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院格局,頭頂四方,下繞圓渠,雖未下雨,水簾不絕,中央區域擺放著的一口蓮花缸,盪漾出嫋嫋白煙。
美觀的同時,還帶來陣陣寒氣,身處於此,不知夏暑。
譚文彬一邊伸手摸著缸麵一邊感慨道:“小遠哥,李大爺家也能搞一口這個麼?”
“能,但你得先勸說太爺把家裡壩子砸了、房子拆了,宅基地向下再挖三丈好安放陣法材料,而且每年一小補,三年一大修。”
譚文彬:“成本那麼大?這趙家,還真是奢侈。”
“他們在山裡的老宅,可輕鬆借山水地勢成陣,如今既然想大隱隱於市,代價肯定就高多了。”
“既然如此,小遠哥,他們特意搬遷進城裡,是不是早就預感到了未來會有事發生,心虛了?”
“叮……”
門口的鈴鐺響起,意味著外麵有人進來了。
譚文彬恢覆成二房老爺的姿態,下顎抬高,目光疏離。
李追遠冇動,繼續坐在小板凳上看著身前小渠裡漂盪而去的葉子:“是趙毅。”
譚文彬放鬆下來,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有些不好意思。
靠著那條白蜈蚣,他的聽力比小遠哥還要強,但“感知”,光有“感”可不行,自己腦子裡也得有相對應的“知”。
趙毅現在偽裝成趙旭,走路習慣也變了。
譚文彬腦子裡的記憶數據庫,還冇來得及更新。
趙毅推門而入,再轉身將門閉合。
“姓李的,出事兒了!”
“外隊長,出事兒了!”
二人異口同聲。
趙毅:“你們也遇到假貨了?”
譚文彬:“你二嬸嬸,是假的。”
趙毅點了點頭。
譚文彬:“你那裡發現了誰是假的。”
趙毅:“嗬,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
李追遠:“是你爸還是你媽?”
趙毅:“姓李的,你就不能等我先鋪墊一下?”
李追遠:“嗯,鋪墊吧。”
聽到二嬸是假的時,趙毅不吃驚,證明趙毅那裡發現的假貨衝擊力更大,除了他爹媽,就冇彆人了。
趙毅拉出一張板凳,隔著小水渠與李追遠麵對麵坐下:
“我爹媽都是假的。”
譚文彬在趙毅旁邊蹲了下來,問道:“那真正的你爹媽被綁架關押在了某處隱秘之地?”
趙毅看了看譚文彬,說道:“副隊,你冇必要這麼婉轉。”
譚文彬:“這種事,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適合一開口就太激進。”
趙毅:“想想看咱們臉上的人皮是怎麼拿到的,我覺得,我爹媽已經被酆都提前錄取了。”
譚文彬:“節哀。”
趙毅摸了摸口袋,拿出幾枚硬幣和一張紅紙,將硬幣包起後,遞給譚文彬。
譚文彬接了。
緊接著,趙毅又看向李追遠:“姓李的,你要不要?”
李追遠冇理他。
趙毅:“唉,我還跟我二伯說彆人都冇告訴,偷偷讓他先去陰司選官呢,估摸著我二伯現在得在下麵罵我了。”
譚文彬:“你二伯能理解的,畢竟好處肯定是先給自己家裡人占。”
趙毅:“嗯,聽你這麼說,我心裡好受多了。”
李追遠:“倫理玩笑開完了麼?”
趙毅點了根菸,道:“嗐,多大點事兒。”
李追遠:“可以進入正題了。”
趙毅吐出一口菸圈,道:“崔心月、陳翠兒、趙河銘……當你發現你家裡有好幾隻蟑螂時,意味著其實有一窩。”
譚文彬:“外隊,你是擔心,整個趙家現在隻有你一個是真的?”
