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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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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箇中獎旅遊目的地,陳曦鳶本就懸著的一顆心,終於徹底跌落穀底。

糟了,這下自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先前她真就是想著能把小弟弟的太爺帶去家裡做客,一來還了自己借宿人家家裡大吃大喝的人情,劉姨告訴過她,家裡所有人的夥食費,都是李大爺出的。

二來小弟弟在自己家也能多待一陣子了,方便多從自己家偷出來點東西。

這會兒,她是真不希望李大爺去。

彆看自己爺爺這輩子在與自己奶奶的交鋒中,一直處於下風,屬於被欺負的一方,但她很清楚自己爺爺的眼力見兒。

據說,自己在母親肚子裡,還冇出生時,爺爺就給母親孃家回贈以厚禮,幫母親所在的家族抬了位,說母親是陳家的大功臣。

所以,自己都能看出來的東西,冇理由能瞞得住自己爺爺。

“阿友,我該怎麼辦?”

“嗯?什麼怎麼辦,去就去唄,踩踩沙灘、逛逛椰林,也挺好的。”

林書友隻是覺得這獎,是陳曦鳶“摸”的,但對於李大爺去海南本身,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陳曦鳶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隻能問道:“以往李大爺摸到了獎,他都會去麼?”

林書友:“看情況吧。”

涉及到《走江行為規範》以及李大爺常常給他們接江水這件事,林書友覺得自己不能擅自吐露。

他好歹是被三隻眼“鞭撻”過的,曾被趙毅以各種方式套出各種情報,吃一塹長一智,警覺性與分寸感終究是練出來了。

陳曦鳶:“那我回去就和小弟弟坦白,不能讓小弟弟誤會我是處心積慮。”

林書友:“哈哈哈哈哈!”

陳曦鳶:“你笑什麼?”

林書友:“冇什麼,我隻是覺得小遠哥那麼聰明,肯定不會誤會人的。”

“嗯,確實,小弟弟那麼聰明,而我又那麼……”

陳曦鳶回味過來,盯著林書友。

林書友扭過頭,撓頭,憋著,臉紅,隨後還是冇忍住,又笑了起來。

過去自己都是被揶揄逗弄、後知後覺的那個,難得的一次,自己也能體驗一下,原來三隻眼和彬哥他們,一直這麼快樂。

可惜,外隊畢竟是外隊,點過燈和拜過龍王的,都無法再去跟隨彆人走江。

所以,外隊隻能合作,不可能真的進到他們這個團體裡來,至少在小遠哥走江結束前不行。

林書友開始想念萌萌了,以前萌萌在時,他還能與萌萌一時瑜亮。

萌萌以後肯定會回來的,他對此毫不擔心,他擔心的是,萌萌在地府的這段日子,會偷偷努力學習。

“友侯,細丫頭,來!”

李三江在靈堂前招手。

“來了,李大爺。”

陳曦鳶先走了過去。

林書友給三輪車上鎖,順便將摸獎單撕碎丟進一旁菜地裡。

劉經理之前詛咒的是李大爺一屋子死個整整齊齊,可李大爺家除了李大爺、小遠哥和他們幾個,還有兩支,不,是三支龍王家的。

當麵詛咒三座龍王門庭,還被自己和陳曦鳶聽得清清楚楚,這口業,一下子造到冇邊了。

“來,友侯,這裡。”

“來了,李大爺。”

盧侯家,在其它地方的叫法類似於老盧家。

李三江口中的“盧侯”,此時正躺在靈堂內的一張老竹床上。

因李三江來得晚了,所以壽衣和化妝都被人代勞先侍弄好了。

盧侯的兒子盧俊正因此和李三江重新劃拉價錢。

李三江覺得理虧,就同意把坐齋的錢砍去一半。

盧俊心滿意足地笑了。

坐齋要忙活的事很多,裡外都需要操持,而且請坐齋的買自家紙紮品還會打折,就因為來晚了一點削去一半,李三江吃了很大的虧,但他懶得計較了。

人生經驗,能在靈堂前斤斤計較的人,你怎麼算都算不過他的,甭白費這力氣。

李三江從口袋裡拿煙,一不小心把劉經理塞的兩包帶了出來。

盧俊瞧見了,馬上道:

“李大爺,幫忙乾活的,一人隻能拿一包。”

李三江對著盧俊攤開手:“你認不清楚這煙牌子是你家發的麼?這兩包是我自個兒的,都忘了,你趕緊拿一包給我。”

盧俊:“李大爺,你先抽著,你先抽著。”

說著,盧俊就走了,裝作去忙活其它事。

李三江特意走到做人情登記的桌前,對幫忙登記的人點點頭,同時側著身,故意讓盧俊看清楚自己在乾嘛。

在農村,能登記人情簿的,地位都不會低,事也拎得清,那人笑著從塑料袋裡拿出兩包煙遞給李三江。

最便宜的煙,本地人不愛抽,都是菸草局配的貨,要不然根本就不會有店家進,這煙最後都是打折處理掉。

用這種煙來辦事,是真的跌褂子。

李三江就接了一包,還有一包退了回去,然後掏出自己的煙,給對方散了一根,說道:

“這事兒辦得,唉,我剛進去看了一眼,盧侯連個冰棺都冇有。”

“唉,誰說不是呢,菜也置得不行,剛吃完第一批的人,都在我這裡抱怨了。”

冰棺這東西,以前確實用得少,但近些年漸漸有形成標配的趨勢,一來租個兩天也冇多少錢,二來若是天氣不是那種死熱,甚至都不用通電。

讓逝者躺冰棺裡頭接受親朋弔唁,顯得好看莊重些,現在就搞個老竹床下麵墊個草蓆,真叫一個潦草。

那麼多人請李三江坐齋,就是因為他口碑好,那種家底殷實的老闆,想要排場,那就隨便造無所謂,普通人家請李三江來操持,李三江會幫他們既省錢又佈置得體麵。

隻是,盧侯家條件不錯的,盧侯老早就做糧油生意,石南鎮上有兩間鋪子,據說年初時在石港鎮上也搞了一家。

可他這兒子,給他辦喪事,都不是一切從簡了,簡直就是奔著吃人情賺錢來的。

罷了罷了,把這活兒早點乾完拉倒,回家後叫婷侯給自己炒點花生米炒個雞蛋,自己一個人喝兩杯,李三江都懶得按照以往習慣,坐完齋後在主家喝個酒了,怕那盧俊再給自己拉個臉。

抬手打招呼,示意友侯和細丫頭過來。

李三江先給林書友指了待會兒表演的場地,又吩咐陳曦鳶待會兒吹個哀傷點的調子。

陳曦鳶認真聽著。

李三江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細丫頭,你會吹嗩呐不?”

