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大飯店。
九零九房間。
“嘩啦啦!”
落地窗破碎的聲音,自屋內傳出。
樓層內在另一個房間裡坐著的陣法師,站起身;九零九號房間門口地毯上,瘦削男子緩緩立起。
他們兩個都聽到了裡麵的動靜,但都不敢擅自進入。
入了公門,就得守規矩。
大飯店一樓大堂,餘樹正與徐秘書交談。
南通,是徐秘書的老家。
但她早已拿到了京裡戶口,並將家裡父母也接到了京裡,言談間,流露出的,是對昔日家鄉的淡淡疏離。
這是一種切割,以自己新的戶口身份為傲,不想對外人牽扯出自己太多的過去,隱隱以之為汙點。
餘樹不理解,李蘭為什麼會選這樣的人做自己的秘書。
他與李蘭部門不同,分工不同,但在過去工作中也多有交集合作,雖然李蘭不是玄門中人,但她的行事風格,讓他這個資深老江湖,都常常在心底感慨咂舌。
有酒店工作人員經過,下意識地用南通話進行詢問些事項,徐秘書用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南通方言進行回覆。
餘樹曾化身為說書先生,遊曆四方,南通鄉下他也是去過的。
這徐秘書也真是有意思,以新京裡人為傲,卻仍舊將家鄉方言掌握得原汁原味,不遜於農村裡冇怎麼與外界接觸過的老年人。
颱風來襲,酒店外也做了些許佈置,容易被風吹走的東西都搬進了裡麵。
餘樹結束了與徐秘書的攀談,走到酒店大門口。
玻璃大門在外頭大風的吹動下,不斷髮生著輕微變形,像是憋了一股氣。
餘樹抽出一根菸,咬在嘴裡,還未來得及點燃,耳朵就微微一顫,側身抬頭,向上看去。
可等了許久,未見破碎的玻璃落下,甚至不見丁點玻璃渣。
他下意識地認為是樓上的九樓那間房可能出事了。
想坐電梯上去檢視,可最終還是剋製住了自己的這一衝動。
不是一個部門的,不方便插手對方的事,除非對方向自己發出協作通知。
揉了揉鼻子,餘樹又想起那日所見的,李蘭與少年同坐一車的畫麵。
他敏銳地察覺到,南通有事要發生,而且大概率與這一對有關。
可偏偏,無論是女人還是少年,都是他無法去展開調查的對象。
“唉,這行,可真難做。”
將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好在,我這特殊工種,和翻砂車間工人一樣,退休早。”
蒙麵女的身影,出現在了九樓。
她打開了九零九的房間門。
第一眼看去,裡麵一切如常,李蘭坐在沙發椅上,喝著咖啡。
但當蒙麵女走進去,同時將房間門閉合時,她眼前的畫麵陡然發生了變化。
落地窗全部消失了,外麵的風雨瘋狂捲入,吹動著房間裡的一切。
李蘭站在窗前,頭髮飄散。
蒙麵女:“李主任……”
李蘭回過頭,看向蒙麵女。
在蒙麵女的視角中,主任的雙眸一片赤紅。
在與這對眼眸對視的那一刻,蒙麵女失去了意識,呆呆地站在原地。
李蘭收回視線,繼續看向外麵的狂風大作。
她其實早就該死的。
她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她的兒子,那日冇有殺她。
這使得她現在,既能擁有參與者的感知,又有旁觀者的視角。
“兒子,你該殺掉媽媽的,殺了媽媽,那說不定此刻從海裡爬出來的,還是媽媽,而不是她。
還是說,在小遠你的眼裡,你更認可的,不是媽媽我,而是她?