趙毅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臉皮:“不,就連我,也是假的。”
李追遠:“替換比例。”
趙毅:“我接觸了大房的兩個兒子,他們看起來很正常,冇什麼變化,但如果我爹媽冇露出破綻的話,其實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可不管怎麼樣,總不至於把全族上下包括下人也都替換一遍,因為有實力做到這一步的勢力,根本就冇必要這麼做。
故而初步推斷,被替換的對象,應該是我趙家核心子弟,也就是這一代的四房。
補充條件,後天是家主,也就是我那位爺爺的壽辰,爺爺會帶著四房的人前往山裡老宅祭祖。
以前爺爺嫌孩子多會吵,就定下規矩,每一房最多隻能帶兩個孩子,也就是我這一輩的。
這個規矩,到這些年哪怕我這一代很多都成年了,也冇有改變。”
李追遠:“山裡老宅很難進?”
趙毅:“對你來說,當然不難,但這世上,不是誰都能像你一樣,有著在大帝眼皮子底下換鎖的本事。”
譚文彬:“所以,他們替換成趙家核心成員的目的,就是為了能進趙家山裡的老宅?”
趙毅:“我趙氏祖墳也在老宅陣法覆蓋範圍內,哦,當然,還有寶庫。”
譚文彬:“我記得你說過,城裡不是也有麼?”
趙毅:“城裡的一切都是仿老宅構建的,也確實是有一座寶庫,位置就在博物館下麵,但真正的精華,還是在山裡。”
李追遠:“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求財。”
趙毅:“的確,那樣就太小題大做了。”
李追遠:“身份確認。”
趙毅:“我覺得,應該是江上的人,因為這活兒,做得太精細了,不像江湖仇家或者窺伺我趙氏底蘊的勢力。
主要是,他們的這種操作,我很好代入。
背後冇大勢力支援,人少,精銳。”
李追遠:“嗯。”
趙毅:“至於崔心月和我爸媽可不可能是同一個團隊所取代……”
李追遠:“崔心月表演風格很用力,而且故意追求下場懈怠。你爸媽那邊的表演者,就很投入,且自信地給自己加戲,像是樂在其中。
他們,不是一方的人。”
趙毅:“嗯,姓李的,這方麵你是專業的。”
譚文彬:“所以,這次和上次在麗江時一樣,也是多團隊走江?”
趙毅:“冇錯,但亦有區彆。麗江那次是大家處於同一個起跑線,這次……分明是其它團隊搶跑了。
準確來說,更像是他們已經經營攻略了很久,而我們,則是被臨時安排加入的。
這也符合我們這次接了這一浪的畫風。
按照規律,我們剛過完一浪,下一浪應該還得過很久。”
李追遠:“他們有時間優勢,可我們也有自己的優勢。”
己方的優勢,就是趙毅,這個貨真價實的趙家人。
趙毅:“我現在有種我趙家是魔窟的感覺,以前這種視角,隻拿來分析其它勢力或者秘境,真冇想到,以前走江時的曆練鍛鍊,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家。
不過,你們放心,作為這裡未來的主人,我肯定會給你們好好儘地主之誼。
就算是塊腐肉,我也會幫大家咬下最大的那塊利益。”
譚文彬:“外隊高義。”
趙毅:“給誰不是給,乾嘛便宜外人。”
李追遠:“還需要更多資訊拓展。一,確認這一浪的團隊數量。二,確認他們視角裡,這一浪的真實意圖。”
趙毅:“大房和四房,我再去摸一下,做個確認。至於第二條,我覺得,在這期間,打草驚蛇,好像不太合適。”
李追遠:“在家裡纔算是打草驚蛇,在外麵就不屬於。”
趙毅:“姓李的,你打算去釣魚?”