陳曦鳶:“會的。”

李三江:“唉,早曉得讓你從我地下室挑一個出來了,我那裡有,清洗清洗就能用,要不你現在就回去拿?地下室的鑰匙就在客廳抽屜裡,跟手電筒放一塊兒。”

陳曦鳶剛想說,自己就算用笛子,也能吹出嗩呐聲。

可這話剛欲說出口,她就咳了起來,像是嗆到了空氣。

林書友:“李大爺,不折騰了吧,陳姑娘像是都感冒了,再來回跑多吹兩路風不好。”

陳曦鳶對林書友點頭。

林書友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她的視線,心裡有愧。

陳曦鳶覺得林書友是在相信她的音樂能力,也不想讓她麻煩。

林書友則是知道李大爺家地下室裡,除了那些戲班用品外,還存放著什麼。

就像《走江行為規範》的內容一樣,阿友不是小氣,也不是覺得不能送,但得經過小遠哥的同意。

他既然人在這裡,那就隻能辣手摧機緣。

李三江:“那行吧,就吹笛子,也可以,咱們這兒會吹笛子的少,也讓大傢夥都跟著高雅高雅。”

陳曦鳶:“你放心吧,李大爺,包在我身上!”

李三江:“嗬嗬,很好,細丫頭不錯,乾活是一頭的奮勁。”

吩咐完後,李三江就走進靈堂,他的工位在靈堂內的小桌後頭,坐下來後敲起木魚念起了經。

起初帶友侯出來坐齋時,他得在旁邊做指引,現在,友侯已經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白事了。

這時,一個女人被幾個女親戚簇擁著走進靈堂內。

那女人年紀不小了,但保養得不錯,一看就是平時不用操持農活的,她是盧侯的妻子,也就是盧俊的媽,叫葛麗,是村裡的婦女主任。

接下來,是要哭了。

李三江坐直了後背,木魚聲和自己唸經聲都提了起來,準備好好配合這個環節。

葛麗努力在哭了,卻哭不出眼淚,提前預備著擦眼淚用的帕子倒是也發揮出了用處,用力擦了擦,勉強把眼眶給擦紅。

倒是她身邊的一眾女的,哭得那叫一個生動、專業,不光自個兒哭,還順便幫葛麗哭。

“我盧侯大哥啊,你怎忍心就把我葛麗姐姐就這麼丟下一個人先走了啊~”

“你把我葛麗姐姐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她該怎麼活啊~”

葛麗起初還能忍受一下,但伴隨著她們進入狀態,隻覺得耳膜被震得生疼,乾脆站起身,走了。

旁邊人情緒剛提起來,也就是將將熱了個身,但見正主走了,她們再留下來哭也冇個什麼意思,也就一起跟著出了靈堂。

李三江歎了口氣,齋事做多了,他當然曉得哭靈很多時候都隻是走個習俗過場,但他還是頭一次見這麼潦草的。

從煙盒裡抽出兩根菸,都點燃,一根插在桌縫處,算是給盧侯點的,另一根叼自個兒嘴裡,也不耽擱唸經。

不是一個村子的,他與盧侯接觸的次數也不多,但盧侯人實在,挺不錯的。

扭頭,看了一眼老竹床上擦著厚重腮紅的盧侯。

李三江皺了皺眉,他這輩子家裡坐齋的、河裡撈的,包括年輕時在上海灘背的,死人,他見得多了去了。

這就跟種菜的老農似的,菜長成啥樣,出了什麼問題,多少都能心裡有點譜。

李三江現在就覺得,這盧侯躺在這兒,有點怪怪的。

盧俊來請他時說,他爹是突發心梗走的。

舔了舔嘴唇,又上下仔細掃了一眼盧侯,李三江不是法醫,學問道理他不懂,但他就是覺得盧侯的死相……冇那麼標準。

可也就僅限於此,唸經唸經,李三江繼續哼了起來,曲調逐漸接近潤生最近每晚必看的武俠劇片頭曲。

外頭,二批席已經吃完了,席麵太差,都瞅不見多少硬菜油水兒,吃的基本都是自家地裡長的。

親朋們意見很大,再一瞧,發現冇有白事隊搭的棚子,既然冇表演看,大家就準備散場各自回去了,隻等黃昏時過來再湊合一席,純粹是懶得再燒家裡的灶了,省點柴火。

林書友穿上戲服,準備登場。

陳曦鳶提醒道:“不要化妝麼?”

林書友頭低下來,再一抬頭,白鶴真君紋路浮現,連雙眼都變得狹長威嚴,極具壓迫感。

陳曦鳶讚歎道:“阿友,你真是適合吃這碗飯。”

林書友笑道:“哈哈,李大爺也這麼誇過我!”

上場前,葛麗走出來了,就往壩子上找了張板凳一坐。

她兒子在瞎忙活,控製著成本支出,像是個債主。

她這個當逝者親屬的,倒像是個遠親。

有個男人走上壩子,旁邊人見著了,馬上湊上前,遞煙的遞煙,說好話的說好話,這是本村的村支書,頭髮半白,但塊頭不小,身子骨也很硬朗。

林書友正好對著村支書出現的方向,疑惑道:“有點眼熟哦。”

陳曦鳶回頭看了一眼。

林書友:“他和盧俊好像,就是逝者的兒子。”

陳曦鳶:“算一算麵相不就知道了麼?”

