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足浴城出來我冇有直接回家。
坐在車裡,我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奎爺。
奎爺是伍仙橋的老人,當峰來到這裡的時候,就是奎爺為他提供的線索,從而瞭解了村裡人之間的關係。
伍仙橋的保護費,奎爺也分了一份。
我撥過去。
嘟了三聲,提示音響了,無法接通。
換了一個號碼,還是一樣。
我把手機放在方向盤上,盯著螢幕看了十來秒。
奎爺六十多歲住在伍仙橋,村裡哪家蓋房子漏不漏水他都知道。
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關機。
隻有一種可能。
他一得知峰哥出事後立即關閉了手機,並且把自己縮成一團。
倚靠在座位上,車窗外夏茅街上行人來來往往,賣甘蔗水的阿婆推著小車經過時,車輪在水泥地上發出了一聲叮叮噹噹的響聲。
腦子裡有一根線慢慢地捋清了。
伍仙橋那塊地方,表麵上看是汕頭峰罩著。
他手下十來個人,收租、看場子、跑貨,什麼都乾。
外麵的人提起伍仙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峰哥”。
但是他作為一個潮汕人,在一個城裡村莊裡怎麼能夠站得住腳呢?
靠打?
他的手下人加在一起,也不如村裡隨便召集的幾個本地人多。
靠錢?
他來的時候,還是我去說的。
是奎爺把他推上去的,本來那個人應該是我。
奎爺輩分最大,也是幕後話事人,阿坤的老大!
汕頭峰能在伍仙橋站穩,是因為奎爺在後麵撐著。
而奎爺為什麼要扶一個外地人上來?
答案很簡單。
外地人好控製,出了事也好切割。
本地人發生事件後,會波及整個村落,村落內部的各種關係便會遭到破壞。
但是一個外來的潮汕人一到村裡就被抓住了,並冇有涉及到這個村子和奎爺。
我一直都知道這個道理,隻是之前冇往深了想。
汕頭峰對我言聽計從、大方分錢、辦事乾脆,因此便預設他是伍仙橋的信得過的人。
現在回頭看,他不過是被推到台前的那個人。
奎爺纔是真正的樁腳。
而現在奎爺跑了。
所謂的兄弟、靠山,在關鍵時刻比兔子跑得還快。
電話一關,人一躲,乾乾淨淨。
汕頭峰被帶走的時候不知道有冇有想明白這件事。
也許想明白了,也許冇有。
想明白了也冇用。
我點了一根菸,搖下車窗把菸灰彈出去。
小孩子在地上用彈子彈了彈珠後,玻璃球越滾越遠。
我拿起手機,翻到另一個號碼。
周隊是白雲分局的。
這個電話我猶豫了幾秒鐘。
雙哥說的對,能不動的線就不要動。
但汕頭峰的案子如果不搞清楚方向,我心裡冇底。
不知道對方手上有什麼牌,就冇法決定自己該怎麼出。
撥了過去。
響了五六聲,接了。
“哪位?”
“周隊,我昭陽。”
“昭陽啊!周隊的語氣很平靜,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什麼事”
“想問您一件事,伍仙橋那邊有個朋友,外號叫汕頭峰,今天早上被人從住處帶走。”
電話裡安靜了一下。
“你跟他什麼關係?”
“朋友。之前在那邊做過一陣生意,有往來。”
周隊冇有馬上回話。
聽到電話那邊有腳步聲之後,就有一扇門關上的聲音。他在不同的地方說話。
“抓人的事我知道,聽說是出了命案。”周隊壓低了聲音:“說區刑警大隊辦理的,具體案由我不清楚,但人已經被關在白雲看守所。”
“能不能見一麵?”
“看守所探視,按規定隻有直係親屬和律師。”
“周隊,我就想見他一麵,問兩句話。”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用找我就可以的,不過既然你找到我了,那麼你明天下午兩點到看守所門口,找值班室一個姓劉的乾事說是我讓你辦理的事情。時間不會太長,一般十到十五分鐘左右。”
“謝了,周隊。”
“昭陽,你自己也注意一點。”
“明白。”
電話掛了。
我把菸頭扔出車窗,發動車子回家。
晚上吃飯的時候紅姐炒了菜心、蒸了魚、煮了番茄蛋花湯。
周靜和小禾也過來一起吃。
小禾坐在椅子上不能到桌子上去取東西,姐姐叫它站起來把兩本舊雜誌、一本舊雜誌放在桌上。
飯桌上我冇什麼話。
紅姐夾了一塊魚肚子到我碗裡,“下午去哪了?”
“足浴城,跟雙哥聊了會兒。”
“聊什麼聊那麼久?”
“店裡的事。”
紅姐看了我一眼,冇再追問。
周靜說,小禾今天和我一起到十三行,一路上不斷地問我各種問題,像一個小會計一樣。“”
小禾咧著嘴笑,嘴角還掛著米粒。
我看著她笑了,可是心裡卻有著事,一笑完臉上的表情很快又消失了。
夜裡紅姐睡著之後,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
陽台外麵的路燈亮著,把樹影投到對麵樓牆麵上,風吹,影子也隨之晃動。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到了白雲看守所。
找到值班室那個姓劉的乾事,報了周隊的名字。
劉乾事是中等個子,見到我後放下話筒到後麵拿本登記冊讓其簽名。
“十分鐘。”他說。
跟著他穿過一道鐵門、過了一道鐵門之後就到了一間小房子裡。
房間小,中間一張窄窄長長桌子中央放了一張椅子,兩側分彆是木製的椅子,椅子上都是一圈鐵柵欄。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
汕頭峰被帶進來。
幾天不見,他瘦了。
頭髮散亂,臉上有青黃瘀斑。
灰色的號服套在身上,袖口寬到一半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坐下來。
“你怎麼進來的?”
“你知道我可以進來的。”
汕頭市峰邊上有一個看守,離我們有四五米。
他將聲音壓得很小。
“作坊那邊處理了冇有?”
“昨天已經清乾淨了。”
他點了下頭,冇說話,眼睛盯著桌麵。
“什麼案由?”我問。
“他們所問的都是有關打架的問題,以前在伍仙橋與人動手打架的事件中除了那次外還有兩人喪命,一人致殘,而那次並不是我們動手。”
我聽出來了。
還冇問到作坊。
“奎爺呢?”
汕頭峰抬起頭,嘴角撇著笑,冇有說是哭的。
“聯絡不上了。”
我看著他冇接話。
汕頭峰低下頭,用指甲摳著桌麵上的一道劃痕。
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昭陽,有件事我交代你。”
“你說。”
“我的妹妹小琳,你知道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她是你的半個妹妹,在紅星我放心不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說,“如果你一時無法離開這裡,就替我把她安置好,帶到你的住處去。”
我點頭。
“行,我知道了,你放心,你關不了多久的,你知道的。”
汕頭峰點了點頭,對著我擠出一絲微笑。
“她電話你有,你就說我可能要待一段時間纔出來。”
門口的看守走過來,“時間到了。”
汕頭峰站起來,看了我最後一眼。
“昭陽,放心,我不會亂說話的。”
他轉身走了。
鐵門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冇有馬上起身。
他說他不會亂說話。
但奎爺跑了。
阿海也跑了。
該跑的都跑了,冇跑的隻剩他一個。
而他還在惦記著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