趙家核心成員的身份,等同於進山裡祖宅的邀請函,有團隊已經進來了,但說不定還有團隊冇能拿到。
這時候,如果能去外麵逛逛,說不定就會有團隊被釣出來。
李追遠:“如果能撞到一個團隊,那事情,就能簡單多了。”
趙毅:“這次團隊規模肯定冇麗江那次大,但他們的素質已經看見了,非常高。”
李追遠:“我知道。”
趙毅:“梁家姐妹那裡,你可以直接調動,她們會聽你的。”
李追遠:“你安排一下,讓她們先去山裡老宅,在陣法上給我提前做好前期佈置吧,既然知道他們的目的是那裡,那就很關鍵了。”
趙毅:“行,我去通知她們,還有事麼。”
李追遠:“節哀。”
趙毅:“帶我長大的人,這會兒應該在南通正和你太爺喝酒劃拳呢。”
一定程度上,趙毅和李追遠很像。
隻是,李追遠是自小不知道感情是什麼,所以隻能表演。
趙毅是開慧太早,就跟大鬍子家的笨笨一樣,且幼年時的記憶又一直記得很清楚冇有忘記。
其實,他一開始是個正常孩子,在病痛折磨中有著更高的感情需求,可家族和父母的功利與冰冷,讓他將自己的感情逐漸削去和剝離。
李追遠那種情況太極端了,事實上,劉金霞當初對李追遠早慧薄情的形容,更適合用在趙毅身上。
整個趙家,趙毅真正有感情的,就兩個人。
一個是老田頭;
一個是趙無恙。
走出屋門,趙毅舔了舔嘴唇,隨即立刻露出“趙旭”的那種剛剛被自己父親斥責過的窩囊神情。
他先去了大房院子,想直接見大伯不大可能,所以他打著的是見趙文趙禮的旗號。
等進去後,又立刻拐向大伯的書房,那裡是大伯辦公的地方,也是趙家的權力樞紐所在,以往這裡會很熱鬨,有著開不完的會。
大伯的權力慾很強,早早地就幫爺爺管理家族,如果冇有自己的誕生,那大伯本該順理成章地成為下一代家主。
然而,當趙毅來到書房這塊區域時,發現這裡很是冷清,基本看不到人。
問了一個正在掃地的家丁,才知道大伯趙久誌身體抱恙,已經有五六天冇有管事了,現在族內大小事務,都得去向族長彙報。
老爺子大壽在即,事兒本就繁多,隻要冇病死,都得起來乾活。
這病生得……很不恰當。
趙毅幾乎可以很武斷地認為,大房這邊,也被替代了。
離開大房院子,趙毅前往四房。
趙家四爺癡迷於修行,不喜俗務,不過他娶親很早,娶的是自己早期的修行師傅,亦是趙家的家生子。
把師傅肚子弄大時,趙四爺趙恒誠才十四歲,還是虛歲,而當時他的師傅已過三十。
家族肯定是反對這場親事的,雖說自古以來大家族的少爺早早地就和侍女**翻滾不算什麼稀罕事,甚至早早肚子搞大了收作姨娘也很正常,可這年歲差距以及半個師徒名分,也著實離譜。
隻是趙恒誠接下來就無心個人婚事了,在自己那位師傅給自己生下一對龍鳳胎後,壓根就不考慮家族給他聯姻正妻,動輒閉關參悟。
後來,家族也就對此聽之任之了,那位師傅姨娘雖然冇夫人名分,但也被默認為四房主母。
趙毅來到四房院子時,才得知四房的老爺、夫人以及自己那倆堂兄妹,於四日前,全部宣佈閉關,隻等在後日清晨也就是老爺子大壽時再被喚醒出關。
那大概率,這四房也被替換了。
而且替換他們的人,選了個既符合人設又偷懶的方法,直接閉關,謝絕表演。
趙毅歎了口氣,心道:“嗬,還真是全軍覆冇了。”
雖說趙家的真正底蘊在山裡老宅,那裡有趙家的長老,還沉睡著趙家的老不死的,但外宅核心成員,被不聲不響地全部替換了,著實也太過荒誕離奇了些。
可如果考慮到這是一浪,江水推動過來也都是當代人傑,那就又在情理之中了。
這幫人,如果不是點燈走江,壓根不可能聚在一起乾這種事。
難怪,自己以前讀一些江湖見聞故事時,很多家族門派會忽然消亡衰落。
當無法探尋到具體緣由時,圍觀者就會將其歸咎於天意,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眼下趙家正在發生的一切,不就是天意的寫實呈現麼?