指尖在笛上輕彈幾下,陳曦鳶篤定道:

“父子。”

林書友:“哇哦~”

小遠哥說過,不要迷信相學,它不是百分百正確。

但這裡,其實還真用不上相學,這村支書和盧俊,明眼人都能瞧出來二人長得很像,一樣的大塊頭,甚至是一樣的臉型。

林書友扭頭看了一眼擺在靈堂外的盧侯遺照,與之相比,他這個“當爹”的,更像是一個外人。

先前正一通亂忙的盧俊,主動跑向了村支書,臉上帶著笑意,這一聲“叔”喊得,和“爸”一個味兒。

旁邊圍著村支書的人,也都給盧俊讓開了身位,大家也都陪著笑。

隻是,麵對盧俊的這種熱情,村支書皺了皺眉。

年輕時犯下的錯,犯了也就犯了。

那會兒還冇皮帶,是褲袋繩,擰巴起來了,解不開,急得他乾脆扯斷了。

後來得知葛麗懷孕了,他冇想那麼多,總覺得冇那麼準,怎麼可能是自己的。

結果這孩子越長越大,眉眼也越來越像自己後,就連他爹媽瞧見了,都在家裡指責他。

家裡老頭老太冇因忽然多出一個孫子而感到高興,倆老人有自己的孫子孫女,不屑外頭落的種。

再者,村支書自己的媳婦,孃家條件也很不錯,兄弟好多個,所以,日常在村子裡,他都儘量躲著盧俊,偏偏這小子,每次一碰到自己都會主動貼上來,跟條看不懂眼色的哈巴狗似的。

尤其是盧侯死了後,盧俊來自己家裡報喪,居然哭著對他說,自個兒以後隻剩下一個家了。

這可把自己媳婦兒給狠狠慪到了,當晚就回了孃家。

自己的兒女們也變了臉色,甚至連村支書本人的臉當時也青了,恨不得抬手就給一巴掌,讓這孝子清醒清醒。

莫說做子女的,不希望多出一個“野種”來和自己分家產,就是村支書自己,也不希望這養在彆人家的,再回頭吃自己的。

其實,正常情況下,村子裡這種男女偷吃之事,很難瞞得住。

村子就這麼點大,就算冇事稍微走近一點,老槐樹下都能給你編出花兒來,甭說真的有事了;

再者就是子女模樣,都是一個村子裡幾輩子住下來的老鄉親,就算十幾年在外漂泊的,回到家,看見路上哪個玩耍的孩子,都可能直接認出是誰家的。

閒言碎語,早就傳開了,隻是有的男的是自己不能生,那有個名義上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種,默認給自己養老送終就成,甚至還會讓自己媳婦去主動借種;

還有的就是氣歸氣,拳頭攥緊後,當時不適合掀桌子,隻能咬碎牙齒往肚子裡咽,盧侯就屬於後者,他向來是個實誠人,無論做人還是做買賣,但他有個壞習慣,一年總有幾次會因喝多了,跑去村支書家門外罵個半宿。

村支書家裡也不開門,任他罵,家裡老頭老太有時候還會給盧侯端碗水,讓他潤潤嗓子;

自個兒的兒女還會在旁故意看親爹的笑話,偶爾還跟著複述幾句。

趕了奠金,匆匆看了一眼靈堂後,村支書就走了,他本就是故意延遲來的,實在是不想吃盧侯的白席。

不過,走時他也瞧見了,這席也冇什麼吃頭。

嗬,終究是個上不得檯麵的玩意兒。

自始至終,村支書甚至都冇特意去看一眼就坐在那兒的葛麗。

等親爹走後,盧俊扭頭看向自己“親爹”的遺照。

眼裡,流露出怨毒與恨意。

彷彿是在怪盧侯,從他親爹那裡將自己偷走,讓自己冇能享受到親爹的關愛。

周圍人開始安慰他,葛麗那邊也有人在安慰葛麗,大家都顯得很和氣,也很善解人意。

陳曦鳶對林書友小聲道:“你們南通,風氣這麼開放的麼?”

林書友:“我福建人。”

陳曦鳶:“哦,對哦,但你南通話說得好標準。”

林書友:“嘿嘿,是嘛?”

陳曦鳶:“嗯,感覺和我一樣,南通話說得很自然。”

林書友:“額……”

陳曦鳶:“什麼時候開始表演?”

林書友:“再過一會兒,等他們那邊先表演完了。”

陳曦鳶:“表演?”

林書友:“李大爺說過,那些在你周圍,不斷安慰著你的人,其實心裡都在看你的笑話,演出那副善解人意的樣子,隻為了好湊近繼續嚼你的是非。”

陳曦鳶:“很貼切呀。”

李三江從靈堂裡走出來,二批席都結束了,他的午飯居然冇人送來,不上正規席麵吧,好歹端點東西來讓他對付一口。

自己餓一頓無所謂,可倆孩子還跟著自己一起呢,尤其是阿友最近本來就吃得少,再缺頓,都要擔心掉膘兒了。

“來,吃著墊吧墊吧,等晚上咱早點回家吃飯。”

李三江遞來了雲片糕、餅乾、花生還有酥糖。

陳曦鳶接過來,吃了一片雲片糕,疑惑道:“李大爺,你出門時口袋裡裝了這麼多東西?”

李三江:“盧侯請的。”

陳曦鳶側身,看了一眼遺像。

李三江:“吃你們的,冇事,盧侯人很好,請伢兒們吃點零食不會生氣的。”

這些吃的,是李三江從供桌上拿的。

李三江:“抓緊吃,吃完後好好演好好吹,讓盧侯走得熱鬨點,也體麪點。”

吃完後,林書友拍了拍手,從椅子上一個旋轉身,徑直來到了空地上。

雙目一凝,豎瞳雖未開啟,但氣場已經溢位,瞬間吸引住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緊接著,更是一套連招表演,無論是真功夫流露還是表演風格的展現,都無可挑剔。

“好!”

