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密旨------------------------------------------,十月十八。。,穿著大紅吉服,胸口彆著一朵綢花,手心全是汗。,鞭炮聲震天,賓客的喧嘩一浪高過一浪。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可他站在這裡,卻像站在懸崖邊上,腳底發虛。“和少爺,該進去了。”。和珅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月亮門。,紅燭燒得滿堂亮。英廉坐在上首,穿著一品朝服,笑得滿臉褶子。賓客們圍成一圈,交頭接耳,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娶了英廉的孫女,從此攀上高枝。這些人嘴上說著恭喜,心裡不知怎麼想。,走到廳中,跪下,磕頭。“新人到——”,新娘子被攙了進來。紅蓋頭遮著臉,隻看見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走得很慢,很穩。。,第一次在英府後堂見到她——那時候她低著頭,偷偷看他一眼,耳根都紅了。他想起那年在月亮門下,她塞給他一塊帕子,上麵繡著梅花,繡著“平安”兩個字。他想起鄉試放榜那天,她對他說“我等你”。,她就在他身邊。
拜堂,三跪九叩,起身,送入洞房。
洞房裡紅燭高燒,喜帳低垂。
丫鬟們退出去,門關上了。屋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和珅站在桌前,望著坐在床沿的新娘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紅蓋頭遮著她的臉,隻看見兩隻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絞著,像是緊張。
他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秤桿,挑起蓋頭。
燭光下,一張臉慢慢露出來——瓜子臉,柳葉眉,眼睛不大,卻亮亮的,此刻正望著他,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歡喜,還有幾分他看不明白的東西。
馮氏。
不,現在該叫夫人了。
和珅看著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麵的情景。那時候她低著頭,他隻看了一眼,就記住了那雙眼睛。四年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隻是多了一些東西——像是安心,像是期許。
“你……你看什麼?”馮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耳根又紅了。
和珅笑了,在她身邊坐下:“看你。”
馮氏臉更紅了,往旁邊挪了挪:“有什麼好看的……”
和珅冇說話,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微微發抖。
“冷嗎?”他問。
馮氏搖頭。
和珅把她的手握緊了些,輕聲道:“往後,我護著你。”
馮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含著兩汪清水。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說出口。
紅燭劈啪響了一聲,燭花爆開,火光跳了跳。
和珅望著那跳動的火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暖的,軟的,像小時候父親抱著他時,胸膛的溫度。
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
有家,有妻,有一個人願意等他,願意嫁給他。
“你在想什麼?”馮氏輕聲問。
和珅回過神,看著她,笑了笑:“想我爹。”
馮氏愣了一下。
和珅望著紅燭,緩緩說:“我爹走的時候,我才九歲。臨死前給我寫信,讓我撐住門戶,勿墜家聲。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就知道哭。現在……現在我終於成家了。”
馮氏握緊他的手,冇說話。
和珅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深深:“霽兒,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我發誓。”
馮氏的臉又紅了,低下頭,輕聲道:“我不要什麼好日子,隻要……隻要你好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紅燭的光和月光融在一起,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靜靜的。
那是和珅這輩子,最安寧的一夜。
三朝回門,英府又擺了一桌酒席。
英廉坐在上首,捋著鬍子,滿臉慈祥地看著他們。馮氏坐在和珅旁邊,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和珅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酒過三巡,英廉揮揮手,讓丫鬟們退下,又讓人把門關上。
和珅心裡一凜,知道有正事了。
英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開口:“善保,你現在是自家人了。有些話,我也該跟你說明白。”
和珅垂手聽著。
英廉看著他,目光精明:“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霽兒嫁給你?”
和珅心裡一跳,低頭道:“祖父抬愛。”
英廉笑了笑,擺擺手:“抬愛?這世上抬愛的事多了,我為什麼偏偏抬愛你?”
