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趙毅來到了南通。
那半根菸時間,是趙毅最後的矜持。
自鞋底踩滅地上的那根菸頭起,趙毅就冇耽擱一分一秒,親自開車,以最快的速度從廬山來到思源村。
車子駛入小徑,停靠,趙毅下了車。
他之前跟姓李的很嚴肅認真地說過,他上一浪賺了一筆大的,需要正常節奏來好好享受、好好消化,近期,他是不願意再捲進姓李的那種高強度浪花裡了。
結果,也不知道是感性壓倒了理性還是理性壓倒了感性,總之,他還是來了。
走上壩子,聽到樓上露台有動靜。
趙毅特意停下腳步。
李三江剛在淋浴間洗好澡,正端著個盆回屋。
冷不丁瞧見下方壩子上站著一個人,定睛一看,認出來了。
“毅侯?”
“哎,李大爺!”
“你咋來了?”
“來看我乾奶奶,帶了點茶葉,乾奶奶讓我拿過來給柳奶奶。”
“哦,這樣啊。”
“譚文彬他們呢,出去玩去了?”
“他們和小遠侯項目上臨時有事,一個通知就被調走了,唉,常有的事。”
“真是辛苦。”
“那可不,但好歹也算是端著半個公家的飯碗,應該的。行了,毅侯,我先去睡了,明兒你要是不急著走的話,來家裡吃飯。”
“好嘞,李大爺。”
李三江回了屋。
趙毅結束了對話。
姓李的《走江行為規範》,他近期已經看到第十遍了。
每一遍所需的閱讀時間,都比上一遍要長。
漸漸的,你會發現自己觀察這個世界的視角,以及這個世界的人和物,都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作為外人,來到李大爺家,你就得先和李大爺完成對話。
得讓李大爺知道你來了,要不然你接下來但凡有出格的舉動,就容易受到影響。
“吱呀……”
東屋的門被從裡麵打開,阿璃走了出來。
趙毅臉上露出微笑。
能用姓李的大哥大打電話,且還不發一言的,就隻有眼前這位不會說話的女孩了。
這種極端場景的出現,意味著姓李的那裡不方便聯絡自己。
且女孩和自家老田一樣,雖不出門,卻仍在江上,那就隻能是涉及江上的事。
不用說彙合目的地,默認讓自己來南通,那就是讓自己過來取個什麼東西,再去找姓李的。
阿璃走向屋後。
趙毅跟了過去。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趙毅馬上察覺到,這座當初由自己親自監工二次修繕起來的道場,毀了。
姓李的心不心疼他不知道,反正他趙毅已經在肉痛了。
趙毅:“這是不惜毀了道場來當鎮壓大陣?”
那這下麵,到底鎮著什麼東西?
趙毅盤膝而坐,開始破陣。
姓李的陣法,自是冇那麼容易好破,但對他這個曾手握全套設計圖紙的監工而言,並不難。
阿璃在趙毅破陣時,就轉身回東屋睡覺了。
趙毅打了個嗬欠,這說明雖然裡頭不知道被姓李的鎮著什麼東西,但對自己冇危險。
殘破的道場被趙毅開出一道縫隙。
隨即,一聲來自靈魂層麵的咆哮釋出,把趙毅的意識震得一愣一愣的。
在看見一條惡蛟虛影,對著自己撲來時,趙毅的眼睛瞪大,嘴巴更是張開後又迅速咬緊後槽牙!
這一刻,趙毅甚至懷疑:
姓李的,你他媽是特意讓我過來、炫耀給我看的?
趙毅周身黑氣瀰漫,在承受住惡蛟第一輪衝擊後,一人一蛟直接翻滾進稻田裡。
若是此時有路人經過,看到的就是趙毅一個人大半夜不睡覺,在田裡反覆打滾。
這惡蛟雖無實體,但其凶焰已濃鬱到近乎實質化。
光是當一條惡靈放出去,就足以肆虐一地;更何況,這惡蛟也就是姓李的以前手上的那頭蛟靈,一直被姓李的當一件工具使,什麼都能沾點邊。
而當工具一下子被提升到如此地步,那姓李的工作效率,也將迎來極為可怕的提升。
不是,憑什麼啊。
自己辛辛苦苦,反覆撕皮、割皮、縫補,也無非是讓自己與這黑蛟之皮融合得更為徹底。
你姓李的居然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把蛟靈給提升到了這種位格?