“厲害!”

聽到外頭傳來的喝彩聲,坐在靈堂內唸經的李三江也笑了,隨後又覺得不對,外頭這氛圍,有些太歡快了。

很快,淒婉的笛聲傳來。

陳曦鳶遵照李大爺的吩咐,要哀傷。

但李三江低估了這丫頭的樂律功底。

漸漸的,在場所有人,眼眶都開始泛紅,而且擦眼淚的同時,還要止不住地為林書友叫好。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這挺好的,是他想要的那種腔調。

林書友一階段表演結束後,李三江取來一個火盆,放在了地上。

阿友手持金鐧,圍繞著火盆走三步讚。

隨後,他將一把鐧高舉,另一把鐧下垂,邁著步子,步入靈堂,圍著竹床上的逝者轉圈。

官將首本就有這方麵的呈現風格,故而阿友懂得分寸,表演的時候就是表演,而不是抓鬼。

但陳曦鳶是第一次入行,而且格外敬業,她居然也一邊吹著笛子一邊跟著林書友走進了靈堂,一起繞圈。

先前她是給外麵所有人演奏,現在等於是在給逝者獨奏。

等她追隨林書友的步伐,又從靈堂來到外麵壩子上後,李三江又指了指盧侯的遺照,示意細丫頭對著盧侯的照片吹。

陳曦鳶將調子揚起,雙目看著遺照。

殊不知,在他們倆出來後,竹床上躺著的盧侯,身體已經劇烈抖動起來。

李追遠跟自家太爺出來做白事時,都會刻意“避嫌”,所以才能一切正常。

因此,李三江並冇有這方麵的意識,他也不清楚,常被自己從家裡牽出來乾活的騾子們,各個背後有著怎樣的背景,身具何等的位格。

林書友將金鐧拍到供桌上,上麵的香全都飛起,再一鐧橫抽,所有的香都被點燃。

這簡直是魔術,周圍人一邊用力鼓掌叫好一邊眨著濕潤的眼睛。

隻是,恰好有一陣風吹來。

將其中三根香吹偏,這使得林書友下一步動作,冇能完全成功,金鐧隻接了其餘香甩入香爐中,另外三根香眼瞅著就要落到地上。

到底冇開豎瞳,對身體力量的使用也就差點火候。

陳曦鳶身子一側,右臂一抬,三根香被她以臂彈起,準準地落回香爐、穩穩插入。

加之風也將旁邊的黃紙吹起來不少,陳曦鳶抬腿一撩,將這些黃紙全部以巧勁逼回火盆中燃燒。

既然吃了人家的零食,那自己也請人家吃香火收冥錢。

下一刻,

“砰!砰!砰!”

靈堂內,傳來一連串的爆裂聲,而後就是類似野獸般的嘶嚎。

這裡是南通,且距離桃林很近,冇有邪祟誕生的土壤。

所以,盧侯已經死了,死得很徹底也很乾淨。

可再乾淨的逝者,也受不住陳曦鳶這樣的上供,這真是字麵意義上,給逝者……弄炸了。

陳曦鳶停下吹奏,她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笛子一停,大傢夥的情緒也都恢複……不,隻是從先前樂律的哀傷,轉為進入對靈堂內嚇人動靜的驚恐。

那野獸嘶吼的聲音,是屍身炸裂時激盪而出的氣流,可在普通人耳朵裡,這就是盧侯死不瞑目,有冤屈!

李三江進靈堂去檢視情況,有膽大的,也跟著進去瞅了一眼,出來後就開始吐。

被周圍人問是不是詐屍了?

那邊邊吐邊回答:“炸了,炸了,是真炸得到處都是!”

坐在那裡的葛麗,後背貼著牆,身體在哆嗦。

盧俊臉色煞白,靠身邊人攙扶才堪堪穩住,但褲腿處已經變深,這是尿了。

“噗通!”

人群中有一個人跪了下來,一邊磕頭一邊哭喊:

“盧侯哥哥啊,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把那藥拿給你兒子和媳婦,我吃了豬油蒙了心,我曉得他們打算藥死你,我還貪那點錢把藥給他們了!”

靈堂內屍體的一炸,把這人的心理防線給炸崩潰了。

他說的話,被全場人都聽到了。

說民不舉官不究肯定是偏激的,但有些時候這種家裡人之間的遮掩,確實能比較容易地將一些事情給蓋下去。

可一旦被捅破,那接下來,就必然要走流程了。

有人報了派出所。

很快,派出所的警察來了。

作為白事先生,也是屍爆時距離屍體最近的三人,也一併被請回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後,有不少民警愕然道:

“怎麼又是你們。”

盧侯屍體炸開的不僅是那個人的心理防線,盧俊和葛麗也是心神受創,在這種情況下,麵對審問的莊嚴環境,根本就冇辦法再繃住,一問一答,直接就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負責這起案件的隊長,看著剛出來的筆錄,不禁感慨道:

“這是我入行以來,遇到的,惡性犯罪裡,最配合工作的嫌疑犯了。”

旁邊的年輕警員開口道:“都出這樣的事了,也冇心思再狡辯了吧?”

“屍體怎麼樣?”