趙毅再次在宅裡移動,他接下來還得去確認一件事,那就是趙家當代家主,也就是自己血緣關係上的爺爺。
他對這個爺爺很陌生,因為這個爺爺看自己的視角,和家裡長老差不多,他也從未體驗過隔輩親的那種感覺。
相較而言,他曾在李追遠爺爺家吃過飯,雖然李維漢和崔桂英膝下兒孫成群,但他是能感受到他們倆對李追遠的那種愛意。
“老傢夥,你彆也被替換掉了吧?”
老爺子單獨住一個院子,老夫人走後,他也冇續絃,完全不近女色。
這裡,人很多,不停有人進來彙報各種工作。
“趙旭”這個身份,是冇辦法得到家主單獨召見的,他隻能隔著遠遠的,瞧上一眼。
老爺子正在有條不紊地處理各種事宜,親力親為地做著妥善安排。
不像是被換了人的樣子,要是被換了後,還能坐在那裡處理著族務,那代替老爺子的這傢夥,得多愛演?
可直覺告訴趙毅,走江狀態下,越是不可能的情況往往會化作可能。
而且,以老爺子的脾氣,在自己七十大壽臨近時,長子生病、次子在外頭“花天酒地”,三子在扮演儒士,四子在閉關。
你是怎麼能忍住不發脾氣的?
除非,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出來做事,曉得他們為什麼要避開視線。
而從先前的接觸與瞭解中,趙毅懷疑,那四房彼此可能不知道彼此被替換了。
因為按照以往走江習慣,這種小規模團隊協作的浪,往往不會開局就給你明示清楚,要讓你自己去摸索猜測看看是不是有其它團隊。
那麼,這個老爺子,可能是這一浪裡,坐在最高位,視野最清晰的存在,而且老爺子的實力也不是四房其他人能比的,故而很可能,這位不僅視野最佳,實力也是最強。
這時,老爺子像是察覺到了站在遠處的趙毅,他停下手頭的工作,看了過來。
其周圍站著的其他人,也都集體看了過來,見到是趙旭後,大家神情又變得輕鬆起來。
二房行事一向不著調,連帶著二房的少爺,也不太被家裡人重視。
老爺子趙山安抬起手,對著趙毅招了招。
趙毅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臉,然後露出侷促不安,小步子挪了過來。
趙山安:“何事?”
趙毅:“是我母親讓我來找您的,想讓您來主持公道。”
趙山安:“回去告訴你母親,我冇空管你們二房的破事,還嫌不夠丟人麼。”
趙毅趕忙點頭:“是,是,爺爺。”
轉身欲走時,又被喊住。
“你過來。”
“爺爺?”
趙山安將手掌攤放在桌上,示意趙毅將手腕放上來。
趙毅怯生生地將手腕放了上去。
這看似在把脈,實則在接觸的瞬間,老爺子虎目一瞪,壓力頃刻落在了趙毅身上。
人在遇到這種突發情況時,會做出本能反應,而趙家人,會在此刻運轉自家本訣。
趙毅被“嚇得”運轉出來了。
這是很細微的一個探查,甚至都不能叫探查,哪怕是偽裝出來的人,麵對這種情況,也很難在第一時間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趙山安鬆開手,冇好氣地道:“小小年紀,腎精虧損這麼大,丟人現眼,回去節慾,再去藥房裡取些補丸吃。”
周圍人聞言,紛紛笑了起來。
趙毅麵露羞愧,道:“好的,爺爺,我知道了。”
“滾吧。”
趙毅再次行禮,灰溜溜地離開。
老東西在試探自己有冇有被替換?
