。

李追遠:“這鏡內有陣法,可留影,你看過麼?”

穆秋穎:“我看過,裡麵清晰記錄著,我奶奶被害死的全過程。”

李追遠指尖輕彈,鏡子裡出現了畫麵。

這鏡子,可留影,卻無法留聲。

畫麵中,是一間昏暗的屋子,應該是昨晚穆秋穎一行人借宿的漁屋。

老婆婆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個湯碗,應該是剛喝過裡麵的湯。

此時,老婆婆身體抽搐,嘴角溢位白沫,另一隻手抓著身旁的中年婦人,滿臉不敢置信,正在對其發出質問。

婦人被握著手,麵色很難看。

老婆婆捏碎了手中的湯碗,震怒之下,掌心掐印,欲要拍向婦人。

婦人一隻手被鉗製,另一隻手取下頭繩一甩,化作一道雷鞭,抽打在老婆婆身上。

雷霆入體,老婆婆身上電蛇亂竄,一片焦黑,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然後,畫麵中出現了穆秋穎跌跌撞撞走進來的畫麵,穆秋穎先對婦人發出咆哮,再對婦人出手,婦人以雷鞭抵禦後,破窗離開。

雖無聲,可整件事,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裡最無法洗脫的一點,就是穆秋穎小嬸嬸那令家人的身份。

從她使用雷法的熟練度,以及頭繩化作的雷鞭,足可見她在令家的身份,絕不會太低,不可能是令家外門,至少是標準的令家自己人。

這種身份,是無法瞞得住的,隻要用心,絕對能查出來她具體存在過的痕跡,令家想賴都賴不掉。

李追遠把鏡子,遞給譚文彬,讓譚文彬帶著林書友與潤生一起觀看。

少年自己則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

穆秋穎跪在棺材旁,看著自己躺在裡麵的奶奶。

那邊觀看完後,潤生撓撓頭,冇說什麼。

譚文彬微微皺眉,欲言又止。

林書友開口道:“令家人,居然敢這麼狂妄?”

知道穆雪慈帶著孫女來拜謁,是為了讓穆家村重新歸附於龍王柳,再續曆史上的家臣關係,所以令家人提前動手,將老婆婆給殺了。

這不僅殺的是穆家人,更是在狠狠地打龍王柳的臉。

林書友:“要是老婆婆冇在意識到自己中毒後,偷偷將這鏡子開啟記錄,這件事是不是還能推到咱們頭上。”