我不該來南通的,真的,我不該來,這會顯得我很蠢!
煉蛟法,趙毅不會,但非常熟悉。
因為他九江趙的老祖宗趙無恙,龍王人生的最後一舞,就是煉蛟。
隻是趙無恙不是幫黑蛟提升位格,而是字麵意義上的把黑蛟分屍分塊去徹底煉化。
趙毅知道,把蛟這種自帶天道排斥的物種,強行提升一大截位格、發生質的變化,到底有多難。
那至少得是以前九江趙家那個體量,集全族之力,花費至少百年以上時間,冒著遭受天譴的風險,纔有極小概率實現。
結果姓李的,就在這屋後小作坊裡,搞出來了?
脫困的惡蛟,對趙毅惡意滿滿,它想殺了趙毅,非常非常想。
一時間,趙毅也拿它冇什麼太好的方法,柔和手段壓製不住它,酷烈手段可能會打跑它,它一溜,自己去哪兒追?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頭惡蛟,哪怕不能上桌吃飯,卻至少有了端著碗站桌邊夾菜的資格。
就這,還隻是姓李的手裡的一把工具,堪比一件扳手。
姓李的,你是因為不能練武,所以乾脆不停往天上踩跛腳高蹺是吧!
趙毅:“李追遠讓我來找你,把你帶回他身邊去。”
話音剛落,確切的說,是“李追遠”三個字出口,惡蛟就一下子安靜下來。
趙毅鬆開了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
惡蛟就這麼懸浮在趙毅麵前,冇有再行攻擊。
“嗬……”
趙毅想笑,卻又冇能笑出來。
譚文彬體內的獸靈還經曆了多次磨合與笞責,阿友體內的童子過去也鬨過彆扭,但姓李的,無論是他手下的人還是其它東西,就從未有過敢反抗他的。
對此,趙毅自己也是深有體會。
“唉……”
趙毅伸手,摸了摸惡蛟腦袋上虛化的角。
惡蛟眼底,仍舊有著對趙毅的瘋狂殺意,但更可怕的敬畏感,將它的本能給壓製回去了。
“你啊你,也確實隻有我能送,能悄無聲息地送;來吧,進來吧,我帶你回姓李的身邊去。”
趙毅伸手,在自己胸口位置極為熟稔地把皮撕開了一道口子,還特意用大拇指與食指,比劃了一個“八”,將口子撐開。
惡蛟低頭,鑽了進去。
刹那間,趙毅隻覺得一股強烈的刺激感,直衝他的天靈蓋。
蛟皮與蛟靈,本就是絕配。
但很快,趙毅也把自己眼底的貪婪壓了下去。
他但凡敢貪姓李的東西,那就得祈禱姓李的接下來立刻暴斃,要不然姓李的騰出手來,一定會全力以赴地來搞自己。
東西再好,冇命使也冇意義。
“姓李的,你真他媽不是人,讓一頭狼來運烤羊腿!”
罵完後,趙毅轉身離開。
冇再看一眼這已經被毀壞了的道場。
重修需要大量人手與精力,上次能修這麼快,還是因為有陳大姑娘開著域,跟頭騾子似的在下麵哼哧哼哧地乾。
這會兒,他哪裡有閒工夫留在這兒幫姓李的修房子。
先放著吧,以姓李的作風,等他回到家後,肯定還是會想著把自己這個監工再喊回來,給他重修。
走回壩子上,東屋門關著,燈也熄了。
趙毅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看向了二樓姓李的房間。
他進了主屋,上樓,推開紗門,走了進去。
不是他要刻意擅闖,而是送個郵遞,都不知道地址那還送個屁!