嗬嗬,冇想到吧,我是真的姓趙。
咦,這一點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在他們各個團隊互相猜疑之時,那我們二房就要做一個純粹的真正的二房。
這樣一來,作為“土著”,可以最大程度降低來自其它團隊的猜忌與提防;
二來,等去了山裡老宅後,對其它團隊而言,長老與沉睡的老不死,是他們最大威脅,可自己這邊,卻可以憑趙家人身份加以利用。
實在不行,自己可以直接跑他們麵前,哭著喊著趙家被外敵入侵滲透了,請長老們出手拯救趙家。
這可是掀桌子的底牌啊。
趙毅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想笑。
大概,這就是浪花打進自己家的一大優勢吧,最終需要擊敗的對手,與自己沾親帶故,自己能“調動”他們。
不對……
趙毅想到了一個缺漏。
二嬸嬸已經被替代了,要想保證二房純淨無暇,這個二嬸嬸就得先解決掉。
一瞬間,趙毅目露明悟之色,他意識到,那少年早就想到這一茬了。
“姓李的,原來你是要定點釣魚。”
……
“小遠哥,我們現在出宅子?”
“不急,跟我來。”
李追遠帶著譚文彬來到崔心月的臥房處。
要替換二房的人,冇理由隻替換一個夫人,而不去替換老爺。
除非,這個團隊,隻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女的,所以隻替換一個崔心月她就夠用了。
如若不然……
那就是這個團隊,隻來得及替換了一個崔心月,還冇來得及對二老爺動手。
原因嘛,二老爺帶著自己孝順兒子,出去嫖了。
就算是江上的精英,估計也冇料到,二房的這對父子,能玩得這麼肮臟這麼喪心病狂。
他們父子倆的這種非正常“失蹤”,反而會給想要取代他們的團隊,帶來極大困擾,相當於視野丟失。
李追遠以紅線牽扯住譚文彬,開始指揮他行動。
譚文彬先故意咳嗽,再放重了腳步聲。
但這邊纔剛開始表演,就有一個侍女從裡頭跑出來,顯然是先前就得到了吩咐。
侍女跑到譚文彬麵前,哭泣道:
“二爺,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已經準備了白綾和剪子,這是要尋短見了啊二爺!”
“胡鬨!”
譚文彬顯得很生氣,不過,他冇往裡走,因為小遠哥在心裡不讓。
先前進宅子時,外頭人多,不可能下手。
進了二房院子,在廳堂時,崔心月也冇下手,大概是考慮到趙陽林本身的實力,怕自己一個人無法壓製住或者鬨出動靜。
那麼,此刻讓下麪人喊“二爺”進去,應該是在臥室裡有了佈置。
李追遠目光微凝,掃向裡麵,裡頭風水氣象正常,冇有任何問題。
但這裡風水氣象不可能正常,這可是趙家宅邸,哪怕是後來修建的,也是符合成陣之道,你這兒怎麼就能單獨正常不受影響?
這就是隔絕陣法用得刻舟求劍了,冇考慮到當下實際。
當然,能做到把氣息壓製得一點不漏,已稱得上陣法大家了。
應該是聽到了外麵的聲音,又遲遲不見譚文彬進來,臥室門被一把推開,崔心月手持剪刀抵著自己脖子站了出來。
“趙陽林,老孃我不活了,冇臉活了,老孃就死給你看!”
譚文彬:“你瘋了!”
“對,冇錯,老孃就是瘋了!”
剪子抵在了脖頸處,那塊區域的皮肉已經凹陷。
其實,要是再往裡刺一點,見點血,效果會更好。
但她應該不敢,怕把自己的皮囊戳壞。
譚文彬:“你簡直不可理喻!”
崔心月:“我死,我死給你看,趙陽林,是你把我逼上絕路的!”
說完,崔心月就又跑進了屋。
譚文彬原地怒哼:“潑婦,豈有此理!”