龍王柳確實是有動機做這種事,曾經的家臣,擅自點燈,已然犯了大忌,處於複興階段的龍王柳,開始著手懲戒這些背離者。

宣揚開去,很容易讓江湖上兩家龍王門庭昔日舊情勢力,離心離德。

如果主動上門請罪,都得被你殺戮處死,那還不如……徹底反了你。

林書友說的很對,冇這麵鏡子記錄,邏輯自然就會這般發展。

從阿友身上,能看出整個江湖對這件事的看法。

李追遠目光看向穆秋穎,她不僅身受重傷,心神更是嚴重受創,胸腔更是被複仇的怒火填充。

相較而言,被欺負上門的少年,這次卻顯得很平靜。

因為他看到的,不僅是鏡子畫麵裡的東西,還有來自穆秋穎的第一視角陳述。

鏡子畫麵的開始,是老婆婆在喝湯。

如林書友所說,是老婆婆察覺自己喝下去的湯裡有毒,纔開啟的鏡子記錄,確實說得通。

可這未免太巧了,這麵鏡子恰好就擺在那兒,正好能照射到老婆婆與自己的小兒媳。

但凡這麵鏡子冇有被拿出來,或者擺放的角度再偏一點,就記錄不到這畫麵了。

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讓令家人這場陰謀百密一疏,真相告白於天下。

李追遠不太信這種天意。

並且,隻看這鏡子畫麵記錄的話,是不知曉在這一幕發生之前,外麵的穆秋穎正與刺客爆發戰鬥。

老婆婆,對外麵的戰鬥,渾然不知,還在這裡喝著兒媳婦親手做的湯。

這當然也可以解釋,比如提前佈置了隔絕動靜的陣法。

穆秋穎是親眼目睹刺客黑影在擊倒自己後進屋的,後來再交手時,隻有林青青。

也就是說,林青青是先去外麵,將穆秋穎擊倒,再立刻進屋,給自己婆婆侍奉喝湯。

畫麵開始,一直到老婆婆中毒後再被雷鞭殺死,這段時間,恰好是穆秋穎以琴絃代替經脈,強行起身,跌跌撞撞走進屋的過程。

晚這麼一點,穆秋穎就無法看見自己小嬸嬸手持雷鞭的一幕了。

林青青是不知道畫麵被記錄下來的,正常來說,她可以不暴露自己,殺了自己婆婆後,給自己來幾下裝作重傷,再指一指窗戶,說刺客殺了人後,就從窗戶逃走了,這怎麼樣都比自己身份被徹底揭開要好太多。

至於說,林青青擁有擊敗穆秋穎的實力,最後卻選擇逃跑,一可能是不想揹負擅殺走江者的因果,二是怕和暴怒狀態下的穆秋穎換命,三也能解釋成這裡畢竟離南通很近,難免夜長夢多。

通盤看下來,除了好幾個巧合外,一切都能得到很合理的解釋。

跪在地上的穆秋穎側轉過身子,對著李追遠跪伏下來,額頭抵地:

“前輩,晚輩不敢稱呼您為家主,在鹿家莊,聽聞前輩昭告身份時,晚輩就清楚,自己有罪在身。

穆家村,世代承蒙龍王柳恩澤庇護,冇有龍王柳,就冇有穆家村的今日。

可我穆家村,冇有在龍王柳落入低穀時,堅定等候召喚,反而擅自點燈。

此舉,實乃背主棄恩。

我知道我有罪,我穆家村也有罪,奶奶這次,就是帶我來請罪的。

但我……但我……

我厚顏無恥,請前輩,助我報仇,我穆秋穎願在此立下血誓,今生今世,為前輩奴婢!”

穆秋穎的臉漲得通紅,一個有汙點的家臣,在還未得到主家重新接納前,就先要請主家施以庇護。

她自己都說自己很厚顏無恥,可她實在是冇辦法了,她清楚自己不可能爭得上龍王,更清楚憑自己和穆家村的實力,根本無力向一座龍王門庭複仇。

想要報仇,隻能藉助主家這邊的力量。

穆秋穎雙手朝上,貼在地磚上,額頭用力抵著地麵,無顏抬頭。

林書友看著小遠哥,他覺得這事很清晰明瞭了,再說了,自家本就和令家有仇,令家也一直在賬冊上。

李追遠開口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家裡老夫人說會兒話。”

李追遠站起身,走出廳屋。

穆秋穎保持五體投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李追遠敲響了東屋的門。

“進。”

推門而入,柳玉梅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落寞。

李追遠在旁邊坐下,將整件事脈絡對柳玉梅陳述了一遍。

柳玉梅聽完後,問道:“小遠,你覺得該不該答應她的請求?”

李追遠搖了搖頭:“奶奶,我覺得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答不答應。”

柳玉梅:“看來,你是看出來了。”

李追遠:“出門時,走在路上,聽了譚文彬對您得知這件事後的描述,我就看出來了。”

都不用去檢查穆雪慈的屍體,不用去聽穆秋穎的陳述,甚至都不用去看那麵鏡子的記錄。

李追遠:“奶奶,可能這是多一問,但我還是需要問您。”

柳玉梅:“問吧。”

李追遠:“穆雪慈,她笨麼?”

柳玉梅:“如果我當年冇放棄點燈,她是會拜我,跟我一起開啟走江的。”

冇直接回答,卻又是最直接的回答。

李追遠點了點頭。

穆雪慈,不是個笨的。

所以拋開紛亂的表象,直指問題核心的話,就是:

穆雪慈真的不知道自己這小兒媳婦的身份有問題?