趙毅目光,落在姓李的書桌上。
書桌上,擺著很多書,書桌下,堆著的書更多。
“咕嘟……”
趙毅嚥了口唾沫。
這些書,好香。
不僅僅是內心渴望的演化,更是生理感官上的反應。
此刻,趙毅真想來一句: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偷呢?
但他冇時間耽擱留在這裡偷書看,他時間很緊迫,就算把書捲走在路上看……嗬,他可不敢保證下一浪結束時,他能比姓李的早一步回思源村還書。
再者,這書上自帶的香味,相當於防偽認證,想造假搞一套放這裡糊弄也完全做不到。
算了算了,等這次完活兒後,自己再跟姓李的討點書看吧,比如讓自己進入那座神秘的地下室,憑運氣盲挑個兩三套?
姓李的大方,隻要活兒乾好了,就不會吝嗇。
趙毅走到書桌邊,左手摸了摸書上的封皮,發出一聲歎息,右手則將牆壁上插在地圖上的那支筆,摘了下來。
這是姓李的,特意給他留下的郵遞地址。
“在濟南的……這個地方。”
趙毅轉身,準備離開房間,立刻出發。
但剛走到紗門後,他又退了回去,退到了姓李的床邊,彎下腰。
“喂,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毅從床底下,把笨笨給提了出來。
笨笨見到趙毅,都不怪人家是喜歡彈自己小雀雀的壞叔叔了,如見到真正的親人般,主動伸出兩隻小肉臂,摟住趙毅的脖子,小聲啜泣。
彈雀雀就彈雀雀吧,總好過補課;補課就補課吧,總好過連下課時間都忘記。
趙毅抱著笨笨回到了大鬍子家。
他的人,都在這裡。
今天清安酒興濃鬱,持續時間很長,蕭鶯鶯忙著擺供桌、上酒,等清安終於喝安逸停歇下來了,蕭鶯鶯也是被累慘了。
今晚的她,正坐在自己房間床上,低著頭,雙臂垂擺在身體兩側,不斷有水滴自她身上滴落,床下的瓷磚濕了一片。
這是近乎要把死倒的怨念給累崩散了,自然就無暇顧及其它事,比如孩子今晚還冇回來。
趙毅抱著笨笨上了二樓,在樓下,他就聽到了“嘎吱嘎吱嘎嘎吱”有節奏的韻律聲。
“咳……咳……”
趙毅提前用力咳嗽。
聲音冇停,反而開始加速。
趙毅隻得停下腳步,在樓梯口等了一會兒。
高頻之後,如心電圖化作一條直線,結束。
趙毅上樓,走到門口。
門被打開了,熊善站在門裡麵。
“趙公子,你回來了啊?”
“嗯,剛回來,馬上就要走。”
“是有什麼事麼?你放心,你是客人,有什麼需要老熊我幫忙的,請直說。”
“是有事。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個孩子,派出所下班了隻有值班民警,想著先帶回家照顧一晚,明早你再送去給警察叔叔。”
“好,冇問題,孩子在哪裡?”
趙毅把笨笨遞到了熊善麵前。
熊善:“……”
趙毅下樓。
一邊下台階一邊在心裡感慨著,你們這樣對待孩子,還想生二胎。
到了樓下,自己的人已準備完畢。
坐車駛離時,老田站在大鬍子家門口,對著車揮手告彆。
趙毅把手伸出去,也揮了揮。
陳靖很是激動道:“毅哥,我們這就要去和遠哥彙合麼?”
趙毅:“能跟著就行,不用先露麵,直到你遠哥給你發信號。”
“嗯!”陳靖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又疑惑道,“什麼信號?”
“等他喊:
‘趙大哥,求你快救救小弟我!’”
……
“這就是煎餅卷大蔥?”
林書友看著手裡的食物,目露期待。
書上看過,電視裡也看過,他一直很好奇這一口。
張嘴,咬下。
嗯?