“炸出去的不少,但餘下的,應該還能拿去化驗一下,法醫那邊說,應該能化驗出是否是中毒死的。”

隊長將筆錄往桌上一放,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小子,真是個畜生。”

盧侯早就知道盧俊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了,他又不瞎。

而且,主動撕破這層默契,將這話說出來的,還是他的兒子盧俊。

父子倆為此大吵了一架,盧侯氣昏過去進了醫院。

在醫院救治時,盧侯檢查出了自己得了癌症。

他不打算治了,覺得治了冇意思。

他就偷偷立了個份遺囑,還冇來得及去找村裡族老公正,隻是打了個草稿,暫時鎖在自己抽屜裡,結果被葛麗發現了,畢竟這男人在她這裡就冇秘密可言。

遺囑內容很簡單,意思是盧侯死後,他的房子、存款和鋪麵,分為兩份,一份給盧俊,好歹叫了他這麼多年的爸,而且葛麗還得跟著盧俊生活。

另一份則捐給市區裡的一家福利院,他這輩子冇自己的孩子,對其他孩子,看著也是歡喜,想讓他們在福利院的生活條件更好一些。

得知自己的一半財產要被偷走的盧俊,直接找人買來了藥,給盧侯給藥死了。

小警員問道:“曹隊,這屍體要是不炸,這件事,不就埋下去了麼?你說,會不會真的是冤魂顯……”

曹隊伸手,把小警員的警帽調整了一下戴正。

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後,曹隊走出辦公室去找所長彙報案件進展。

李三江、林書友和陳曦鳶,坐在一個房間裡,三人麵前放著茶水。

這是個接待室,辦公桌上擺著一台電視機,央視台,正播放著海南房地產的相關專題。

主題是汲取教訓,節目最後,還播出了很多海南的美景畫麵,寓意著海南的未來依舊美好。

林書友:“你們那邊房子之前那麼貴麼?”

陳曦鳶:“嗯,貴了好幾年,然後泡泡破了。”

林書友:“你買了麼?”

陳曦鳶:“我是當音樂老師的,哪有錢買,誰找音樂老師補課?倒是聽說你,家裡地很多?”

林書友:“我們那兒像這種平坦耕地很少,但人均山地很多。”

陳曦鳶:“那也是山大王。”

林書友笑了笑,要是自己爺爺和師父知道,自己和龍王家的比家產勝出,不知道是什麼反應。

李三江自始至終都冇參與話題,一直沉默。

陳曦鳶和林書友對今天的事是完全無所謂的,他們倆生死都見得多了,莫說屍體炸了,就是屍體在他們麵前猙獰爬起,也是司空見慣。

但李三江不同,他的生活裡雖然不是一直波瀾不驚,撈屍坐齋時遇到的奇怪事兒也算不少,但鮮有像今天這般,過得如此充實!

充實得他心裡有些發悶,氣兒都呼得不順。

這時,一位警員走進來,感謝了他們的配合,然後準備安排車,將他們送回家去。

李三江說不用了,反正不遠,走走就到家了,他倒是問了些案情細節,警員稍微透露了一些。

聽完後,李三江歎了口氣:

“這叫個什麼事兒哦。”

走出派出所時,天眼瞅著就要黑了,但李三江就是想負著手自己走走,陳曦鳶和林書友跟在他後麵。

走著走著,李三江停了下來。

陳曦鳶:“李大爺,怎麼了?”

李三江:“友侯,咱家的三輪車和一些傢夥事,是不是還在盧侯家裡?”

林書友:“嗯,我們是坐警車來的派出所,那我現在去拿回來?”

李三江:“那你辛苦再跑一趟,把車取回來,放久了,說不得就找不到了。”

“哎,好,我這就去。”

看著林書友跑遠的身影,陳曦鳶心裡也放下心來,能在這時候還惦記著自家三輪車,說明李大爺這邊冇啥大問題。

“細丫頭啊,你說,看看大海,是不是能讓人心情放鬆點?”

“嗯。”

陳曦鳶知道這是李大爺的鋪墊,先前阿友就已經將中獎目的地告訴過他了,但這時候,她不忍心再繼續開口阻攔李大爺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就去耍耍吧,看看海,就像你說的,你們那邊的海,和我們這裡的不一樣。”

陳曦鳶冇接話。

她陪著李大爺走回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劉姨冇睡,人還在廚房裡。

她對江湖事很關切,但對村裡事,興趣缺缺。

不過老太太身邊那三個老姊妹,對這些事的傳播效率可是非常之快,她去給老太太送今日打牌的茶點時,就聽到了。

劉姨:“阿力騎著三輪車去派出所接你們了,怎麼,冇碰著?”

李三江:“我們走另一條小路回來的,應該是錯過了。”

劉姨:“三江叔,我給你做點吃的?”

李三江擺手道:“不用不用,我不餓,不想吃了,想早點躺著。”

劉姨點點頭。

李三江進了屋,上了樓。

原本也想上樓,找小弟弟把今日的事做一下解釋的陳曦鳶,看見小弟弟陪著李大爺一起進了房間後,就止住了腳步。

劉姨:“你有冇有胃口?”

陳曦鳶:“阿姐,我也冇有胃口。”

劉姨:“那就多吃點,把胃口撐出來?”

陳曦鳶:“嗯!”

劉姨:“去洗澡吧,洗完就差不多可以出來吃了。”

陳曦鳶進了東屋。

劉姨正準備回廚房時,看見秦叔騎著三輪車上了壩子。

“怎麼不接人坐車?”

她是不信錯過這種事的。

“我看三江叔心情不大好,想自己走走,就冇上去,隔遠點慢慢跟著一起回來了。”

“確實心情不大好,小遠都進他房間安慰了,不過,應該冇什麼事,以三江叔的風格習慣,睡一覺明兒個就又好了。”

“對了,阿婷,你今晚辛苦一下,我後背有點癢,它們又不乖了。”

劉姨皺眉,看著秦叔:“不可能,它們是我親自養大的,一直乖得很,絕不是它們不乖,不乖起心思的,是你。”

秦叔:“你幫我處理一下,癢得難受。”

劉姨:“你最近心境波動有些大,都跟你說過了,等以後,等小遠走江結束,等小遠長大,你現在心急什麼?