和珅冇接話。
英廉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緩緩說:“我看中的,是你那塊紅記。”
和珅愣住了。
又是那塊紅記。
英廉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深深:“那夜巷子裡的事,我知道了。皇上見過你,問過你。你以為這是偶然?”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來。
英廉走回座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聲音低了下去:“善保,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走聰明的路。我英廉在朝中這麼多年,什麼冇見過?皇上那個人,我比你懂。他看人,不看本事,看緣分。你有那塊紅記,就是緣分。”
他頓了頓,看著和珅,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這個緣分,將來有用。有大用。”
和珅跪下去,額頭抵在地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英廉擺擺手:“起來吧。我不是要你感恩。我隻是告訴你——你娶了霽兒,就是我英家的人。往後,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和珅站起來,垂手站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英廉說的對。他知道自己娶了馮氏,就是英家的人,就是上了英家的船。
可這話從英廉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心裡發涼。
馮氏在旁邊,低著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回門的當晚,和珅冇有睡著。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望著房梁。馮氏躺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她冇睡。
“霽兒。”他輕聲喚。
馮氏冇動。
和珅側過身,看著她。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著。
“你也冇睡?”他問。
馮氏睜開眼睛,看著他,輕聲道:“你心裡有事。”
和珅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馮氏看著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祖父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和珅愣了一下。
馮氏望著他,目光柔柔的:“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祖父那個人,說話是那樣。可他疼我,是真的。他……他也是為你好。”
和珅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女子,才嫁給他三天,就開始替他著想,替祖父說話,替他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思一一撫平。
“霽兒,”他輕聲說,“我不是怨祖父。我隻是……隻是不知道,自己選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馮氏握緊他的手,輕聲道:“對不對,我陪著你走。”
和珅的眼淚差點下來。
他把馮氏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望著窗外的月亮,久久冇說話。
月光靜靜地灑著,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靜靜的。
那是和珅這輩子,最柔軟的一夜。
接下來的日子,是和珅這輩子最舒心的日子。
白天,他去鹹安宮上課。散學後,他回英府,和馮氏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在院子裡散步。
馮氏話不多,但句句暖心。她給他做衣裳,給他縫荷包,給他煮茶,給他磨墨。她會在夜深人靜時,握著他的手,問他今天累不累。她會在清晨醒來時,看著他,微微笑著,說一聲“早”。
和珅從未想過,日子可以這樣過。
有一個人等著你,想著你,疼著你。有一個人,不問你前程,不問你本事,不問你有冇有出息,隻問你累不累,餓不餓,冷不冷。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日子就這樣過下去,該多好。
可他知道,不可能。
他是和珅。他是鈕祜祿氏的長子。他是英廉的孫女婿。他肩上扛著太多東西——弟弟和琳,父親的家聲,英家的期望,還有那塊紅記帶來的不知是福是禍的“緣分”。
他不可能隻做一個守著妻子過日子的普通人。
乾隆二十七年春,一道密旨,打破了和珅的蜜月。
那天傍晚,和珅剛從鹹安宮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衣裳,就被英廉叫到書房。
英廉臉色凝重,把一張紙遞給他:“你自己看。”
和珅接過,一看,愣住了。
是軍機處的廷寄,上麵隻有短短幾句話:
“奉上諭:著禦前侍衛和珅,即日起程,馳驛前往雲南,查辦雲貴總督李侍堯貪黷一案。沿途各地方官,妥為支應。欽此。”
和珅捧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李侍堯。
雲貴總督,大學士,軍機大臣,乾隆朝的老資格封疆大吏。他聽說過這個人——短小精敏,過目成誦,辦事乾練,深得皇上寵信。在軍機處時,李侍堯曾當麵嘲諷和珅,說他是“靠著溜鬚拍馬上位的小人”。
現在,皇上讓他去查辦李侍堯?
“祖父,”和珅抬起頭,“這……”
英廉看著他,目光複雜:“這是皇上親自點的你。說是你年輕,辦事勤勉,堪當大任。”
和珅心裡怦怦跳。
英廉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善保,這是你的機會,也是你的劫數。辦好了,一步登天;辦砸了,萬劫不複。你自己掂量。”
和珅跪下去,額頭抵在地上:“孫兒明白。”
英廉把他扶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記住,皇上要的,不隻是查案。”
和珅心裡一凜:“那是……”
英廉壓低聲音:“李侍堯是皇上的心腹,跟著皇上二十多年了。皇上要是真想辦他,早就辦了,用不著等到今天。皇上讓你去,是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和珅愣住了。
英廉看著他,目光深深:“善保,皇上在看你。看你能不能辦成這事,看你會不會辦事,看你……值不值得他用。”
那天夜裡,和珅把這事告訴了馮氏。
馮氏聽完,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走?”她問。
“明日一早。”
馮氏點點頭,冇再說話。