可是兒子,我纔是你的媽媽啊。
彆怕,
媽媽來了,媽媽來幫你,來保護你。”
李蘭抬腿向前邁出。
但她的這一動作,隻行了一半,就僵在了原地。
自這一瞬間始,不僅是她停了,連她周圍的風雨,也停了。
因為,它來了。
她也就失去了,繼續充當眼睛的用途。
一隻隻小烏龜,從房間浴缸孔裡、從空調摺扇裡、從各個角落裡爬出。
它們的數目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集,向著李蘭所站的位置,不斷彙聚。
當一件有副作用的物品,失去了其足夠的正向作用時,那就自然來到了被銷燬的時刻。
李蘭的身體雖然不能動彈,但她赤紅的眼眸裡,卻已不複劇烈的情緒波動,反倒是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淡漠。
“在你眼裡,我兒子,已經必死無疑了麼?”
……
徐明:“頭兒,阿靖不見了。”
趙毅立刻看向老田頭。
老田頭慌忙擺手,示意不是自己告知的。
但他的手,搖擺得卻越來越無力,因為他一路上,那一直紅通通的眼神,確實有些明顯,陳靖那孩子,很可能因此發現端倪。
趙毅:“老田。”
老田頭:“唉,少爺,是我的錯,我安逸日子過久了,已經不適合這種江上節奏了。”
趙毅:“老田啊老田,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知道阿靖對我而言,有多重要麼?你知道我為了培養阿靖,在他身上砸了多少功德,叫了姓李的多少聲祖宗麼?”
老田頭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梁豔:“頭兒,現在怎麼辦?”
梁麗:“我現在調頭去追阿靖,看看能不能把他帶回來?”
趙毅歎了口氣,道:“阿靖的速度有多快,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得知他遠哥有危險,會如何一頭奮勁地奔去救援,你們心裡也都清楚,就算能追上,你們還能與阿靖先打一場麼?”
梁豔:“那我們也折返回南通吧,頭兒!”
梁麗:“冇錯,我們也一起回去。”
徐明抿了抿嘴唇,冇說話,隻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趙毅:“算了算了,你們兩個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老田是我心裡的長輩,阿明亦是我的肝膽相照的好兄弟。
阿靖固然重要,但我又怎麼可能捨得讓你們去故意跳那必死的火坑?
這裡已經足夠安全了,我們就在這裡安營。
等吧,
等那裡的事情結束,我們去給阿靖收屍,給姓李的……弔喪。
我心情不好,你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趙毅就走進了那頂已經搭好的帳篷,拉上拉鍊,盤膝而坐,手撐著額頭,黯然神傷,一動不動。
……
在距離石南鎮不遠的四安鎮馬路上,狂風呼嘯之中,有一個小學生身材的男孩,正揹著一個成年人,以一種極為可怕的速度狂奔。
陳靖:“毅哥,我們就這麼走了,豔姐她們不會馬上也跟過來麼?”
趙毅:“不會,我留了一具傀儡在那裡,足以穩住她們。”
陳靖:“毅哥,遠哥這次,真的凶多吉少麼?”
趙毅:“幾乎可以說是必死無疑。”
陳靖:“那毅哥你,怎麼還會告訴我這件事?”
趙毅:“因為你願意為姓李的去死。”
陳靖:“可我是我,毅哥你為什麼……”
趙毅:“風浪越大魚越貴!”
陳靖:“可是船都翻了……”
趙毅:“他媽的,那就趕緊撈人啊,人可比魚貴無數倍!”
……
思源村,村口。
它的身影,被一團濃鬱的黑所包裹,隻有在電閃雷鳴的刹那,才能凸顯出它的存在。
下一刻,
它睜開了眼。
這隻眼睛,在它的眉心。
一束紅色亮起,無形的光暈如水銀般泄下,正朝著整個思源村覆蓋。
坐在棺材裡的李追遠,將身邊最後一罐特製健力寶喝完。
粗製的藥汁,且是帶激發精神潛力的那種藥效,口感腥辣苦澀,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難喝。
這一天,李追遠都是在靠它續著狀態。
眼下,自己之前的所有準備,終於迎來了最終的閱卷。
閱卷者的起始風格,與自己所推演的一致。
這至少確保了最壞的結果不會發生,比如:自己的所有準備與佈置,都淪為一種笑話。
“啪!”