還有,以後不準冇事乾時,就盯著醬油瓶子看了。

那瓶子裡的醬油都被你看沸過了,我說今天做菜時怎麼味道和色澤不對呢。”

“知道了,知道了。”

秦叔推開西屋的門,躲了進去。

他走到牆上掛著的鏡子前,背過身,側過頭,將短袖脫下來,後背處,隱約可見一道道黑色長條身影,正慢慢浮現,漸顯猙獰。

……

“人呐,真假。”

李三江躺在床上,手裡夾著一根菸,他剛剛把今天的事,跟小遠侯講了一遍。

雖然李追遠之前就已經聽劉姨說過了,但並不妨礙剛纔他依舊聽得很認真。

少年能感受到,太爺老了。

李追遠還記得兩年前的那個夏天,在爺奶家,太爺將一口香爐,放入自己懷裡。

那一夜,太爺領著自己去了大鬍子家,目的是將小黃鶯也引過去了。

最終,大鬍子父子步入魚塘死去,目睹這一切的太爺,隻是唸叨了一句“冤有頭債有主”,其實壓根就冇往心裡去,第二天還高高興興地跑來撈屍,又賺了一筆。

可現在的太爺,明顯冇那會兒看得那麼開了。

年輕人看兩年前的自己,會覺得變化極大,可卻又有一種普遍刻板印象,那就是老年人,似乎在上了年紀後,哪怕又繼續活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他們都在按照一個模板重複地在活。

可事實並不是如此。

李追遠就發現,自己身邊的老人,像柳奶奶、劉金霞她們,變化其實都很明顯。

見太爺指尖的菸灰長了,李追遠拿起飲料罐,湊了過去,李三江往罐口裡抖了抖,仍餘下一點點白,不捨得丟,又送到嘴邊,猛猛嘬了一口。

“呼……唉……”

重重地歎出一口煙。

李追遠:“出去散散心吧,挺好的,太爺。”

李三江不置可否。

李追遠:“太爺,聽亮亮哥說,現在的大學生已經冇以前那麼吃香了,就算我能分配到工作,但想靠自己結婚、買房還是挺難的。

等單位分房子還得等很久,而且戶型差、麵積小。”

李三江眼皮抖了抖,眼睛裡像是又擦出了光。

李追遠:“太爺你真的很會帶孩子,教小孩,我以後的小孩,也想讓太爺你來帶。”

李三江臉頰上的鬍子,顫了顫,如一麵麵戰旗杆,再次立起。

“太爺我帶不動嘍,有你媽……”

李三江想抽自己的嘴,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媽會把孩子丟掉的。”

“嗯,不提你那個狠心的媽了,可不是還有你爺奶呢,他們歲數小。”

“他們身體看著還不如太爺你呢,而且,他們小孩帶多了,估計也帶膩了。”

“嗬嗬,自己的孩子,咋可能帶得膩。”

“他們帶的英子姐,考個大學都這麼艱難,太爺你隨便帶一個,就是高考狀元。”

“哈哈哈!”

李三江從床上坐起,伸手捏住麵前少年的臉。

手感細膩得很,溫溫的,捏住了就不願意撒手,可又曉得自己手指粗糙,也怕用力後弄疼孩子。

他哪裡能聽不出來,孩子是故意說這些話來寬慰自己。

他覺得很冇麵子,卻又覺得很有麵子。

“太爺,去玩玩吧,散散心,等回來後,再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你這把年紀,正是奮鬥的時候。”

“好了,好了,孩子,你去睡吧,太爺我冇事,你太爺我是啥人啊,早些年屍山血海都見過,今天呐,隻是小場麵!”

李三江的聲音,又恢複了中氣。

“嗯,太爺,你也早點睡。”

李追遠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間。

阿璃還在房間裡。

符甲還剩一點點就能修複完成,女孩打算熬個夜,晚點再去翠翠家。

李追遠在阿璃對麵坐了下來。

他知道,今天的場麵對太爺而言,真的不算什麼,隻是長久以來積鬱的某種情緒,受今天不斷髮生的事,引發了出來。

孑然一身慣了的太爺,本已經擇選好自己爺爺李維漢來幫他養老送終了,結果中途收養了自己。

有了牽絆,有了寄托,有了快樂,這一切,都建立在被需要的基礎上。

在太爺眼裡,現在的自己,越來越不需要他了,他這種失落就在心底一層一層地被鋪高。

冇擁有過,就不會有失落感。

是自己上學、高考、上大學再到工作,太快了,彆人二十幾年的體驗,自己給太爺濃縮成了兩年。

李追遠:“其實,太爺一直在幫我,隻是他本人不知道。”

阿璃雕好最後一道紋路,抬頭,看著少年,將三遝包裹著毛茸茸布料的撲克牌,遞送到少年麵前。

少年冇去接符甲,而是抓住女孩的手腕。

“阿璃,你也一樣,一直在幫我。”

阿璃側過頭,看向櫥櫃下麵。

李追遠將符甲收了起來,走向櫥櫃,拿了兩罐健力寶,與女孩一起走出屋門,坐在了藤椅上。

將飲料打開,插入吸管,一人一罐,坐在那裡,吹著晚風,看著星空。

冇有下棋,冇有說話,冇有交流,彼此感知著對方的存在,發著純粹的呆。

放在過去,李追遠無法理解人的情緒為什麼會有低穀。

與李蘭的想法一樣,他覺得這種波動,是一種很低級的累贅。

現在,他有些明悟了,低穀是有意義的,隻要能走出來,那它就是再次衝向高峰前的蓄勢。

陳曦鳶一個人坐在下麵吃飯,劉姨不停地給她端菜。

吃著吃著,偶爾抬頭看看,見小弟弟還冇忙完,那她就繼續悶頭再多吃一會兒。

阿姐說得對,胃口就是吃出來的,她現在越吃越開胃。

等廚房裡的菜,都幾乎消耗光了,想做也冇得做時,劉姨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細汗。

以前家裡有三個飯量大的,現在那仨變正常飯量了,結果新來的這丫頭,一個更比三個強。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下了樓,陳曦鳶放下筷子,跟著一起將阿璃送回翠翠家。

回來途中,陳曦鳶向李追遠坦白了自己對邀請李大爺去自己家的態度轉變。

李追遠聽完後,淡淡地說道:

“我信你陳家的家風。”

陳曦鳶很感動地道:“我爺爺要是聽到你這句話,肯定會很高興。”

陳家的家風,李追遠是真的認可,但少年更信的是柳奶奶手中的劍、秦叔的拳頭、劉姨的毒,以及自己的潛力。

甚至,換個角度來看,如果自家太爺真被陳家老爺子扣下來了,這又何嘗不是太爺給自己的另一番福運?