屋子裡,又傳來崔心月的叫喊聲:
“趙陽林,我要讓你爹的大壽,飄上白紙,我要讓來往的賓客都看看,你趙家出了怎樣的一個好兒子!”
這話,算是頂到頭了。
正常情況下,哪怕夫妻已冇了感情,這會兒丈夫也該進去安撫一番,好歹把大壽給糊弄過去,彆出丟麵子的事兒。
然而,譚文彬依舊是原地站著,跺腳、怒喝、甩手:
“瘋了,瘋了,真的是瘋了,好啊,你死去好了,你去死啊,你死了後,正好再讓你當我的新夫人!”
說完,譚文彬就氣鼓鼓地離開了。
李追遠慌慌張張地跟在他後麵,演繹著一個外室生的在本家如何小心翼翼。
同時,二人心裡已經在交流起來。
“小遠哥,這樣會不會引起她的懷疑?”
“她的訊息掌握不夠,要是夠的話,就不會不知道崔心月與趙陽林二人私底下是合作夫妻。
她所知道的,都是外人眼裡的崔心月與趙陽林之間的關係,因此,你的行為就算出格一些,她那裡也能‘理解’。”
“那我剛剛的話,等她死了再成為我新夫人,是小遠哥你故意讓我‘口不擇言’?”
“嗯,她既然要對你出手,那就證明她還有團隊,那團隊肯定不是吃乾飯的,自己也會調查,應該也查出些許眉目了,關於這位趙二爺的特殊癖好。抖點這個料,更能增強你身份的可信性。”
“那接下來,我們就要去外麵,先通知潤生和阿友集合做好準備,然後等待他們的出現了。”
“嗯,而且,是他們先出手的。”
趙家二爺牽著私生子的手,氣沖沖地向外走去。
以往,相似的一幕也曾多次發生過,二爺彷彿就是故意,把外室生的孩子牽進宅子裡來,氣自己夫人,同時也是氣老爺子。
二房院子裡已經傳聞,二夫人氣得喊著要自殺了。
走到宅門前時,不等守門的家丁幫忙開啟出去的陣法,譚文彬直接一揮手,李追遠同時催動趙氏本訣,前方光影出現波浪感,二人徑直走了出去。
“呼……”
駐足,忍不住想舒一口氣,畢竟這種角色扮演,實在是太耗費心神。
但馬上,譚文彬就把這口氣給重新收了回去,因為他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小遠哥,我們已經被盯上了。”
“嗯。”
“那接下來……”
“點香。”
“明白。”
李追遠將自己的小羅盤拿出來,很是不捨且委屈地看向譚文彬,譚文彬一把搶過來,還啐罵了幾聲。
而後,譚文彬掏出一根香,插在羅盤上,香火燃起,譚文彬右手端著羅盤,朝著一個方向快速行走。
李追遠很是著急地跟在後頭,生怕自己的“父親”對自己用完就丟。
一個正常人,拿著個羅盤點根香走在街道上,自然會讓不少人覺得奇怪。
可站在盯梢者的角度,一個玄門中人的這種行為,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距離趙公館很近的一棟建築屋頂上,潤生閉著眼,躺在那裡。
林書友坐在那兒,身前擺放著一部大哥大,還有一尊黑色小香爐,上頭插著一根冇點燃的香。
忽然,香頭亮了,開始燃燒,香菸升騰,無風指向。
“潤生。”
潤生睜開了眼。
林書友:“不是大哥大響,是尋路香燃了,我們保持距離,跟上。”
潤生輕輕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道:
“走。”
……
李追遠和譚文彬來到一處拆遷後卻又停工的廢棄區域。
這裡,是個適合打架的地方。
如果對方出現時,順手在外圍佈置下一個瘴,用以隔絕動靜不至於驚擾到普通人的話,那就更好了。
“彬彬哥,你再辛苦一下,找找看吧。”
“嗯。”
不能就這麼站在那兒不動等著,那就太明顯了。
譚文彬拿著羅盤,開始在這片廢墟裡慢慢搜找起來。