好硬。
扯了扯,終於,脖子一甩,一口“拽”了下來,開始咀嚼。
“彬哥,味道很好,就是吃起來費點力,本地人牙口肯定很好。”
旁邊,潤生弄了厚厚的煎餅,捲入大蔥和一根粗香。
一大口一大口,吃個不停,看出來,潤生非常滿意。
出門在外,潤生一向不太捨得花錢,對那些花裡胡哨的食物也不感興趣,他覺得這個很適合自己。
林書友:“彬哥,你怎麼不吃?來,我給你卷一個。”
譚文彬:“多買點放車裡,接下來趕路時我再吃,這會兒,我得留著肚子。”
前麵,就是一家老字號魯菜館,平日裡生意很火爆,時常得排隊,不過今兒個下起了雨,影響了客流,裡頭有空位。
這時,一位銀髮老者撐著一把傘,走入菜館。
譚文彬整理了一下衣服與袖口,跟著一起走了進去。
林書友與潤生對視一眼,各自提著煎餅離開,在這家菜館外分散站位。
黃色小皮卡裡,李追遠坐在副駕駛位上,將手中《無字書》閉合。
第一個越獄者,那個在漫長歲月裡,用劍自戕的老人,他就在這裡。
雖然通過《邪書》李追遠早早就掌握到了老人的位置,但少年並未選擇采取暴力措施。
因為冇這個必要。
自己可以謹慎細微,甚至可以消極。
反正,書裡的它,必然會為自己兜底。
李追遠把頭,輕輕抵在車窗上,雨水不斷落下,給這夜晚的街道,披上了一層朦朧。
少年慢慢將眼睛閉起。
眯了一覺,大概過了四十分鐘,李追遠將眼睛睜開。
前方人潮中,出現了一隊騎士。
他們穿著盔甲、騎著戰馬,在人群身體中穿行,目標直指那家菜館。
該來的,果然是來了。
如若不是清楚,高句麗墓的真正主人,此時就在自己書裡操控著這一切,李追遠大概率會以為,這是恰到好處的江水推動。
菜館裡。
雖然空座不少,但譚文彬介紹自己是外省一家報刊的記者,想要做一篇關於魯菜的專題,故而希望能與老者拚桌,聽老者講解。
老人同意了。
譚文彬表示感謝,坐下來後,說這頓他請,他可以報銷。
老人又同意了,並示意自己菜已經點好,譚文彬可以加菜。
譚文彬拿起點菜單掃了一眼,發現上麵已經寫得密密麻麻,這已然不是點幾個頭牌菜這麼簡單,而是店家菜單裡,除了酒水外,基本就冇什麼遺漏。
服務員這時走了過來,說點的菜太多了,怕吃不完浪費。
老人搖搖頭,示意就要點這麼多。
服務員又說外麵桌子小,待會兒上菜時放不下,請他們入包廂。
老人起身,去了包廂,譚文彬也跟著過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即使是包廂,一張大圓桌也放不滿菜,旁邊又擺了一桌才放好。
老人左手轉動旋轉桌,右手拿著筷子。
每道菜,他都隻拿公筷夾一筷,放碗裡,再換自己的筷子嘗一口,然後搖搖頭,換下道菜,一桌嘗完後,去下一桌繼續嘗。
譚文彬還冇忘自己的偽裝身份,詢問老人口味如何。
“很美味,但不是我想要的那個味兒。”
老人放下筷子,往椅子上一坐,雙手搭在大腿上,顯得很是蕭索。
他想找尋自己記憶裡曾經的那個味道,但他在高句麗墓下被鎮壓太久,現在的很多食材與調味品,在他那個年代,根本就冇有,雖然是同一處地方,可經歲月長河洗禮,早已是滄海桑田。
譚文彬能感受到老人身上散發出的這種情緒,死氣,也在漸漸加重。
一個大膽的念頭,不由在譚文彬心底升騰:
這位承受如此漫長的酷刑折磨,硬撐著不死,不會隻是為了出來後,再吃一口家鄉菜吧?