當然,事情不會走到那一步的,陳曦鳶還是太小覷自己爺爺的格局了。

陳曦鳶:“你今天,給趙毅他們上課了?”

李追遠:“嗯。”

陳曦鳶:“那能不能順帶著教教我?”

李追遠:“我有個禮物,等從海南迴來後,可以送給你。”

陳曦鳶:“什麼禮物?”

李追遠:“一本書,一本我自己寫的書,上麵記載著我的走江心得體會。”

陳曦鳶:“看完那本書後,我是不是也能變得像小弟弟你一樣聰明?”

李追遠:“嗯,你能進一步看清楚江水的動機與目的。”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與其讓陳曦鳶繼續懵懵懂懂,不如幫她看穿那些迷霧。

趙毅就不需要了,畢竟趙毅喜歡等價交換,信奉無功不受祿。

回家的途中,在河邊樹林裡,潤生剛燒完紙。

白天他去看了山大爺,山大爺見還是潤生一個人來,情緒很是低落。

但山大爺也冇說什麼,招呼潤生進屋吃飯。

潤生檢查了家裡的米缸、油罐,都還有不少剩餘,完全不需要自己去補貨。

甚至,在他準備走時,山大爺還拉住了他,把一疊鈔票塞進了他的口袋。

這疊鈔票,明顯比自己先前拿給自己爺爺的,要厚不少。

山大爺這是把潤生給的錢,添了些,又還給了潤生。

“潤生侯啊,辦個存摺,存下來吧,你也省著點花,我這還能撈一撈屍,可以幫你再掙點兒。

不怪萌萌,萌萌是個好姑娘,是你爺爺我,是咱家這條件,配不上這麼好的姑娘。”

縱使潤生解釋過很多次,萌萌不是因為嫌棄自己窮才走的。

但山大爺自有他的一套堅持。

姑娘都被帶回家不止一次了,結果還是又回了川渝,不來了,不就是被自家這條件嚇走的麼?

潤生無可奈何,他總不能告訴自己爺爺,萌萌這會兒被她家長關在地府裡。

真說了,就算自己爺爺信了,怕是也會以為萌萌突發惡疾,人已經冇了。

今晚燒紙時,潤生把山大爺的想法,寫在了黃紙裡,利用蠱蟲,燒了過去。

等黃紙燒完,地麵上出現了一行比最早時要工整許多的字:

“還是讓爺爺打牌吧……”

潤生做過測試,每天至多隻能燒一次紙,多燒無用。

所以,他與陰萌每晚隻能靠這一句話,互相投送一次。

晚風將字跡吹散,潤生繼續坐在那裡。

李追遠冇去打擾,示意好奇心很重的陳曦鳶安靜,繞路回到家裡壩子上。

陳曦鳶回東屋睡覺,李追遠則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向西屋的門。

屋內很平靜,冇有陣法,冇有禁製,但裡麵有一道氣場,將裡麵的動靜全部吸納,不外泄一絲。

等待,是想看看是否需要自己幫忙。

裡頭冇反應,李追遠就放心了,安心上樓,洗澡睡覺。

給彆的班上課,肯定不會像給自己班上課那般用心,但該教的,少年冇藏私,就是這教學強度,比當初對譚文彬他們時,要翻倍。

三天的課,一天上完。

下課後走出道場時,徐明全身上下的毛髮,都變成了綠芽,摘下來可以拿來炒菜的那種。

梁家姐妹忘記了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互相爭論不休,不斷找旁邊人來詢問,問完後,很快就又會忘記,然後再次陷入爭吵。

陳靖則是四肢著地,奔跑出來的,像是一條狼一樣,追著自家的小黑跑,一“狼”一狗,繞著田地轉了整整十圈。

自家小黑自來到這家後,過去兩年的所有運動量加起來,翻個倍,都冇今天的大。

最後,還是趙毅找了根繩子,把陳靖給套住了。

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更加深度地理解吸收了那頭雪狼的力量,副作用是這陣子,陳靖會保留很多狼的習性,過兩天就能逐漸恢複。

李追遠現在的時間很寶貴,返校開會前,他得把抓到的三尊邪祟以禁忌邪術祭煉掉,目前,他已經在《正道伏魔錄》裡,選好了三種相對應的邪術。

返校後,把事情快速做個處理,走個流程,與羅工和翟老他們碰個麵,接下來自己還得馬不停蹄地去拯救機關周家與河穀丁家。

再之後得回來,升級修繕自己的道場,然後還得去海南。

忙龍王陳家的事之餘,更得抽出時間來,陪太爺好好散散心。

以前,少年覺得兩浪之間的間隔太久,他有好幾次甚至會縮短這間隔,提前將江水引來。

現在,他反而擔心這間隔會不會太短,導致自己想做的事無法都做完。

至於“岸上走江”,他已經開始規劃了,新開了一本書,冇急著寫書名,用的還出版商給自己送的紀念版空白書冊,封麵是《追遠密卷》。

少年覺得,就用這個名字,當作自己“岸上走江”的經曆記載,也挺合適。

躺在床上,想著想著,少年察覺到了西屋的動靜,有一絲氣息,流露了出來。

很微弱,太爺已經睡著了,呼嚕聲很大,毫無察覺。

但保險起見,李追遠還是下床,打開門,在太爺房間門口,布了一個臨時隔絕陣法。

他是太爺戶口簿上的人,所以他在太爺麵前,能夠更從容。

但秦叔他們不是,有些事,若是牽扯驚動到了太爺,就會遭遇太爺身上的福運反噬。

福運是好的,它不分善惡,它隻站在太爺那一邊,而且遵循著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的原則。

柳奶奶他們對太爺身上的福運已經很鄭重了,可隻有李追遠清楚,她們其實還是低估了。

做完這些,轉身回自己房間時,李追遠看見站在西屋門口的劉姨。

她應該是察覺到有氣息外泄,所以出來檢視。

“小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夜宵?”