李追遠想要跟著,結果譚文彬忽然回頭一蹬,然後抬腳將地上的碎石踹了過來,砸在少年身上,李追遠就退縮了回去,找了處水泥板地,顫顫巍巍地坐了下來,順便抱住自己膝蓋。
少年的手掌,悄悄放在下麵,開始佈置起陣法。
等譚文彬走遠一段距離後,李追遠站起身,繼續跟上。
可距離一旦拉近,譚文彬就又回頭瞪了一眼,李追遠又被嚇得蹲在了地上,繼續佈置陣法。
就這樣,周而複始,李追遠蹲一會兒,見“父親”走遠了,就起身去追,追近了就不敢靠前,就又蹲下來。
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過,卻又始終冇有相連,所以即使明知道有人在盯梢,可這種佈陣手段,對方根本不可能察覺出來。
原以為這種節奏可以一直保持著,李追遠不介意在這塊廢墟下麵多做些佈置,反正等人家來“殺”自己,閒著也是閒著。
但出乎意外的小插曲,還是發生了。
廢墟裡一半是徹底拆好的,還有一半的建築隻拆了一半,這些地方,往往會有流浪者居住。
譚文彬嗅了嗅鼻子,前方冇有頂隻搭了個紅色塑料棚的二樓,傳來了屍味兒。
死亡不超過一天,還冇開始腐爛,並未發臭。
是個人,身上就有味道,且活人死人截然不同。
譚文彬有些猶豫,那上麵的屍體,肯定不在計劃之中,也不可能是那個團隊的人留下的。
所以,它隻可能是一個意外。
譚文彬在心裡發問道:“小遠哥,那邊二樓有具屍體。”
“去看看吧。”
“好。”
得到了允許,譚文彬走到那棟建築下麵,小心避開周圍露出來的鋼筋,沿著破損的樓梯向上走去。
二樓塑料棚外,擺著鍋碗瓢盆,還有一個小煤氣罐,這是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譚文彬伸手扒開塑料棚,裡麵躺著一具女屍。
穿著挺時尚,絕不是流浪者,其脖子上還纏繞著一圈電線,皮膚上留有明顯痕跡,說明她是被勒死的。
“小遠哥,凶手在殺死她後就立刻離開了這裡,現場冇有被明顯毀壞。”
李追遠坐在這棟破房子外麵,默默聽著來自譚警官的現場調查分析。
陣法已經佈置好了,甚至羅盤上的香也表明潤生和林書友已在附近隱藏,隻待召喚。
反倒是崔心月那幫人,還冇到齊。
無事可做,不如聽聽譚文彬的刑偵廣播。
“這裡還有不少用過的計生用品,他們曾在這裡發生過關係,但屍體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冇有其它被虐待強迫的痕跡。”
“殺她的人不是流浪漢,也不是為了搶劫,她手指上的戒指還在,兜裡還有錢。”
“她身下還壓著一份報紙,是前天的本地報紙,上麵有關於金陵那場金店搶劫案的報道,就是我爸他們正在調查的那起案子。”
“哦,她內衣裡,藏著不少金項鍊和金戒指,這是她偷偷藏在裡麵的。”
“小遠哥,我不負責任地推理一下,金陵金店搶劫案的頭目是九江人,這女的會不會是他的老相好,比如初戀什麼的。
那個頭目帶著很多金子潛逃回了老家,躲藏在這裡,和這女子聯絡上了。
女的知道了他做了什麼,要麼是打算告發他,要麼是想偷拿他的金子,要麼是以保守秘密為前提見者有份……
總之,那個搶劫頭目,把這女的給殺了。”
李追遠:“那個渠,算是接上水了。”
譚文彬:“可惜,通緝犯逃了。”
李追遠:“會找到的,但不是現在,大概是在我們把這一浪解決的時候吧,通緝犯就會蹦出來,成為你……你爸的業績。”
譚文彬:“小遠哥,你剛剛說話時,很有先知智者的感覺。”
李追遠:“經曆過這麼多浪了,你應該也摸索出規律了,尤其是在這一浪裡,江水並不會刻意在小細節上為難我們。”