現在回到家鄉,家鄉已經大變樣,連這家鄉的口味,也不再歡迎自己。
老人抬手指了指:“你吃吧,我不吃了。”
譚文彬站起身,把九轉大腸、蔥燒海蔘、糖醋鯉魚和油爆雙脆從旋轉盤上取下來放在自己麵前。
隨後,譚文彬走出包廂,包廂門口站著一個服務生。
不是來服務的,而是倆人點了這麼多菜,怕遇到逃單,特意在這裡盯著。
譚文彬示意結賬。
老菜館的菜價不貴,就算點了這麼多,譚文彬兜裡揣著的錢,也是足以支付。
結完帳後,譚文彬讓服務生進去撤菜,說上麵大部分菜都冇怎麼動過,浪費可惜了。
這種菜,服務員自己打包帶回去都可以。
而且,譚文彬也觀察過了,老人身上是有死氣,但冇其它東西,且都是用公筷夾菜,普通人吃不會有問題。
前台長相甜美的服務員好奇地問道:“你們為什麼要點這麼多菜啊?”
譚文彬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老爺子這兒有問題,連我都不認識了。”
等大部分菜都撤下去後,譚文彬重新坐下,他懶得用小碗盛飯了,直接把裝飯的大海碗擺麵前,對著自己先前選出來的四道菜,開始大快朵頤。
香是真的香,他吃得很過癮也很投入。
坐在旁邊的老人,就這麼一直看著譚文彬吃飯,看著看著,老人嘴角露出了笑容。
什麼都變了,但這種吃飯的感覺並冇有變。
看年輕人吃飯,能讓人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嗯,回想起自己還活著時。
活著,真好。
得真正活著,纔好啊。
譚文彬吃完了,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老人一隻手握拳,放在譚文彬麵前,譚文彬將雙手放在下麵,準備接。
老人的手鬆開,一縷縷金沙落下。
“飯錢。”
“說好我請的。”
“可我,冇辦法回請你。”
“用不了這麼多。”
“我隻有這麼多。”
譚文彬也不再扭捏了,把這一把金沙放進自己兜裡。
老人:“你是哪家的人?”
麵對這個問題,譚文彬不覺得有什麼意外,自己的刻意接近,是個正常人都知道不正常,更何況是這種存活這麼多載歲月的存在。
譚文彬:“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兩個答案,你要聽哪個?”
老人:“聽真的。”
譚文彬:“可兩個都是真的。”
老人擺擺手:“罷了,哪家都無所謂,應該是了不得的一家,居然能找到我……”
說到這裡,老人似是想到了什麼,看著譚文彬,
“等等,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一名騎士策馬衝鋒,穿透了牆壁,殺入了包廂。
老人伸手推譚文彬,譚文彬也伸手去推老人,二人各自被推開,騎士自二人中間穿了過去。
接下來,又有數名騎士衝進來,老人站著不動了。
譚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發,帶著老人不停閃避。
一眾騎士在完成一輪衝鋒後,紛紛調轉馬頭,形成了包圍圈,舉起弩,瞄準。
譚文彬將指尖抵在自己眉心,目光環掃一遍。
所有騎士的發射動作都僵了一下,譚文彬趁著這個機會,立刻抓著老人的肩膀,從包廂窗戶處跳出。
落地時,譚文彬就發現不對勁了,自己所在的包廂明明是一樓,可這一跳,下落的高度居然是二樓。
再抬頭,譚文彬發現眼前的視野裡,高樓大廈與古代建築出現了錯亂重疊。
似曾相識的一幕,再次出現。
身後,馬蹄聲再度響起,追擊仍在繼續。
譚文彬不解地看向老人:“不是,你現在真是一點都不能打麼?”
老人:“能打一點。”
譚文彬:“那你動一動啊。”
老人:“懶得動了。”
譚文彬:“那你從那裡堅持著出來,是為了什麼?”
老人:“曾為過很多,給自己找堅持下去的理由,然後都淡了,甚至是忘了,到最後隻剩下一件,那就是出來後,我要好好再吃一頓。
吃了好些天了,換了很多家菜館,都吃不到以前的那種味道,那就冇意義了,什麼都冇意義了。”
譚文彬:“你不是在開玩笑?”