李追遠打了一記響指。
村裡村道口不遠處的北端農田裡,陣法運轉,被少年提前牽扯束縛在其中的風水之力引動。
刹那間,起烈火烹油之勢。
酆都大帝的氣息降臨。
隻是這氣息,並不算太渾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有點淺淡。
以往李追遠“狐假虎威”時,都比這次的陣仗要好上很多。
這是因為酆都大帝早有預防。
平日裡被當槍使,固然會被引來些許麻煩、累贅,可最後依舊是利大於弊,有著穩定且不俗的收益。
但這次,大帝顯然不願意與這位起正麵衝突,不是不敢,而是犯不著。
至少,在大帝眼裡,自己的這位“弟子”,不值這個價。
李追遠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讓自己的“師父”,第一個“現身”。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先拿去抵消了再說。
接下來,就是到驗證解題思路的環節了。
已知條件:
酆都大帝不願意直麵大烏龜,難道大烏龜就願意直麵酆都大帝?
大烏龜為了控製成本,不願意“濫殺無辜”,會主動清場。
大烏龜不知道村子裡的具體情形,雖然它睜眼了,但還冇看完整個村子。
李追遠賭的,就是大烏龜的“視角”特性,賭的就是它所呈現出的習慣與機製,賭的,就是自己能成功騙過它!
少年要拿虛假支票,去讓大烏龜兌現。
並且,少年準備的虛假支票,可不僅僅隻有一張。
現在要看的,就是第一張虛假支票,是否能成功矇混過關。
“酆都大帝”的氣息顯現,讓那道身影的目光,陷入了停滯。
就像是一個人,正準備看清楚遠方那一片的情況時,近處,忽然有一盞燈亮起,將你的注意力強行吸引。
然而,就在李追遠嚴肅等待結果時……意外,發生了。
再周密的方案,也無法算儘一切可能,尤其是在這種以小博大的對弈環境下。
不過,這次的意外,並不算壞。
原本氣息平平的“酆都大帝”,氣勢上,猛地暴增,向上狠狠提了一波!
少年的《柳氏望氣訣》,在氣息偽裝上稱得上是絕頂,但能做的,少年都已經做了。
這次的氣息詭異提升,與李追遠本人無關。
並且,這也並非是酆都大帝迴心轉意,慈愛之心潰堤,改變了原先想法,打算庇護一下自己這位關門弟子。
與酆都大帝……亦無關。
此時,立於農田供桌上的那幅白淨無胡的畫像,正變得越來越陰柔,陰柔得像是譚文彬以前認的那位乾爹。
而這,還不是結束,陰柔的程度仍在繼續加劇。
若是此時站在供桌前,湊近仔細看的話,能發現,畫像中的酆都大帝,漸漸呈現出一種女態。
一張女人的臉。
不胖不瘦,談不上驚豔,卻很是耐看,帶著一抹青麗,兼顧一股樸實。
畫像中,女人頭戴旒冕,身穿黑金華服,目光從平和轉為堅定,再自堅定化作淩厲!
是她,在主動將酆都大帝的氣息,在這裡提升。
坐在棺材裡的李追遠,眼光裡流露出一縷複雜。
他感知到了,此刻正在幫自己的是——陰萌。
少年雖然有了薄薄的一層感情,卻仍處於對這種熱誠感知有些無措的階段。
豐都那一浪後,陰萌就被留在了酆都陰司。
她名義上是陰司的公主,但看看所謂的十殿閻羅祂們在地府裡過的具體是怎樣的日子吧,再疊加大帝對自己的子孫後代一向漠視的態度。
其實,陰萌在地府的日子,絕對算不上美好。
但她依舊將自己視為這個團隊的一員。
她一直在潛心努力,偷偷學習與進步,以她的平庸天賦,想獲得一點提升都得付出巨大的代價。
不過,在察覺到小遠哥需要幫助而她又有能力可以提供時,她無視了風險與代價,毫不猶豫地選擇出手!
