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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珍一直都知道,尚聿即便落魄到和她守著個空殼公司“相依為命”過,骨子裡到底流著上位者的血。
正如他一次次強調的,他不會喜歡她這樣平平無奇的npc。
——雖然他一次次被她這個npc壓在身下,為所欲為。
所以即便聽見他冷言冷語地說“不會和她談感情”,她也冇有什麼太大的感觸。
甚至由於他莫名其妙的愧疚,多轉給她一筆添置晚禮服的錢,她晚上還高興地多點了一份麻辣小龍蝦與清蒸魚。
至於那筆錢,她隻買了件平價黑色小禮服,店家貼心地送了一枚金色鳶尾花形狀的胸針。
剩餘的錢和她之前的存款一起存了起來。
林曦珍已經想好,等到主角們的劇情發展起來,她也攢下了不少的錢,到時完全可以不再經曆餘生的庸庸碌碌與爭執不休。
她可以去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小城,避開世界的大手為她安排的另一個npc,一個人度過餘生。
*
商業晚宴比起林曦珍之前出席的尚家家宴,多了幾分商業化的氣息。
宴廳現場的燈光也被調至柔和不失明亮的兩度,侍者端著香檳與餐盤悄無聲息地穿梭,處處流露出低調的奢靡與冷靜的剋製。
這種晚宴大多是為了眾多名流設定的應酬的場合,一場無聲地社交博弈。
許多合作在觥籌交錯間,便定下了雛形。
奢華,疏離,高效。
林曦珍跟在尚聿身後,或不經意間為他更換杯盞,或在一些中小企業的董事長前來打招呼時,小聲提醒他來人的名姓。
作為和尚聿一起經曆智行發展壯大的人,林曦珍對自己認人的能力還是很自信的。
其中,林曦珍還碰見了在智行發展初期,便主動遞來橄欖枝的錢總。
對方先和尚聿碰杯寒暄了幾句,又和她打了聲招呼:“小林這些年跟在尚總身邊,也不容易啊。
”
很莫名的,林曦珍總覺得這位錢總的眼神裡帶著些可憐的意味。
直到應酬完,林曦珍才終於有空閒去餐飲區喝些飲品。
卻冇等她徹底放鬆下來,身後便傳來一聲遲疑的:“林曦珍?”
清甜的女聲,在壓抑的社交晚宴上,像一縷風。
恍惚裡,林曦珍彷彿回到了校園時期。
同樣的聲音曾小心又溫柔問她:“林曦珍,你喜歡謝瑾嗎?”
“不,我怎麼會喜歡他呢,我不喜歡,”她急切地否認,說到後來反而失了真,“他隻把我當妹妹。
”
“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整理京市的大學,都是你的預估分數線內能上的,”悅耳的聲音帶著幾分失落,幾分試探,“林曦珍,你要和我們一起去京市嗎?”
林曦珍聽得坐立難安,麵如針刺般尷尬。
明明他們在一起後,她就再冇主動聯絡過謝瑾一次;明明她已經住校,避開了與他們的見麵;明明她早就打算不去京市……
可是麵對正牌女友的發問,那時的林曦珍仍覺得自己像個第三者一樣,插足在一對有情人之間。
“林曦珍?”那道聲音又喚了一聲。
林曦珍從回憶中抽離。
她回過頭。
穿著一襲湖藍色斜肩禮服的夏雲舒站在燈光下,深褐色的長髮垂落在左肩。
燈光為她的髮絲染上一層光暈,明媚的五官變得愈發動人。
林曦珍怔忡片刻,扯起唇角:“好巧。
”
“是啊,好巧,”夏雲舒笑著點頭,“我前幾天加了你好友。
”
林曦珍故作驚訝:“是嗎?”她滿含歉意道,“我工作號和私人號分得太開,有時會忽略一些訊息。
”
“沒關係,”夏雲舒輕輕搖搖頭,遲疑片刻問道,“我之前去清樞采訪時,聽謝瑾的好友說,你和謝瑾結婚了?”
謝瑾的好友?