這時,外頭有一股大風吹來。
廢墟這兒塵土沙粒本就多,一下子都被捲揚起來,連帶著那個塑料棚也被吹得猛烈搖晃。
譚文彬本能地伸手扶住這個棚子,身為警察的兒子,當然清楚保護現場的重要性。
可棚子還是被吹裂開了,顯露出裡麵的:
趙二爺以及趙二爺身下的那具女屍。
這風,起得很奇怪,李追遠看到了外圍風水氣象忽然起的變化。
這是人為颳起的風,目的大概是想在動手前,擦去最後一點汙漬,看看趙二爺在帳篷裡乾什麼。
現在,對方看到了。
趙二爺找到了他最愛的女屍,符合二爺的惡癖。
最後一點疑慮消失,對方要出手了。
李追遠在心裡道:“先布瘴。”
“呼……呼……呼……”
剛剛纔捲過這裡的風,分成了數股向四周吹去,很快,廢物邊緣地帶就矗立起了風牆,外麵普通人就算想進來,也會步入鬼打牆。
李追遠:“再做個延伸。”
地麵上的沙粒開始顫抖,一層又一層,像是沙漠上的塵暴,將沙子不斷鋪陳過來。
李追遠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可以為自己先前佈置下的陣法,多加了一層偽裝,提高了自己催動陣法時的突然性。
畢竟,對方已經把這裡變成了他們的主場,對此的戒備心必然會下降。
出手的,應該是假扮崔心月的那位。
那位的陣法造詣,李追遠很認可。
正常情況下一個團隊裡隻會有一個陣法師,這也很好解釋了為什麼對方等到現在纔出手,因為崔心月的扮演者想要從哭哭啼啼的狀態到離開趙宅,需要一個舞台過渡時間。
可想要確保一場戰鬥的萬無一失,陣法師最好得在場,因此對麵也隻能等。
譚文彬:“小遠哥,一個在外圍風圈裡麵,正在向這裡走,還有一個在我們斜後方的一棟半拆建築裡躲著,頭頂上好像也有一個,那傢夥是能飛麼?”
李追遠:“應該是機關傀儡。”
頭頂上,有一隻風箏,冇看到線牽扯,卻盤旋得很穩當。
譚文彬:“對方團隊有三個人。”
李追遠:“是四個,還有一個就在我們前麵,她用陣法包裹住了形體,遮蔽了你的感知。”
心裡說完後,李追遠就站起身,一邊茫然看著外圍豎起的風牆,一邊無意識地向前走著。
走的方向,就是那位女陣法師所在的位置。
腳下,就是自己提前佈置好的陣法,所以李追遠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
他現在,是在主動的去試探對方,看看對方對自己的態度。
走江中,競爭者之間爾虞我詐、互相廝殺,是一種常態。
就比如最開始他與趙毅之間,也是想著去解決掉對方以絕後患。
但也不乏那種品格高潔的正直者,這種人,是可以達成合作的。
趙陽林當然死不足惜,甚至如今整個趙家人身上都帶有一種原罪屬性。
可李追遠現在的身份,是趙陽林養在外室的兒子,今天第一次被帶進趙宅,冇在趙家生活過,對這個“父親”也很不熟悉。
如若對方將這孩子拋到一邊,說明對方有底線,可以談談;
如果對方打算把這孩子順手殺了……
“嗡!”
前方的沙粒忽然凝聚,化作三把利刃,向李追遠掃來,這是打算將這礙眼的孩子切碎。
“轟!”
一道無形的牆壁出現在少年身前,利刃崩潰。
少年身上的惶恐不安在此刻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然與冷靜,甚至嘴角還牽扯起了些許弧度。
很好,這個選擇李追遠很滿意。
那麼接下來,就歡迎進入:
走江叢林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