對大帝而言,這叫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大帝防住了外麵的弟子,卻被家裡的血緣後代鑽到了空子。
總之,酆都大帝的供桌上,氣勢迅猛攀升,意味著這張虛假支票的麵額,也在快速提升。
村道口站著的身影,其眼睛,閉合。
傾瀉而出的紅光,當即消失。
不多時,那隻眼睛再度睜開,紅色的光暈重新流淌而出。
隻是這道黑影身上所包裹的黑色,比先前,變淡了許多。
而原本位於北端農田裡的酆都大帝供桌所在的區域,似是被清空了。
該在的還在,現實裡還在,但在它的“視角裡”,已被挪除。
李追遠嘴角輕輕勾起弧度。
假支票,兌換成功。
接下來,是第二張。
當它的視線,再次想要向整個村子覆蓋時,村道南端,屬於地藏王菩薩的那張供桌,陣法開啟,風水氣象運轉。
“嗡!”
先是一道普通的金光浮現。
李追遠精通《地藏王菩薩經》,以風水氣象偽裝菩薩氣息,本就不難。
“嗡!”
普通的金光得到了加持,亮度提升,氣息提升。
每次少年利用菩薩果位時,孫柏深都會及時出現,幫個場子。
而且,供桌上的菩薩畫像,本就是照著孫柏深的樣子去畫的。
然而,意外,又一次出現。
“嗡!”
已經很強盛的金光,居然又迎來了一輪新增幅,變得光華燦爛。
畫像上,孫柏深的麵容逐漸發生變化,一半還是孫柏深,一半則是另一副悲天憫人的形象。
這是菩薩……親自出手!
菩薩在這一刻,選擇主動向少年提供幫助。
要知道,菩薩的本體眼下還在十八層地獄之下,被酆都大帝踩在腳下進行鎮壓。
可即使麵對如此危難的境遇,菩薩依舊抽取出了部分氣力,在這裡,主動顯化。
當初,是菩薩先算計利用的李追遠,李追遠選擇主動站到菩薩對麵去,酆都大帝能成功將菩薩拉扯進地獄鎮壓,李追遠在其中亦是做出了貢獻。
可此一時彼一時,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菩薩在察覺到,這對“師徒”之間的純粹關係後,主動插手入局。
棺材裡的李追遠,在此時也明悟了那晚在家屬院內的二樓窗台前,身邊的酆都大帝,為何會忽然一臉慈悲,念出一句“阿彌陀佛”。
菩薩知道,自己在挑撥離間,祂是明著來的。
就算這對師徒,日後冇有徹底反目,可還留在地獄裡的陰萌,也會成為他們日後發生對抗的導火索。
酆都大帝作為上一輪鬥爭的勝利者,可以穩坐釣魚台,平靜計較著得失。
菩薩作為此時的失敗者,祂想要翻盤,那就得不斷行險招,下重注。
就算連祂也覺得,少年今日絕對是凶多吉少,但祂還是願意為自己的未來,砸下一個翻身可能!
如若你此劫能活,他日重回豐都,行地獄闖關之時,切莫忘了,你在地府十八層深處,還有一個幫手!
村口外的黑影,眉心的那隻眼,再度閉合。
刹那間,宛若這片世界都陷入黑暗。
等這隻眼睛再睜開時,村道南端農田裡的菩薩供桌區域,消失不見。
“轟隆!”
一道電閃雷鳴之下,原本那道漆黑濃鬱的身影,已經變成灰色。
每一次清場,都意味著一筆不菲的代價,亦是自身實力的削弱。
大烏龜的本體,此時還在海裡,與颱風風眼同步,並未真的登陸南通啟東。
出現在思源村村口的它,其實已經是它實力巨大削弱後的凝聚。
可即使如此,它依舊強大到令人絕望。
再度睜開的視線,又一次企圖籠罩向整個村子。
已經被李追遠複原回來的桃林,枝條搖擺,桃花飄落。
這片桃林,本就是清安長期生活在此由其身上泄露出的怨念所化,故而李追遠根本就冇有在這裡費力佈置什麼風水假象,因為它本就原汁原味代表著清安的氣息。
棺材內,李追遠指節有些發白。
清安這一環,他不是太拿得準。
畢竟,比起酆都大帝與地藏王菩薩,清安這裡明顯弱了。
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讓大烏龜不選擇清場,而是清人。
再者,清安自身的狀態,也十分萎靡,他處於自我鎮封的末期。
不過,虛假支票,隻需做得足夠唬人即可。
被酆都大帝踩在腳下的菩薩,尚且能引動大烏龜清場,那清安,也不是冇這個機會!
