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連夜走二十裡------------------------------------------。，她就摸著黑穿好衣服，摸著黑洗了把臉，摸著黑推開門。堂屋裡，婆婆已經把灶火生起來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熱氣往上冒。“媽，您咋起這麼早？”：“吃了再走。”，幾口就喝完了。糊糊燙嘴，她一邊喝一邊吸溜，喝完了嘴皮子都紅了。“媽，我今天可能回來得晚。您彆等我吃飯，自己先吃。”，從灶台上拿起一個布包遞給她。陸青荷接過來一掂，是幾個餅子，還熱乎著。，把布包往懷裡一揣，推著自行車就出了門。。她把車推出村子，上了土路，纔敢把車燈開啟。車燈是那種老式的，得用手搖發電，搖半天才亮一點，昏黃黃的一小團，剛夠照見前頭兩三米的路。，刀子似的。，使勁蹬車。車輪壓在土路上，咯吱咯吱響，路上的石子被崩起來，打在車瓦上，叮叮噹噹的。，天開始矇矇亮了。，然後那灰白慢慢擴大，把周圍的雲染成淡淡的紅。路兩邊的莊稼地也能看清了，都是收了秋的，光禿禿的，隻剩一茬一茬的茬子戳在那兒。，到了鎮上。。街兩邊全是鋪子，有賣雜貨的，有賣吃食的，有修鞋的，有打鐵的。街上人來人往的，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有人趕著馬車過去，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哢哢哢，哢哢哢。
陸青荷先去了糧站。
糧站是個大院子，門口排著隊，都是來買糧的。她把自行車支好，走到隊伍後頭排隊。排了有半小時，才輪到她。
視窗裡頭坐著個胖女人，臉圓得跟盆似的，眼皮都不抬：“買啥？”
“棒子麪五十斤，白麪二十斤。”
胖女人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買這麼多？”
陸青荷把準備好的錢遞進去：“家裡人多，多囤點。”
胖女人接過錢，數了數，撕了張票遞出來：“後頭領糧。”
陸青荷拿著票去後頭，一個乾瘦的老頭給她稱了糧，幫她扛到車上。七十斤糧食，把自行車後座兩邊都掛滿了，車把都發飄。
她推著車子出了糧站，又去供銷社。
供銷社比糧站還熱鬨，賣啥的都有。她擠到副食品櫃檯前頭，買了五罐醬，又買了十斤鹽，五斤油。櫃檯上那個年輕售貨員一邊給她拿貨，一邊跟旁邊的人聊天。
“聽說了冇？糧站老孫家的那個外甥女，昨兒個在村裡讓人懟了，氣得回去砸了倆碗。”
旁邊的人湊過來：“哪個老孫？”
“就糧站那個，管庫房的孫站長。他外甥女是王各莊的，姓王，胖乎乎那個。”
陸青荷低著頭數錢，耳朵豎得直直的。
“為啥讓人懟了？”
“誰知道，聽說是去找人家煎餅攤的茬，結果讓人當場拆穿了，下不來台。”
“活該，那老孃們兒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陸青荷把錢遞過去，接過東西，啥也冇說，推著車子走了。
出了供銷社，她冇直接回去，推著車子在街上轉了一圈。
鎮上的煎餅攤在汽車站旁邊，是個瘸腿的老頭，叫劉瘸子。她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看他怎麼攤，怎麼收錢，怎麼跟人搭話。看完了，她又去菜市場轉了一圈，問了問蔥花的價，雞蛋的價，醬的價。
都問清楚了，她才推著車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來了。
前頭路邊上，停著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司機正蹲在路邊抽菸。車鬥裡裝著滿滿的煤，黑亮黑亮的。
她推著車子走過去，在司機跟前停下來。
“師傅，這煤賣不賣？”
司機抬起頭，是個黑臉漢子，三十來歲，嘴裡叼著煙：“賣，兩分五一斤。”
陸青荷算了算：“我要一百斤。”
黑臉漢子把菸頭一扔，站起來：“要多少？”
“一百斤。”
漢子三下兩下把煤卸下來，用秤稱了，裝進她帶來的袋子裡。陸青荷付了錢，看著那袋子煤發愁——一百斤，加上後座上的七十斤糧食，還有那些醬啊油啊，這車咋推？
漢子看了她一眼：“你是王各莊的吧？”
陸青荷點點頭。
“我正好往那邊送貨，捎你一段。”
陸青荷愣了愣，趕緊道謝。漢子幫她把東西搬到車鬥裡，她自己也爬上去，坐在煤袋子上。手扶拖拉機突突突響起來，晃得人骨頭都要散架，可比自己推車快多了。
風呼呼地吹，煤灰撲了她一臉一身。她把棉襖領子拽起來捂住嘴，眼睛眯成一條縫。
拖拉機開到村口，她跳下來，又謝了漢子一回。漢子擺擺手，突突突開走了。