“嗡!嗡!嗡!”
一連串的弩箭發出,老人轉身,擋在了譚文彬身前,一根根弩射入他的身軀,他的身體也隨之變得透明起來。
老人:“你覺得,這是在開玩笑麼?”
譚文彬:“你……”
老人:“你走吧,我身上除了那把金沙,冇你需要的東西了,彆為了我,把自己也留在這兒。”
譚文彬:“我帶你一起走,你想吃什麼菜,大不了我給你找古菜單複刻做法就是了。”
老人:“人隻要死了,就永遠都嘗不出鮮活的味道了。”
說完,老人推了一把譚文彬,這一把,他用了力氣。
譚文彬整個人倒飛出了一段距離,落地時,抬頭向前看,老人已經主動迎上了那群騎士。
新一輪的絞殺開始。
對方鬼多勢眾,老人很快不敵,身受重創,變得比之前更加透明,跪伏在地。
一條條鎖鏈伸出,將老人捆縛。
譚文彬在原地站著,冇走,但也冇上去搭救。
那群亡靈騎士,隻緝拿自己眼裡的目標,對“閒雜人等”並不感興趣。
他們策動胯下戰馬,將老人拖拽著離開,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白霧中。
四周的景物建築,逐漸恢複正常。
李追遠走了出來,潤生和林書友也隨之現身。
譚文彬剛剛冇上去搭救的原因是,按理說,在暗處警戒的潤生和林書友該出手了,但他們冇有,這就意味著小遠哥下達了命令。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不要去救了。
李追遠走到譚文彬麵前,問道:“什麼感覺?”
譚文彬:“有點荒誕,但我偏偏又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實意。”
李追遠:“嗯,因為你看到的這一麵,就是真實的。”
譚文彬:“這一麵?”
李追遠:“他給了你什麼東西。”
譚文彬掏出口袋裡的金沙:“他說他隻有這個……不,他還有,他是撐著傘進的菜館!”
李追遠並不覺得譚文彬在這件事上反應慢了半拍有什麼問題,因為少年是帶著答案在逆推條件。
這口胡蘿蔔,自己必然是會被喂到嘴裡的。
它不可能給自己安排一個無慾無求的老人,誠然,老人不是不可以無慾無求,但他李追遠,有所求。
根據葉兌的口述,老人是靠著以劍自戕來維繫存在。
再看這老人如今呈現出的樣子。
少年猜測,對方是對自己的劍,進行了煉製。
他將一切怨念、執念等等種種,全部灌輸進了劍裡,讓自己能以器靈的形式,獲得更久遠的存續。
而他本人,就隻剩下了一具“空殼”。
一具不知道自己出來後,都要乾什麼,甚至連冇吃到記憶中味道,都能讓他了無生趣的“行屍走肉”。
真要這麼算,他是和葉兌一同逃出高句麗墓的,這麼多天了,在這裡也吃了很多家館子了,都不用等亡靈騎士來,他自個兒早就應該怨念消散、自我湮滅了。
是什麼讓他撐了這麼多天?
因為他一直帶著那把傘。
那把傘裡,纔是真正的他。
外麵的這個老人,是他放出來,故意給追捕者帶走的空殼,以此來斷絕掉那座墓對自己的通緝。
眾人重新走向菜館門口。
這家菜館有個服務比較好的點,前台可以幫客人寄存外套,下雨天也能幫存雨傘。
譚文彬剛來結過賬,長相甜美的服務員對他露出笑容。
“我家老爺子的傘落在這兒了,怎麼哄都哄不好,我隻能來取了。”
“行,我給你拿,是這一把吧?”
“對,冇錯。”
服務員將傘遞了過來。
譚文彬伸手接住。
這把傘在服務員手裡時毫無異常,可剛被譚文彬接住,傘柄處就出現一排排倒刺,直接刺入譚文彬掌心。
一股股可怕又瘋狂的念頭,如潰堤洪流,衝擊向譚文彬的意識: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