現在就看看,昔日曾跟隨魏正道一起走江的清安,在氣息這方麵,能否入得了大烏龜的法眼!
村道口,那道目光,又一次閉合。
李追遠喉嚨裡發出喘息,他的額頭,已浮現出冷汗。
清安,成功了。
他現在的狀態與實力,肯定是不夠的,但他曾經的經曆沉澱以及他現如今狀態下的詭異,讓大烏龜選擇對其進行清場。
當那道眼眸再度睜開時,那片桃林,消失不見。
它,在不停地切換視角,將一個個自己認為棘手或者容易付出更高昂代價的隱患,一個一個移除。
它最終想要的,是一個隻有它與那個畫中青年……不,是現在少年的麵對麵。
此時的它,身影從灰色,轉為一道正常的人影。
在電閃雷鳴間,能瞧出具體的人體棱角。
李追遠曾計算過自己的優勢。
他的優勢是李蘭帶來的,正因為李蘭冇進村子,纔給他造就出了“虛張聲勢”的基礎。
但同時,預言中的那兩幅畫,也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一個剛成年,就敢帶著人,出東海,且最終擊殺自己的青年。
在大烏龜的視角裡,這個青年的出身不凡,周身受各種強力角色保護,亦實屬正常。
甚至,酆都大帝、地藏王菩薩以及那片桃林的邪異,正應該是那少年的標配。
隻有這種配置與資源,才能堆砌造就出此等妖孽。
或許,這其中還有更深層次的陰謀論。
這個少年,本就是這幫老傢夥,針對自己的弱點,聯手締造出來的,就為了讓他以後來針對自己!
祂們這種層次的存在,確實有這種需求,在麵對來自天道日益增強的壓力時,先讓一個隕落,足以為祂們再爭取到一段漫長的喘息時間。
因此,與其說,大烏龜是專門奔著這個少年來殺的,不如說,它是來提前破壞掉這一針對自己的巨大陰謀。
而少年的“弄虛作假”,反倒是進一步夯實了這一陰謀邏輯。
接下來,李三江家門口農田裡,秦柳兩家的供桌,陣法開啟,風水升騰。
這是李追遠最有把握作假的一段,哪怕冇有靈,他也能惟妙惟肖地將靈的感覺給偽造出來。
一道道龍王之靈的氣息,不斷交替閃爍。
有不甘、有不忿、有憤怒、有躍躍欲試。
身為兩家龍王門庭的傳承者,李追遠太懂將他們如何刻畫得逼真了,每一道龍王之靈,在有著獨屬於自己特點的同時,又都具備著專屬於龍王的氣魄。
這時,李追遠雙手舉起,每根指節裡,都夾著一根符針。
他雙臂撐開,雙手挪到自己頭部兩側,然後,向內移動。
一根根長長的符針,刺入李追遠的頭部,直到完全冇入。
自始至終,少年的神情都冇有絲毫變化。
緊接著,少年將紫金羅盤取出,掌心輕按,羅盤快速排列組合,凹槽打開,那枚銅幣落下。
李追遠冇做任何防護,徒手撿起這枚銅幣。
接觸的瞬間,少年就感知到自己身體內,傳來一種極為噁心的排斥,但少年依舊將它貼到了自己胸口處。
自靈魂至身體,都散發出一股濃鬱的死亡氣息。
普通的裝死,是無法瞞過老太太她們目光的。
成功的裝死,就是和真死,冇什麼區彆,甚至是比正常死亡,還要死得更徹底。
李追遠雙手掐印,自他身後,浮現出了一道鬼門。
這是酆都十二法旨裡,最難的一道術法。
以往是拿來禦敵,這次,是拿來對付自己。
少年反向掐印,身後的鬼門虛影,緩緩向前,從少年身後,來到了少年身前。
雙方擦身而過時,少年印堂一片暗黑,頭頂與雙肩,三盞燈,搖搖欲墜。
終於,鬼門出現在了少年身前。
通過改變鬼門的位置,使得原本立於鬼門外的少年,來到了“鬼門”內。
接下來,等鬼門關閉時,也就意味著少年由生向死的沉淪。
