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十九歲那年,跟著三叔進了土行。
土行這碗飯,說得好聽是尋古探跡,說得直白點,就是在土裏刨食,跟死人搶東西。
林七爹孃走得早,無牽無掛,窮得連件囫圇衣裳都沒有,三叔看他手腳麻利、性子穩、嘴又緊,才肯帶他走這一趟。
那是深秋,關東地界的老林子。
天陰得發沉,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山頭,整片山林靜得嚇人,連一聲鳥叫都聽不到。風從樹梢間穿過去,嗚嗚地響,像女人在暗處低低地哭,聽得人後頸一陣陣發涼。
腳下全是經年累月爛透的落葉,一腳踩下去,軟得發虛,黑褐色的腐水順著鞋縫往裏鑽,涼得刺骨。空氣裏飄著一股混雜的味道:土腥、黴濕、朽木,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沉得化不開的死氣。
一行三人,三叔走在最前,手裏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洛陽鏟,木杆被手汗浸得包了漿,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活計。
中間是趙老黑,常年跑山探穴,看土辨穴的本事,在圈裏是數一數二的狠角色。
林七最小,拎包、提燈、望風,全是雜活。
這一趟,奔的是一處清末將軍墓。
訊息是三叔年輕時用半條命換來的,真不真,隻有下了土才知道。
越往深山走,霧氣越重。
白濛濛一片,能見度不過兩三步。
老樹的枝椏在霧裏扭曲、拉長,張牙舞爪,像一隻隻從地下伸出來的手,要把活人往黑暗裏拽。林七心裏莫名發緊,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是怕這死一般的靜。
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
腳步越輕,心跳越重,連呼吸都不敢放粗,生怕稍一動靜,就驚動這山裏沉了上百年的東西。
趙老黑忽然停步,鼻子輕輕一抽。
他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三叔,不對。”
“這地兒陰氣太重,下麵……有大東西。”
三叔沒說話,隻是眯著眼,往霧深處掃了一圈。
他臉上看不出半點慌亂,可林七看得清楚,他握鏟的那隻手,指節已經微微發白。
幹這行的,不怕明槍暗箭,就怕土下藏著的凶氣、怨氣、死氣。
“林七,點燈。”
三叔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
林七連忙摸出老式馬燈,擦燃火石。
昏黃的火光在濃霧裏撐開一小片暖圈,照得地上的腐葉、碎石、斷根清清楚楚,也把林七心裏那股壓不住的慌,照得無處可藏。燈光之外,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像一張靜靜等著人往裏走的嘴。
三叔蹲下身,手指插進土裏,撚了撚,又放在鼻尖輕輕一聞。
他眉頭慢慢皺起。
“是熟土。”
“下麵早年被人動過,又填回去了。”
趙老黑臉色一沉:“是同行踩過點,還是……裏麵的東西沒壓住?”
三叔緩緩站起,把洛陽鏟往地上一頓。
鏟尖紮進腐土,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像敲在一口塵封多年的舊棺材上。
“來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他看向林七,眼神沉得像山:
“林七,你記住。
進了陰地,怕,就別往下看;慌,就別往心裏去。
心一亂,人就沒了。”
林七喉嚨發幹,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更冷了。
馬燈的火苗在霧裏搖晃,影子在地上扭曲、變形,像一個個要從土裏爬起來的人。林七攥緊燈繩,手心全是冷汗。
這片看似平靜的老林下麵,到底是金銀明器,還是吃人的凶煞?
林七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已經踩進了一條有進難出的陰路。
三叔抬手指向前方,那塊被枯藤死死纏住、半埋在土裏的黑石。
“就在那下麵。”
“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