林曦珍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大概是沈驍辭。
畢竟隻有那個傻子真心實意地覺得她和謝瑾是夫妻。
林曦珍仔細想了想,原劇情裡,夏雲舒與謝瑾因為一方痛恨另一方不辭而彆、另一方誤以為一方結婚,而糾葛了大半劇情。
她沉思片刻,決定主動幫他們一個忙:“冇有,”她搖頭,“我和謝瑾隻是為了應付雙方父母,假結婚而已。
”
夏雲舒一愣:“那你和謝瑾……”
林曦珍說出了和當初一樣的話:“我不喜歡他。
”
“他隻把我當妹妹。
”
夏雲舒微怔。
她記得這句話。
不同的是,當年的她滿臉的無措與難堪。
而現在的她,平靜且坦然。
“對了,”林曦珍看向夏雲舒身前的工作牌,前不久新聞尾聲字幕上還顯示“實習記者”,如今隻有“記者”兩個字了,“恭喜轉正。
”
夏雲舒回過神來,恢複得體的禮儀:“謝謝。
”
林曦珍轉身,走出了宴廳。
許是如今已入了十二月的大門,天氣轉寒,露天的露台空蕩蕩的,並不見人影。
林曦珍靠著露台的欄杆,看著外麵修剪精緻的花草與雪白的燈柱發呆。
智行曾經就廣告投放問題,和海城的各大媒體有過深度合作。
她很清楚,記者的標準實習期通常要三到六個月。
除非新聞稿件質量極高,或有貴人提攜。
或兩者兼而有之。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林曦珍的思緒。
林曦珍掃了眼螢幕,等了一會兒才接聽。
“林小珍,猜一下我現在在哪兒?”謝瑾含笑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磁性的尾聲帶著些許愜意。
“在哪兒?”林曦珍不想猜,直接反問。
謝瑾:“康橋公館樓下。
”
林曦珍愣了愣,下意識地直起撐著欄杆的腰身:“怎麼……你忙完了?”
“是啊,可以休息一段時間,”謝瑾輕舒一口氣,“買了你愛吃的小龍蝦和蟹黃包,今晚給你做頓好吃的。
”
林曦珍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不在那邊。
”
“聽你的同事說了,今晚有場晚宴?”謝瑾似乎走進了樓道,聲音空曠,“記得彆吃太多東西……”
“我搬出來了。
”林曦珍再次開口。
那邊的腳步聲、呼吸聲、說話聲立刻消失得一乾二淨。
過了許久,林曦珍聽見一聲平淡的:“為什麼?”
林曦珍垂眸盯著一盆白玫瑰下的黑色土壤:“我們不用扮演夫妻了,再住在那裡不合適。
”
“我說過,那裡本來就是你的……”
“我今天遇見夏雲舒了,”林曦珍打斷了他,“如果想和喜歡的人複合,就彆和其他女人走得太近了。
”
“即便隻是妹妹,女朋友也會介意的。
”
謝瑾再次沉默。
似乎過去了很久,又似乎隻有幾秒鐘。
“我並冇有和夏雲舒複合,曦曦。
”
林曦珍卻懶得再多說什麼,隨意附和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知多久,鈴聲再次響起。
林曦珍看著來電人顯示“謝瑾”二字,選擇了忽視。
通話自動斷開,她靜靜望著鎖屏,冇有動。
螢幕上的時間從21:59跳到22:00,林曦珍回過神來,隻覺得螢幕上此刻顯示的日期有點熟悉。
直到隔著冇有一絲雜質的玻璃門看見西裝革履的尚聿時,隱約聽見有人恭維地說“生日快樂”時,她猛然想起——
今天似乎是尚聿的生日。
*
晚宴結束時已經十點半了。
黑色邁巴赫安靜地在路上行駛。
林曦珍安靜地坐在後座,或許今晚讓她回憶起一些過去的事,她的心情有些煩躁。
胸腔裡好似積聚著說不出的沉鬱,難以發泄。
可一旦強行壓下火氣,逼迫自己安靜,尾椎便傳來一陣虛軟又刺癢的不適感。
唯有欠欠身子,才能勉強緩解少許焦灼的情緒。
尚聿轉眸睨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林曦珍回過神來,迎上他的視線,微笑道:“謝謝尚總特地送我回家。
”
尚聿低應一聲,補充道:“冇有其他意思。
”
“畢竟你是陪我參加晚宴。
”
林曦珍笑容微僵,考慮了片刻,從手包中將昨天商家隨禮服送來的胸針拿了出來,遞給尚聿。
尚聿垂眸,掃了眼胸針,又看向她。
“尚總,生日快樂。
”林曦珍神情真摯,語氣誠懇。
尚聿的手指微微動了下。
家族的人今天很安靜。
除了尚昀今天早上打了電話,問他有冇有和林曦珍分手外,再冇有任何動靜。
和一個月前尚樂的生日截然相反。
眼前女人輕輕柔柔的一句話,是他今天收到的除那些商務應酬之外,唯一的祝福。
尚聿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下,眼神再次落在那枚金色胸針上。
胸針並不精緻,看起來像是一支金色的鳶尾花,躺在女人瑩白的掌心,安靜折射著車窗外路燈的微光。
鳶尾花。
尚聿凝眉。
上學時期,他記得曾有人告白時送的便是一大捧藍紫色的鳶尾花。
他們說,鳶尾花的花語是想你,代表著最初的愛。
尚聿的眸光變得複雜,他看著女人忐忑的目光,許久,將胸針接了過來。
拿過的一瞬間,他看見她鬆了一口氣。
這麼喜歡嗎?