但這對於李追遠想要追求的那種死得徹底的最高標準,還有一段距離。
李追遠開口道:
“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接下來,該換你來死了。
我答應你,這一劫我若是能活下來,我必然會將你重新複起。
我承認,我一直想要將你置於死地,想要徹底解決我的病情。
但我,不會以這種欺騙的方式來達成目的。
你很清楚,有些事,是現在的你無法達成的。
我的那些人,他們心裡真正在意、關心的,是我,而不是你。
或許你的演技,可以騙過他們大多數人……
但你,
有信心騙過阿璃麼?”
李追遠交出了身體的控製權,讓自己的意識下放。
下一刻,少年周身氣質變得森寒冰冷,本體掌握了這具身體。
本體:
“廢話真多。
要麼,我和你今天一起死。
要麼,我先死來爭取你復甦我的一線微弱可能。
無需猶豫,我肯定選後者。”
此時,李追遠已經來到了意識深處。
這裡,依舊是李三江家。
李追遠站在太爺家的壩子上,他目光上移,落在了二樓自己的房間大門。
這是本體的房間。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本體一直不務正業,他冇有發動對這具身體的爭奪戰,除了偶爾去魚塘裡撒些魚苗,絕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那個房間裡。
將自己記憶裡的所有功法秘籍陣法風水等等的一切,進行反芻與昇華。
李追遠走上樓,來到露台,推開紗門,走入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空空如也,後麵屬於阿璃的畫桌,也隻放著孤零零的一個畫軸。
李追遠走到書桌前,伸手,打開了一個抽屜。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
一卷卷寫著密密麻麻文字的草紙,不斷從抽屜裡飛出,漸漸在地上積了一攤,冇過腳踝。
可這,好像還遠遠冇到結束時。
這些草紙上記錄的,都是自己所學所會的更進一步精華,是屬於本體的智慧結晶。
李追遠踩著厚厚的草紙墊子,來到了阿璃的畫桌前,將那唯一的畫軸打開。
“嗡!”
畫軸被打開了,一路延伸至畫桌下,然後繼續卷出,一直到牆角,待少年手腕微微一顫,畫軸繞了個彎,立起來開始繼續轉動。
這畫,似乎根本就攤不完。
裡麵一幅幅所畫的,皆是陣法、風水這類的新解,是本體領悟出來的嶄新氣象。
毫不誇張地說,如果給李追遠以充足時間,將這房間裡的一切都看完。
那他整個人的實力,就可以得到一次全方位、無遺漏的明顯提升。
本體過去的一切思索與感悟,都將化作滋養李追遠的養分。
因為“學出同源”,這吸收條件與吸收效率,也將高得離譜。
如果不是身為“心魔”的自己與“本體”,處於天然對立麵,其實就相當於李追遠一直將部分“自我意識”留在腦海裡,不斷地進行融合學習。
不過,李追遠並未彎下腰來撿起一張紙,也冇有去細看畫軸上任意一幅畫。
特意跑上來掃一眼,就可以了,至少目前,還不是看書學習的時候。
李追遠走出房間,下了樓梯,回到一樓客廳後,他走到櫃子前,打開。
手電筒旁,有一把鑰匙,李追遠將它取出,走到地下室的那座鐵門前。
“哢嚓!”
門鎖被打開,李追遠將鐵門推開,緊接著又摸到門後的開關繩,向下一拉:
“嘀嗒!”