她正往車鬥裡搬東西，就看見王嬸從村裡走出來。
倆人打了個照麵。
王嬸看見她，臉上的肉一抖，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陸青荷冇理她，把東西搬上自行車，推著往家走。走出一截，她回頭看了一眼——王嬸站在遠處，正跟幾個人說話，一邊說一邊往這邊指。
她收回目光，繼續推車。
回到家，婆婆正在院子裡坐著，看見她進來，趕緊站起來。
“咋這麼多？”
陸青荷把東西一樣一樣搬下來，放在院子裡：“媽，打聽到了。王嬸的親戚是糧站管庫房的孫站長。”
婆婆的臉變了變。
“冇事。”陸青荷拍拍手上的灰，“咱先把東西囤起來。她就是卡，也卡不著咱——夠吃一個月的。”
婆婆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
陸青荷把煤袋子拖到柴房，又把糧食搬進堂屋。忙活完，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婆婆端了碗水過來，她接過來一口氣喝完。
“青荷。”婆婆在旁邊坐下，“你今兒個，還出攤不？”
陸青荷看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
“出。”她站起來，“現在就去，能趕上一撥放學的孩子。”
她把鏊子往車上一捆，把剩下的麪糊桶拎上，推著車子就走。婆婆在後頭喊：“我跟你去！”
“您彆去了，今兒個冇多少，我自己行。”
她走得快，一拐彎就冇了影。
到村口老槐樹底下，她把攤子支起來，炭火生上。剛攤了兩張，狗蛋就帶著幾個孩子跑過來了。
“嬸子，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來，咋不來？”陸青荷手上不停，“給你們攤，多放醬。”
孩子們圍成一圈，眼巴巴看著鏊子上的煎餅，金黃黃的，冒著熱氣，香味飄得老遠。
陸青荷攤著攤著，突然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遠處，王嬸又站在那兒，跟幾個婦女湊一堆，往這邊指指點點。
她對上王嬸的目光，冇躲，就那麼看著。
王嬸被她看得不自在，一扭身，走了。
陸青荷收回目光，繼續攤煎餅。
天黑下來的時候，她收了攤。今天賣得少，隻賣了十一塊多。她數好錢，裝進兜裡，推著車子往回走。
走到半道，月亮出來了。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東邊的樹梢上，把整條土路照得亮堂堂的。路兩邊的莊稼地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她走得很慢，車輪壓在土路上，咯吱咯吱響。她想著今天打聽到的訊息——糧站的孫站長，是王嬸的親戚。她想著今天看見的王嬸，那眼神裡的恨意。她想著明天，後天，大後天，往後的日子。
走著走著，她停下來。
前頭路邊上，站著個人。
月光底下，那人穿著黑棉襖，戴著棉帽子，看不清臉。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根樁子戳在那兒。
陸青荷的手慢慢攥緊了車把。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開口了。
“青荷？”
是婆婆的聲音。
陸青荷一愣，緊走幾步過去：“媽？您咋在這兒？”
婆婆站在路邊，手裡拎著個馬燈。馬燈冇點，就那麼拎著。
“我來接你。”婆婆說，“天黑了，我不放心。”
陸青荷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臉，看著那條站不直的腿。
“媽，您腿不好，走這麼遠……”
“不遠。”婆婆打斷她，“就幾步路。”
陸青荷冇說話，把車子放下，扶著婆婆。
婆婆推開她的手：“我走得動，你推車。”
倆人一前一後往村裡走。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推著車，一個拄著柺杖，影子在地上晃著，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又合在一起。
走到家門口，婆婆站住了。
“青荷。”
“嗯？”
“不管出啥事，媽跟你一起扛。”
陸青荷看著婆婆，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雙渾濁卻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把婆婆的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