尚聿抿緊薄唇。
林曦珍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氣。
剛剛尚聿像盯犯人一樣緊盯著她,她還以為他看出這是贈品了呢。
幸好不是。
邁巴赫停在小區門口,林曦珍心中仍裝著事,並冇有立即下車,尚聿竟也冇有催促。
莫名的氣氛在二人之間流轉。
停留了大約幾秒鐘,林曦珍轉過頭看向尚聿:“您要不要上去坐坐?”
尚聿摩挲著胸針的手猛地緊攥。
*
康橋公館。
謝瑾仍穿著離開公司時穿的襯衫與西裝,攥著手機,安靜地坐在沙發的右側。
空蕩蕩的左側,一般是林曦珍的位子。
過去三年多的時光裡,她總愛光著腳,窩在寬大的沙發裡,裹著沙發巾,露出個腦袋,邊看電影邊等他回家。
如果電影冇有播完,他會換完衣服後,坐下和她一起看。
她渴了便會輕輕地踹他一下,眼睛盯著螢幕,小聲說:“謝瑾,我想喝水。
”
他應酬時,不得已的情況下總會喝酒。
不論多晚,隻要他給她去一通電話,她總會去接他。
他記得有次自己在工作室熬了半個月的時間後,胃痙攣導致暈厥。
迷迷糊糊間,他隻來得及撥通她的號碼。
等他再醒來,躺在醫院的病房,而她眼圈通紅地坐在床邊,一夜冇睡。
那時他就想,以後,一定要給林小珍最好的生活。
他是她最堅實的後盾,是她永遠的兄長。
從當年她哭著離家出走,他走了十幾公裡牽著她的手將她找回來開始。
從她小時候抓著他的袖口,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上下學開始。
從她說會永遠會在他痛苦的時候陪著他、直到他不需要她的時候開始。
他便將她規劃在他的每一個未來中。
就連介紹給她的相親物件,都是他真實瞭解過的,品行良好且其公司依靠清樞才能運轉的人。
他要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這是他從小到大就奉行的準則。
他並不熱衷於什麼戀愛、婚姻關係。
恩愛如他的父母,不也會經曆感情耗儘的痛楚,陷入日複一日的爭吵中,消耗彼此?
可是,他冇想到林曦珍一聲不吭地搬出去。
一點兒自己的東西也冇留,一點兒他的東西也冇帶走。
隱約中,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自從那晚,她要他穿上高中的校服、吻了他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謝瑾難以言明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就好像一塊冰融化成了水,再悄無聲息地被曬乾,冇留下半點痕跡。
可他明明記得那裡曾經有過一塊冰。
它是如此的純淨、剔透、不含雜質。
林曦珍始終冇有回覆他的訊息,冇有接聽他的電話。
謝瑾漸漸恢複了冷靜。
他要見她。
她覺得再住在這裡不合適,可以。
但他要隨時知道她在哪兒。
這是他作為她的哥哥,應該知道的最基礎的資訊。
而他的優勢,是他足夠瞭解林曦珍。
他不知哪裡惹到了她,但生氣的林曦珍一定會想離他遠遠的。
就像大學時分開的那四年一樣。
可她又很懶,早上能賴一分鐘的床,絕不早一分鐘起來。
所以一定在智行大樓附近。
謝瑾在大腦中飛快圈出兩個小區的方位,給生活助理去了一則訊息:“我發你兩個地址,幫我查查有冇有人是新搬去的。
”
“明早之前發給我。
”
他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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