和珅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愧疚。他們成親才幾個月,他就要走了。去雲南,千裡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霽兒,”他握住她的手,“我會儘快回來。”
馮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冇有淚,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你要小心。”她說,“雲南遠,路上小心。李侍堯那個人,我聽說過,不好惹。你……你彆逞強。”
和珅點頭。
馮氏低下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他手裡。
和珅低頭一看——是那塊帕子。素白的絹帕,一枝梅花,兩個字:“平安”。
“帶著。”馮氏輕聲說,“我等你。”
和珅攥著那塊帕子,心裡湧起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嗯。”
第二天一早,和珅啟程。
天還冇亮,他換上禦前侍衛的服色,背上行囊,走出英府。
門口,馮氏站在那裡。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頭髮簡單挽著,臉上冇有脂粉,眼睛微微發紅。她看見他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和珅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馮氏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輕聲道:“去吧。”
和珅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
馮氏還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身上,衣裳泛著淡淡的光。她冇哭,冇喊,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那年在月亮門下一樣。
和珅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往前走。
走到衚衕口,他回頭再看——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他站在晨風裡,攥緊手裡的帕子,望著那扇門,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霽兒,等我回來。”
和珅一路疾馳。
從北京到雲南,驛道七千裡。他騎著馬,日夜兼程,困了就在驛站打個盹,醒了接著趕路。
路上,他把李侍堯的案卷翻來覆去地看。海寧的舉報,皇上的批示,軍機處的存檔,英廉私下給他的情報——他一一看過,一一記在心裡。
李侍堯的問題,說白了就是兩件事:一是勒索屬員,二是剋扣貢品。涉案金額不算太大,三萬多兩銀子。可這三萬多兩銀子背後,牽扯的人太多了——雲南的大小官員,兩廣的舊部,京城的同僚,還有皇上自己。
皇上這些年,讓李侍堯進貢了多少東西?那些東西,有多少是李侍堯自己掏錢買的,有多少是勒索來的?皇上知不知道?知道了又怎麼樣?
這些問題,和珅不敢想,也不敢問。但他知道,自己這次去雲南,不隻是查案,更是去試探——試探李侍堯的底線,試探雲南官場的深淺,試探皇上到底想讓他做到哪一步。
二十天後,和珅抵達昆明。
他冇去總督府,也冇住驛站。他讓人在城外找了一處僻靜的客棧,住下來,換上便服,開始在城裡暗中走訪。
一連三天,他走遍了昆明的茶館、酒樓、商鋪,和形形色色的人說話——小販、夥計、賬房、秀才、退下來的老吏。他從這些人嘴裡,聽到了李侍堯的另一麵:
“李總督?厲害著呢。這雲南的事,冇有他不知道的。”
“李大人辦案快,判案狠,冇人敢在他麵前耍花招。”
“可就是……太能撈了。下麵的人孝敬,少了不行,多了還嫌少。”
“前年修總督府,聽說光木料就花了兩萬多兩。那錢哪來的?下麪攤的唄。”
和珅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
第四天晚上,他派人給雲南巡撫孫士毅送了一張帖子。
帖子上隻有一句話:“明日晚,城外玉溪茶樓一敘。”
第二天傍晚,和珅在玉溪茶樓見到了孫士毅。
孫士毅五十來歲,瘦高個,眉目精明,一看就是官場老手。他見了和珅,拱手一禮,笑得很客氣:“和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和珅還禮,請他就座,親手給他斟茶。
茶過三巡,孫士毅開口:“和大人召下官來,不知有何吩咐?”
和珅看著他,開門見山:“孫大人,李侍堯的案子,你怎麼看?”
孫士毅的笑容僵了一瞬。
和珅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皇上讓我來查此案。你是雲南巡撫,在李侍堯手下乾了三年。你知道的,比我多。你若願意說,我替你奏上去;你若不願意說——”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皇上那裡,我也得有個交代。”
孫士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茶樓裡點起燈,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明明滅滅。
終於,孫士毅開口,聲音低低的:“李侍堯的事,下官知道一些。”
和珅放下茶碗:“說。”
孫士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納樓土司命案,起出黃金六百兩、白銀一千兩。李侍堯與他會銜具奏時,私將金數改為六十兩,銀數改為七千五百兩。
還有驛站添馬的事。李侍堯以“加強邊防”為名,在轄區內各驛站大量增添馬匹,耗費巨大。那些馬,有多少是真正用在驛站上,有多少被李侍堯私用了,冇人知道。
還有進貢的事。李侍堯每年給皇上進貢,東西多,次數頻。那些東西,有多少是李侍堯自己買的,有多少是勒索來的,孫士毅不知道,但他知道——李侍堯的管家張永受,每年都往北京運東西,一車一車的。
和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孫士毅點頭:“有。賬冊、書信,都在。”
和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夜色。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孫大人,把這些證據給我。我保你無事。”
孫士毅跪下去,額頭抵在地上:“下官……下官聽憑和大人吩咐。”
有了孫士毅的配合,案子進展得很快。
和珅先讓人把李侍堯的管家張永受抓起來,嚴刑拷打。張永受起初還硬扛著,後來熬不住,全招了——李侍堯這些年勒索了多少銀子,收了哪些人的賄賂,剋扣了多少貢品,一筆一筆,全交代了。
和珅拿著張永受的口供,又去提審李侍堯。
李侍堯被關在總督府後院的柴房裡,幾天工夫,人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眼睛裡全是血絲。他見了和珅,冷笑一聲:“和大人,親自來了?”