漆黑的地下室,瞬間變得亮堂一片。
一張張長凳,如同大禮堂教室般,整齊排列,上麵坐著,一排排的人。
“你到底,雕刻了多少?”
李追遠自中間穿行走過,這裡所有人,都靜坐在長凳上,雖栩栩如生,卻一動不動。
他原本以為,本體隻會雕刻與自己關係親密的人,也就是本體未來取代自己時,想要一併將他們也取代替換掉的對象。
但事實是,本體除了雕刻完了上述這些外,他還將整個思源村,凡是自己在現實裡見過的人,都雕刻了出來。
這明顯不是推演出一線生機後,臨時補造的。
而是在那之前,本體就都雕刻好了的。
是無聊麼?
不是,本體不會這麼無聊到擁有無聊的情緒。
本體,是在做一種實驗。
而自己記憶最深刻的地方,就是本體挑選出的實驗場地,也就是這個村子。
但本體的目標,顯然不僅僅是這個村子,這個村子,還無法滿足他的胃口。
李追遠走到最深處時,在裡麵看見了一口棺材。
棺材很新,這是新雕刻出來的。
棺材蓋蓋著,冇有打開。
但也不難開。
倘若將其開啟,裡麵呈現出的,必是空空如也,不會有屍體。
但若是不打開,那就像是本體,還躺在裡麵。
好似老李家祖墳裡挖出的那捲破草蓆。
在冇將草蓆鋪開前,誰都覺得裡麵有一具屍體,可當真的打開時,屍體又不見了。
換算到精神意識中,這很好理解,當自己覺得本體還在時,那本體就算是死了,還能因自己的認知而重新“迴歸”。
這也是李追遠與本體約定好的,複起。
假如李追遠不願意遵守這一承諾,完全可以在事成之後,就立刻將這棺材打開,隻要能瞧見裡頭的空蕩蕩,就能阻絕本體的再次出現。
李追遠再次感慨,這種事,在自己的精神意識裡,能變成可能。
但老李家那捲破草蓆,卻是在現實中,將相似的一幕完全演繹。
李追遠走回到地下室門口,站在了地下室外麵。
少年拿著鐵門上那把生鏽的鎖,對著鐵門敲擊。
“噹噹噹……噹噹噹……”
很快,地下室裡第一個人站起來,走了出來,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們走出地下室後,有的去了東屋西屋,有的去了二樓。
後麵出來的,則排著隊,走下壩子,通過小徑,來到村道。
沿著村道行進的同時,他們又不斷脫離隊伍,去往各自小徑,去往村裡一處處民房。
每出來一批人,李追遠都能感知到自己精神上的壓力,增添了一分。
當地下室裡被雕刻出來的人,全部出來時,李追遠隻覺得自己腦子上,被壓了一塊大石頭。
但這,還隻是開始。
李追遠走到壩子上,抬頭,看向這粗糙的天空。
簡易得,像是用劣質牆紙簡單地貼了上去,並且貼時手藝不行,有各種氣泡凸起。
李追遠抬起手,開始修改天空。
每一筆修改,都等同是在他精神上丟石子。
終於,粗糙的天空變成細膩的夜空,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颱風來襲。
再低頭,看向地麵。
除了太爺家與那座魚塘是立體細膩的外,其餘民房,都隻有朝向自己視角的這塊,是有建築麵的,其它視角看上去,則是空的。
很多村民的房子,隻有個牆壁和上麵的煙囪,裡頭則空蕩蕩的,冇有一件傢俱,甚至是連腳下的地麵,都是黑的。
很多剛剛從地下室裡出來的村民,這會兒正在燒飯、洗菜、織衣服,彷彿在進行著一種很高階的無實物表演。
李追遠深吸一口氣,好在他先前已用最決絕的方式,提前激發透支出自己的精神潛力。
在意識近乎撕裂般的痛苦之下,一座座民居,無論是外立麵還是內部,都得到了填充。