她警惕心低到,冇有察覺出隔絕陣法,在自己孫女還在外麵搏殺時,自己依然坐在屋裡喝著毒湯?

退一萬步說,她把小兒媳婦帶著一起來南通,就很怪異,最佳搭配,就是她本人和她孫女,硬要帶,也該帶自己的長子、穆家村的當代村長,亦或者是天賦最高的小兒子,怎就帶了個小兒媳?

她總不至於天真地認為自家小兒媳賢惠可愛,可以讓小兒媳去討柳老夫人的歡心吧?

柳玉梅:“小遠啊,這就是奶奶我當年決意遣散外門的原因,奶奶知道,人心和人情經不起試探,但有些人,真到了那一步時,奶奶心裡還是會很不舒服。

我冇對她們有什麼要求,這些年,我知曉咱這兩艘船要沉了,也冇想著去請她們來搭把手。

可她們,為什麼就這麼心急,連慢慢等這艘船沉下去,都等不及?

我這般年紀,還能活多久?

她們就不能等我死了!”

來自仇家與競爭者的打壓,再陰損,柳玉梅都接得住,最痛的,往往是來自昔日自己人的背叛。

這不僅僅是什麼擅自點燈,柳玉梅前日就和李追遠通過氣了,她不在乎穆家村自己點燈,畢竟她也不曉得自家能遇到小遠這樣的傳承者,人家有出息的孩子,點燈去江上闖一闖,理所應當。

穆雪慈也親口對穆秋穎說過,大小姐不會因這件事開罪穆家村。

李追遠:“奶奶,您得看開點,就像天要下雨,我們本就知道,這樣的事,必然會發生的,不是麼?”

柳玉梅捂著額頭,點了點頭。

李追遠:“所以,以前的外門,不是不能再收回來。那些不想回來的,就不回來吧,想回來的,我們在收的時候,也得一個一個清洗乾淨。

就算是東西,外麵放久了,哪怕不壞也會落灰,更何況是人心?

也不怕奶奶您笑話,我是覺得以我為主最好,以後兩家門庭的基本盤,主要還是靠我自己親手來織。

反正,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柳玉梅:“小遠,既然你早就清楚了,剛剛在那裡,怎麼還坐了這麼久?”

李追遠:“我是想看看,穆秋穎是否清楚。

在上一浪的接觸中,我對她有過基本認知,她性子是好的,一開始雖有不甘,卻也是打心裡認穆家村曆史上的榮光,最後也是心甘情願迴歸本來定位。

這離不開她奶奶自小對她的教導。

但我想再確認一下尺度,這決定我接下來,該如何回覆她所提出的請求。

我判斷,她現在是因自己奶奶的死而心神失守,被憤怒遮蔽了雙眼,等過段時日,可能某個不經意間,她就能自己想通其間關節。

當然,她就算想通了,也會默認,但心裡肯定會有些膈應與不舒服,這無所謂。

主要是,我得確定她現在並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要是這樣的話,這樣的人,我現在不會收,因為她不值得第一批重新上船好分到最多的好處,也不適合以她來重掌穆家村。”

柳玉梅挪開扶著額頭的手,看著坐在自己麵前,很有條理正在做著分析的少年。

她的父親、爺爺,是昔日的龍王柳家主,她的男人、公公,是當年龍王秦家主。

可那時,兩家龍王門庭正值巔峰,能以勢壓江湖,說得不好聽一點,家主這位置,能力高低,對家族的影響並不會太大。

但眼下,家族複興,重新搭建起新盤子,冇有合適的掌舵人,哪怕換以前的那些家主過來做這件事,很可能最終會攢成一團煙花,他一死就爆開。

家族實在是風光太久了,已經忘記了初代先祖創業之艱。

柳玉梅伸手,抓著少年的手,很是誠懇道:

“小遠,奶奶真心覺得,你是上天賜予我兩家的恩澤。”

李追遠笑道:“奶奶,我先去把那邊的事,處理一下。”

“嗯,你去吧。”

李追遠離開了東屋。

柳玉梅喃喃自語:“上天將你賜給了我兩家,可奶奶知道,上天似乎很不喜歡你。”

抬頭,看向供桌上密密麻麻冇有靈的牌位,彆家可以求列祖列宗保佑,可自家全然無用。

柳玉梅質問道:

“你們,甘心麼?”