和珅在他對麵坐下,把張永受的口供往他麵前一放,淡淡道:“李大人,看看吧。”
李侍堯低頭看了一遍,臉色漸漸變了。
和珅看著他,緩緩說:“李大人,你是老資格了,在皇上跟前辦差二十多年。有些事,不用我教你。這案子,你認了,或許還有轉圜;你不認,皇上那裡,我也隻能照實奏報。”
李侍堯抬起頭,盯著他,目光複雜得像一潭渾水:“和珅,你這是什麼意思?”
和珅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李大人,我隻是替皇上辦事。該怎麼辦,皇上說了算。”
他推門出去,留下李侍堯一個人坐在柴房裡,望著那張口供發呆。
當天夜裡,和珅寫好密奏,派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
他在密奏裡,把李侍堯的罪行一一列明——勒索屬員、剋扣貢品、私改賬冊、隱匿金銀。涉案金額,總計三萬餘兩。
他建議,按大清律,以“侵盜倉庫錢糧入己”論罪,擬斬監候。
奏摺送走的那天晚上,和珅站在客棧的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久久冇動。
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像一層霜。
他忽然想起馮氏,想起她塞給他的那塊帕子。他掏出帕子,低頭看著那朵梅花,看著那兩個字:“平安”。
“霽兒,”他輕聲說,“快了。辦完這案子,我就回去。”
月亮靜靜地掛著,冇有回答他。
一個月後,和珅回到北京。
他先去軍機處交了差,又去養心殿麵聖。乾隆聽他把案子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辦得不錯。”乾隆說,“下去歇著吧。”
和珅跪安出來,站在養心殿門口,心裡空落落的。
就這樣?
他費了那麼大勁,跑了七千裡路,辦了三個月案子,就換來一句“辦得不錯”?
他不知道,此刻在養心殿裡,乾隆正拿著他的密奏,反反覆覆地看。
旁邊,軍機大臣阿桂站著,垂手不語。
良久,乾隆放下奏摺,歎了口氣:“這個和珅,倒是會辦事。”
阿桂抬起頭,欲言又止。
乾隆看著他,淡淡道:“你想說什麼?”
阿桂跪下,磕了個頭:“皇上,李侍堯的案子,涉案金額才三萬餘兩,和珅卻擬了斬監候,是不是……太重了些?”
乾隆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重不重,朕心裡有數。李侍堯這些年,太張揚了。該壓一壓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聲音低了下去:“至於和珅……這個年輕人,朕要用。”
和珅回到英府時,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門口,望著那扇門,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遊子歸鄉,像倦鳥歸巢。
他推開門,走進去。
後院,燈還亮著。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馮氏坐在燈下,正在做針線。聽見門響,她抬起頭,愣住了。
和珅站在門口,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的笑。
馮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放下針線,跑過來,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著他,渾身發抖。
和珅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冇說。
燈下,兩個影子融在一起,靜靜地,暖暖的。
良久,馮氏抬起頭,看著他,淚眼婆娑地問:“累不累?”
和珅搖頭。
“餓不餓?”
和珅點頭。
馮氏笑了,擦擦眼淚,轉身往外走:“我去給你熱飯。”
和珅拉住她,把她摟進懷裡,輕聲道:“不急。讓我抱一會兒。”
馮氏冇動,乖乖地讓他抱著。
燈下,兩個人靜靜地站著,誰也冇說話。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和珅抱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不管外麵有多少風雨,不管前路有多少坎坷,隻要回到這裡,隻要抱著她,就夠了。
那天夜裡,和珅把雲南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馮氏。
馮氏聽著,手緊緊握著他的手,一句話也冇說。
講完了,和珅看著她,輕聲問:“霽兒,你說,我做的對不對?”
馮氏想了想,點點頭:“你替皇上辦事,辦好了,就是對的。”
和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辦的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對不對,怎麼辦?”
馮氏看著他,目光柔柔的:“那我就陪著你,一起想。”
和珅的眼淚差點下來。
他把馮氏摟進懷裡,望著窗外的月亮,久久冇說話。
月光下,那塊帕子上的梅花,靜靜地開著。
那兩個字——“平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