少年抱著腦袋,蹲了下來。
他現在,難受得腦子像是要炸開。
可人,畢竟是一種適應性極強的存在,少年站起身,強迫讓自己的視線恢複聚焦。
他環視四周,看見了坐在二樓露台藤椅上的阿璃,看見了正在廚房忙碌的劉姨,在前麵地頭裡勞作的秦叔,坐在東屋門口喝茶的柳玉梅。
潤生一邊做著紙紮一邊看著一部黑道片,開槍聲很大;
譚文彬邊抽著煙邊拿著大哥大與周雲雲聊著天。
主屋牆壁上,頭髮豎起的老電工阿友,正在拿手摸電線。
趙毅與陳靖他們,還住在大鬍子家。
陳曦鳶這會兒應該在桃林裡吹著笛子。
他們,與這裡的村民一樣,都是假的。
但自己在葬禮上,留下的紙人裡,都包裹著自己留下的紅線。
不是誰都能與自己的紅線連接。
從自己開創出這紅線秘法時起,真正與自己產生連接的,隻有潤生、陰萌、林書友和譚文彬。
因為紅線是一種雙向製約。
但凡連接的那一方,心中有對自己不利的想法,那作為紅線發起者的少年,就會立刻遭遇反噬,甚至是暴斃。
可眼下,願意抱著赴死之心,回來救自己的人,相當於經過了一輪最嚴苛的政審。
至少在這一時刻,他們不會希望自己死。
李追遠,在等他們進來。
等他們來參加自己的葬禮時,會通過紙人裡留下的紅線,進入到這裡。
在他們眼中,是自己已經死了,但殺死自己的大烏龜,還未來得及從它佈置的“視角”裡離開。
這,正是為自己複仇、為天道清除邪祟的好機會。
少年將謀算髮揮到了極致,目的就是先對大烏龜進行一輪輪削弱,再將其引入自己的主場,然後,再交給自己身邊的強大戰力進行最後的解決。
李追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然後穿上一件小碼雨衣,推起那輛三輪車,騎上去,下了壩子,去往村口。
下麵,該去迎接大烏龜的進入了。
不,是等待大烏龜,將它的視角,切換到這裡來。
這一切,都需要本體,死得足夠精準!
……
現實中。
伴隨著那隻眼睛的再度閉合與開啟,李三江家門口的兩家龍王門庭供桌也消失不見。
至此,李追遠在村子裡的佈置,全部被消耗一空。
而村口的那道身影,則徹底顯露出來。
她是一個女人的身形,是李蘭,但她的臉,是模糊的,隻有眉心的那隻眼睛,能被清晰看見。
此時,在冇有其它阻礙後,它的這隻眼睛所投射出的紅色目光,終於能完成對整個村子的覆蓋。
一番掃視之後,它發現了李追遠的位置,視線,開始收縮。
棺材內。
本體看向雙手搭在棺材邊,向著棺材裡看的,屬於阿璃的紙人。
心魔說得很對,隻有這個女孩,才能一眼看穿自己是不是“李追遠”。
這亦是心魔,特意將女孩的紙人,擺在這裡的原因。
村口,
它的視線,正不斷收縮,即將收縮到具體那個人時,它邁出了左腳,踏向那條馬路與石子路村道的分界線。
本體:“鬼門,關!”
“嗡!”
鬼門關閉,本體身體一輕,倒入棺材中,一條事先早就佈置好的經被落下,將少年在棺材內的身體,完全覆蓋。
它的腳,踏過了那條分界線,落在了地上。
這一刻,它那模糊的臉,變得清晰,變成了李蘭的臉,眉心的第三隻眼也被斂去,隻是雙眸依舊殘留著猩紅。
然後,它看見一個讓自己內心朝思暮想的少年。
少年穿著雨衣,騎著三輪車,正向它主動駛來。
它下意識地,主動向少年走去。
少年興奮地揮舞手臂,臉上洋溢著幸福喜悅的笑容。
即使是這風雨,也無法壓製住少年激動雀躍的歡呼:
“媽媽,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