……

李追遠走回廳屋,在原先位置上坐下,穆秋穎保持著跪姿。

“你把你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奴婢願付出所有,請前輩,助奴婢複仇!”

“第一,我這裡冇有自稱奴婢的習慣,我家老夫人現在也不喜歡這種老禮,你以後得記得改口。”

穆秋穎聽到這話,麵露喜色,抬起頭看向李追遠激動道:“秋穎明白,秋穎會改!”

“第二,我冇辦法幫你報仇。因為,你奶奶是……

自殺。”

穆秋穎:“……”

潤生撓了撓頭。

譚文彬舒了口氣,點了點頭。

林書友和穆秋穎同款震驚神情。

李追遠:“我剛去找老夫人求證了一下,你奶奶是一位很優秀的人,你自幼被你奶奶教養長大,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所以,你信你奶奶會對一個身份有問題的兒媳婦,始終冇有察覺,且還對她如此疼愛麼?

你信你奶奶會這麼輕易地被人下毒殺死麼?

我覺得,這樣想的話,也太小瞧你奶奶了。”

穆秋穎:“可是……可是為什麼……”

李追遠:“你奶奶故意這麼做,以自己的命,換來你穆家人對令家的仇恨,更重要的是換來了令家人企圖對我家門庭潑臟水的證據。

她想讓穆家村,重歸龍王柳,她想給你給村裡人,安排一條更好的路,她想向我家老夫人懺悔,贖罪。

她無顏見我家老夫人,見她昔日的大小姐,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臟了,她過來,就是求死的。

她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娶的是令家人,她也知道自己小兒子應該投靠了令家,更清楚令家在通過她小兒子,嘗試控製和影響穆家村。

她冇主動,但她默認了,默認讓村子轉向,投靠另一座龍王門庭。

她要以這種方式,洗刷穆家村的立場,她後悔了,想撥亂反正。”

李追遠推測,穆雪慈並非全部出自利益考量,是有真感情在的。

因為她熟悉和瞭解柳玉梅,和柳玉梅有感情,她可以正經請罪,她曉得柳玉梅即使心裡不舒服,也不會殺她,更不會一怒之下去讓秦叔劉姨去滅了穆家村,隻會彼此劃出一條線,恩斷義絕。

這一點,從她與孫女對話中,對柳奶奶的態度推測裡,可以看得很清楚。

故而,這件事不會是單純出自利益最大化驅使,因為一個不小心,穆家村就容易瘦身過度,瘦成九江趙氏那種獨苗戶。

更有甚者,如若被自己孫女提前發現了,穆秋穎跑主家跟前揣著明白裝糊塗,反而是罪加一等,容易被徹底銷戶。

歸根究底,這真是一個擰巴的老太太。

李追遠:“你奶奶先控製住了林青青,也是你奶奶在院子外擊倒了你,然後自己再錄下這段畫麵。

其實,你奶奶是一邊控製住了林青青一邊當著她的麵喝下了毒藥,最後再逼迫她出於自保,殺了自己。

但,從畫麵中林青青的神情裡我能推測出來,這湯裡的毒,大概率還真是她下的,令家是真打算用這種方式來臟汙我家門庭。”

穆秋穎聽完這些話後,神情呆滯,目光茫然,問道:

“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想讓你來進行抉擇,這條路,你自己來決定怎麼走。”

穆秋穎閉上眼,良久,她將眼睛睜開,目光清澈:

“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在江上時,我對前輩和秦小姐已是心服口服,我認為前輩當如秦柳兩家先輩那般,成為龍王,這樣,我穆家先祖們的榮光就能得到保留。

這,也是我奶奶的遺願。”

穆秋穎再次將頭磕下來,“砰”的一聲,額頭重重抵在地麵上:

“請家主,助我清洗穆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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