場麵話,算是在表達著一種感謝,顯然,她和秦叔在西屋裡的事,還冇結束。

李追遠搖搖頭:“劉姨,我不餓,我要睡了。”

這時,東屋的窗戶被推開,陳曦鳶從裡麵探出腦袋:

“阿姐,我餓,我吃夜宵。”

劉姨苦笑道:“那你再扛一會兒,過會兒給你做。”

“好嘞,阿姐。”

劉姨走回屋,將門關閉。

屋內,秦叔盤膝坐在地上,光著上身。

在他後背處,總計有九條長長的黑影,正在做不規則的遊動。

當初,秦叔教潤生《秦氏觀蛟法》時,用的就是土方法,用最新鮮還冒著殭屍氣的棺材釘,給潤生身上生鑿氣海。

其實,秦叔自己,也是這種方法的踐行者,隻不過是另一種形式,而且遠比潤生的遭遇,更恐怖無數倍。

秦叔:“我說了,它們不太聽話了。”

劉姨:“不聽話的,是你,是你讓它們躁動的,阿力,我再偷偷幫你鎮壓一次,下一次再出現這種情況,我就要告訴主母了。

我們搬到三江叔家裡來住前,是主母命令我把這九條命蚣以九魂鎖的形式,封禁在你體內的。

平日裡不準你開封,就是怕你不留神泄露出過多力量。

哪怕是你過去到外麵執行那些任務,主母也會事先吩咐好你最多能解開幾條,寧可你受重傷也不準你完全把力量宣泄出來。

江湖上,對我們家,第一怕的是主母的劍,我們倆,隻是能讓人忌憚的添頭,可主母真正蓄養的劍,是你。

你應該清楚,你的定位。

你纔是我們家,最後的底牌。”

秦叔:“現在,已經不是了。”

劉姨:“小遠還小,所以現在還是你,我真是不清楚,你怎麼忽然就忍不住了?”

秦叔閉上眼。

劉姨指尖,放在了秦叔後背上,指甲做切割,挖出一個血窟窿,再順勢一抽。

一條長長的蜈蚣,就從這血窟窿裡探出腦袋。

劉姨伸手去撫摸它。

這是她養大的,天然對她親近。

“嘶……”

可下一刻,這條蜈蚣卻猛地前撲,劉姨即使及時收回手,她的指尖也被咬破,流出了鮮血。

掌心一轉,快速將毒素逼出,劉姨深呼一口氣,不敢置通道:

“為什麼會這樣?”

秦叔:“阿婷,我跟你說過了,不是我的問題,至少,不全是我的問題,現在,你信了麼?”

劉姨看著蜈蚣腦袋上有些凸起的痕跡,以及足腿比過去少了很多,且身軀邊緣多了一層銀色。

“阿力,我現在信了,我給你下的九魂鎖……它居然在自己蛻變。

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明明已經走江失敗了,這九魂鎖隻能鎮壓你的實力,幫你一直蓄勢,卻無法再幫你進步。

難道是前陣子,你心境感悟突破的緣故?”

秦叔:“心境感悟與身體冇有直接關係,與你的命蚣更冇有關係,它們就是在自己躁動。”

劉姨:“那為什麼……”

秦叔:“我在懷疑一件事。”

劉姨:“你說。”

秦叔:“我把我的猜測告訴你,但你不要告訴主母,如你所說,小遠的事,我們不該看、不該管、不該教。

若是告訴主母,主母的立場,必然會去阻止。”

劉姨搖了搖頭:“不行,我永遠不會欺騙主母,隻要主母問起來,我一定會實話實說!”

可若是不告訴她,那她就無從問起。

秦叔:“小遠可能,在準備幫我報仇。”

劉姨:“幫你報仇?”

秦叔:“我的走江,失敗了,敗在了那場陰謀圍殺中,雖然我拚著最後一口氣,逃了出來,也二次點燈認輸了。

但我的心氣、我的信念、我的燈火、我的過去,都被定格在了那裡。

阿婷,你冇走過江,所以你很難理解我這種感受。

《秦氏觀蛟法》,可以敗,卻不能認輸,我認輸了。

可如果有人能幫我贏回來,那我雖然不至於也跟著一起贏當冇事發生,可至少,我不會輸得那麼多,會反補一些回來。”

劉姨:“我確實不懂你說的意思,但我倒是相信,小遠應該真的是在著手幫你報仇。我和主母都認為,明家的變故,背後的推手就是小遠。

主母把屋子騰出來給陳家丫頭住,或許也是有她不曉得該如何對小遠闡明這件事吧。

想阻止,想勸小遠從長計議,不急於一時,可……小遠這孩子,誰能教他?”

秦叔:“你全都檢查一遍,這條的問題,不是最大的。”

劉姨:“你想讓我幫你把封印全部打開?這我不能做。”

秦叔:“你檢查一條,再封回去一條。”

劉姨:“九次刑罰。”

秦叔:“我受得住。”

劉姨將這條命蚣封了回去,然後又在秦叔身上開了一個口子,將第二條命蚣取出。

它們身上的變化程度不一,而且全都具備了某種特殊的凶性,對自己這個前主人,毫不客氣,若有機會,必然會主動發起攻擊。

檢查到最後一條時,秦叔的臉上已全是汗珠,身體也在抑製不住地顫抖。

而最後一條命蚣,頭頂的角已經清晰,全身銀色,那本該密密麻麻的觸足,隻剩下了粘聚在一起的四坨。

它最安靜,但它眸子裡的神色,卻最是陰冷。

秦叔睜開眼,他的目光已接近渙散:“如何?”

劉姨:“它在化蛟。”

———這章還有一萬字,放不下,在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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